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歲那年,我和許野同時高燒。


 


他渾身滾燙,卻把唯一的藥給我,「柚柚不怕,爸媽S了,哥哥永遠保護你。」


 


可藥過期了,我腦子壞了。


 


許野紅著眼,燒了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


 


他選擇去市裡的打黑拳賺錢給我治病。


 


可我不爭氣,還是很笨。


 


第一年他斷過肋骨,第三年他進了 icu,


 


第四年生日我收到了最大的蛋糕。


 


可第七年,許野不再回村看我。


 


第八年,他不再叮囑我吃藥。


 


第九年,他從我的生命裡銷聲匿跡。


 


我知道,是我太笨總是變不聰明。


 


他隻是生氣了,不是不要我。


 


我得去市裡找他。


 


給他道歉。


 


1


 


許野不接我電話了。


 


我打了三小時,手都酸了。


 


嬸嬸搶過手機,眯著眼笑,「沒騙你吧,你哥不要你了。」


 


「你留下來,給嬸嬸做兒媳婦,生小寶寶,好不好?」


 


我搖頭,嗫嚅開口,「哥哥……隻是忙。」


 


屁股被摸了幾下。


 


我嚇哭了,縮到角落。


 


堂哥衝我笑,肆無忌憚,「媽,你跟傻子廢什麼話。」


 


嬸嬸嘖了聲,嗔怪,「安分點。」


 


「許野打黑拳,是好惹的?」


 


堂哥癱在沙發,大剌剌開口,「許野都三年沒回來看小傻子了。」


 


「哪裡會管她嫁給誰?」


 


嬸嬸遲疑片刻,不放心道,「可許野現在還寄生活費呢。」


 


「兒子,你還是好好和柚柚相處,

讓她點頭,嫁給你。」


 


堂哥踹了腳桌子。


 


動靜很大。


 


震掉了茶杯,碎片劃過我小腿。


 


我咬唇,忍痛不敢吭聲。


 


堂哥舔著唇,惡狠狠盯著我,「我不管!」


 


「今晚我就要她!」


 


他看我眼神好怪。


 


我不喜歡。


 


「媽,你也別太怕許野。」


 


「他不打黑拳了。」


 


「人家現在可是職業選手,都去京州打全國賽了。」


 


「名聲重要著呢。」


 


「哪能帶個傻子妹妹,不丟人?」


 


「我娶了許柚,他感激我還來不及。」


 


嬸嬸眼睛亮了。


 


他們齊刷刷轉頭。


 


盯著我。


 


堂哥塞給我手機,笑的猥瑣,

「傻子,好好學。」


 


「晚上,我們實踐。」


 


說完,他把我關進了二樓房間。


 


我捧著手機,看了很久。


 


男人把女人打哭了。


 


我不想挨打。


 


二樓真高。


 


我隻猶豫三秒。


 


就抱著玩具小熊。


 


跳了。


 


我拖著瘸腿到汽車站時,天已經黑了。


 


我拆開塑料袋,遞給售票員姐姐好多鋼镚。


 


她語氣不好,瞪我,「幹嘛?」


 


我縮了縮脖子。


 


「要…京州的票。」


 


2


 


京州好大。


 


人也不好。


 


拳館保安不讓我進。


 


我揉著被掐腫的胳膊。


 


貓著腰溜進去。


 


隻一眼。


 


我認出了擂臺上的人。


 


他揮著拳,意氣風發。


 


我歡喜揮手,「哥哥,許野!」


 


喧囂的人群陡然寂靜。


 


無數目光落在我身上。


 


「哪來的女乞丐,好髒,不會有傳染病吧?」


 


「我沒聽錯吧?她叫許野哥哥?」


 


許野僵硬扭頭。


 


「哥哥,我打電話你不接……」


 


我小跑上前,卻被他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許野面若寒霜。


 


「我不認識你。」


 


3


 


我不知所措,抱