第3章
她沒有下來攔爸爸。
爸爸打累了。
放下荊條,說:「去媽媽臥室門前跪著。」
「跪兩個小時再睡覺。」
我依言。
透過門縫,我聽見薛時錦聲音小小的,在問媽媽:「姐姐回來了嗎?」
媽媽說:「回來了。」
薛時錦說:「那就好。」
然後就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了。
媽媽打開門,從裡面走出來,沒有看我。
我跪到腿發麻。
爸爸媽媽都進了臥室,在裡面壓低聲音說話。
一會兒說:「丫丫要是明天還燒著,就去醫院打吊針。」
媽媽說:「今天中午燒得厲害,晚上退了一點。」
「看她的樣子我心裡也難受。
」
爸爸嘆了口氣。
媽媽說:「還好微微晚上找回來了。」
爸爸哼了一聲。
氣還沒消。
「也不知道怎麼忽然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又不聽話,又不懂事,成績也沒丫丫好。」
「淨給家裡添麻煩。」
「還不如就生丫丫一個,長這麼大了不聽話不知道養來幹嘛。」
臥室卻忽然陷入寂靜。
我垂下眼,捏了一下已經沒有知覺的腿。
我一直挺不長記性的。
總是輕而易舉地期待。
也總是毫不意外地落空。
「微微是個好孩子,以前不這樣的,肯定是有原因的。」
「明天我們和她好好談談,一定能解決問題。」
文绉绉的。
我自己先笑了起來。
這是動畫片裡媽媽的臺詞。
而我的媽媽。
她沒有反駁。
她隻是說:「別生氣了。」
15
我其實挺怕S的。
走回家的時候,我的腿還一直打戰。
周俏在家樓下又和我拉了一次勾,約好要一起考同一所大學。
我被她從徹骨的冷水中拉出,又在同一天晚上被人再次狠狠地踹了回去。
被埋在廢墟裡的時候。
我想,這可能就是命。
16
地震來的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
我上高一,薛時錦上初一。
她的感冒好了一兩個月,某天淋了雨,早上又開始不舒服。
我和她一起去了學校。
午休的時候我睡眠淺,隱隱約約感覺樓在晃。
和同桌對視了一眼,他說:「你有沒有感覺樓在動?」
我點了點頭。
然後忽然有人站起來往外跑。
搖晃變得劇烈。
同桌蹭一下站起:「我靠,不會是地震了吧?」
我和他一塊兒站起來往外衝,走廊裡的人聲一下子鼎沸起來,有人在喊:「快跑!地震!」
我和他沒命地跑。
跑到三樓公共樓梯間的時候,我碰到了初中部的人。
薛時錦的同學。
我擠在人群中問她:「薛時錦呢?」
她愣了一下:「她在醫務室!」
「她今天發燒了,中午的時候我陪她過去,老師不在,她就在醫務室的床上睡了。」
我張了張嘴。
她看上去像是快哭了:「她睡得挺沉的,我在那裡待了一分鍾,她就睡著了。」
我愣了下,人群堵在二樓樓梯口,進展緩慢。
震感卻越來越強。
我回頭看了一眼和醫務室樓連通的長廊,上面還有一堆人沒命地往這裡跑。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
同桌在我身後喊我:「薛時微!你去哪!」
「我去找我妹妹!」
腳下的地搖動地厲害。
我朝著反方向拼命地跑。
心跳聲愈來愈大。
我的腦袋嗡嗡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對不起。
俏俏。
17
薛時錦躺在醫務室的床上,臉燒得有些紅。
我拉著她就想跑,薛時錦差點摔在地上,
小聲問我:「怎麼……」
世界忽然劇烈晃動,我和她一塊兒摔在地上。
天花板坍塌的那一剎那,我努力帶著她滾進桌子底下。
我是在一片漆黑中醒來的。
幸運的是我們並沒有被砸扁,一大塊石頭罩在我們頭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庇佑了我和薛時錦。
薛時錦蜷縮在我身邊,身體還有些發燙。
我小聲喊她。
她動了動,肩膀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
帶著哭腔問我:「姐姐,我們在哪?」
我說:「地震了。我們被埋在下面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哭。
小聲小聲的啜泣:
「姐姐,我們會S嗎?」
我沒說話,
試圖活動一下身體。
小腿處傳來一陣劇痛。
被壓住了。
我彎腰想去抬起那塊石頭,卻是徒勞。
「姐姐,姐姐?」
薛時錦小聲地喊我。
我愣愣地應了一聲。
她又問我:「我們會S嗎?」
我變得有些遲緩,大腦不能正常思考。
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褲袋子,裡面有一包今天早上周俏給我的餅幹。
還有一個大白兔奶糖。
左邊袋子是我的小靈通。
隻剩一格電了。
我掏出小靈通,給媽媽播了一個電話。
沒有信號。
打不出去。
我嘆了口氣,用光照了一下薛時錦的臉。
她漂亮的臉蛋紅紅的,上面掛著兩串眼淚,
看上去讓人心疼。
「不會的。」
「我們會活下來的。」
18
我讓薛時錦拿著手機照一照,在外面摸點有用的東西。
她探了半邊身子,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掏了一瓶被別人喝了一大半的水出來。
沒剩多少了。
她哭累了,口渴,喝了一口,問我要不要。
我也喝了一小口。
為了保存體力,薛時錦在我身邊待著。
我用手機給爸媽打電話,卻一直撥不通。
一直到半夜薛時錦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我就用手機打字,編輯信息。
——爸媽,丫丫和我在學校醫務室裡被埋了。
是否發送?
是。
發送失敗。
發送失敗。
發送失敗。
發送失敗。
發送失敗。
……
我拿著手機到處舉。
終於在第一百九十多次的時候發送出去了。
短信是在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收到的。
——不要亂動,保持體力,我們馬上來救你們。照顧好妹妹。
看消息的時候,薛時錦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我們一天沒有吃飯了。
我摸到口袋裡那一袋餅幹。
有些發愣。
照顧好妹妹。
眼前一片漆黑,又浮現出剛剛那條短信。
我把餅幹拿出來,遞給薛時錦。
「隻有一袋餅幹。」
她呆了呆,
迅速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然後還給我。
餅幹上隻有一個小小的牙印。
但她咀嚼了很久。
我很少有和薛時錦有這麼和平地待在一塊兒的時候。
腿還在痛。
薛時錦終於把餅幹咽了下去。
又趴在我身邊。
她小聲喊我:「姐姐。」
「嗯。」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沒說話。
腿上的痛已經不知道是昨天的殘留,還是一直在痛了。
我想起媽媽說:「微微,我是為了你才要生丫丫的。」
我有點想笑。
薛時錦又說:「我覺得你應該是有點喜歡我的。」
「要不然你也不會來找我。」
我還是沒說話。
薛時錦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我把餅幹再遞給她,餅幹已經被壓碎了。
薛時錦又咀嚼了很久:「姐姐,你也吃。」
19
大部分時間我和薛時錦都沉默地躺在地上。
偶爾她會起來伸展一下。
我能感受到我的腿已經漸漸不再屬於自己。
也能感受到隨著時間的流逝,薛時錦從崩潰到平靜,再到又漸漸崩潰。
爸媽沒有馬上來。
餘震來的時候,薛時錦縮在我身邊,緊緊抓住我的手。
小石子和灰塵不斷落下。
她咳嗽了兩聲。
我不敢總用手機。
電量快被耗盡了。
薛時錦吃的少,低燒不見退,人也沒了精神。
被困的第四天。
我的腿全然失去知覺,背部被硌得難受,飢餓感被腹痛取代,喉嚨像是有一團火,快要燒起來。
我發了第二條消息。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之後終於發送了出去。
薛時錦不敢哭。
低低地嗚咽。
她說她不想S。
我開口,喉嚨已經很嘶啞,我說:「你不會S的。」
薛時錦動了一下,把已經所剩無幾的水遞給我。
我喝了一點點。
嗓子口的火壓不下去。
我問薛時錦:「你餓不餓?」
「餓。」
我掏餅幹,餅幹袋裡面隻剩一點點碎渣。
薛時錦接過,沒往口中放,隻是問我:「姐姐,你吃餅幹了嗎?」
我笑了下,輕聲說:「你昨天不是聽見我咬餅幹的聲音。
」
薛時錦不說話了,我把口袋裡的糖也塞給她。
她說:「我不要。」
「你吃吧。」
我沒說話,直接收回手。
20
媽媽的電話是在半夜打來的。
久違的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被驚醒的我恍惚以為是自己午休時定的鬧鍾。
手機屏幕上閃爍著媽媽的名字。
我立馬接起來。
薛時錦也被吵醒。
媽媽的聲音裡面滿是焦急,語速很快:
「我們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救援隊已經在挖了。」
我用氣音回她:「……好。」
那邊快速打斷:「丫丫呢,丫丫還好嗎?」
「丫丫?」
信號不好,
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
卻是顯而易見的焦急。
我想說她挺好的,燒也快退了。
隻是發不出聲音了。
薛時錦醒來後立馬應上,語氣帶了點哭腔:「我在。」
「媽媽快來,我們好餓……」
「馬上就來了,你讓姐姐幫你找找周圍有沒有茲——」
「別怕——」
信號斷了。
薛時錦想要回撥。
卻一個也撥不過去。
手機瘋狂地竄出提醒:
電量已耗盡。
電量已耗盡。
我的腦袋有些亂。
薛時錦有些高興,她抓著我的手:「姐姐,姐姐,我們有救了。」
我眯了眯眼睛,
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腦袋裡混亂成一片漿糊。
有個聲音在問我:「為什麼要來?」
又有聲音說:「沒救了。」
失去知覺的腿又開始疼痛。
連帶著五髒六腑都開始疼。
好疼。
我拼命地吸氣。
鼻腔裡滿是灰塵的味道。
好疼啊。
疼痛褪去之後。
我忽然覺得好冷。
好冷好冷。
好像周身都是寒氣,千絲萬縷地,拼命往我骨頭裡面鑽。
「……好冷。」
薛時錦愣了一下,湊近聽我的聲音:「冷嗎?」
我沒回答她,她湊過來抱住我,身體溫熱:「還冷嗎?」
我沒說話,
她聲音裡帶了些哭腔:「姐姐,媽媽馬上就要找到我們了。」
「馬上就來了,姐姐。」
「姐姐。」
「姐姐。」
遲到的恐懼來勢洶洶,像浪潮一樣將我吞噬。
我從一團漿糊中聽見命運遲來的審判。
它告訴我。
我要S了。
21
我去拿手機。
手一直在抖。
電量為 0 的警告不斷地跳出來。
我哆嗦著打出兩個字。
不斷地發送。
發送。
發送。
再發送。
最後一次顯示成功與否之前。
手機屏幕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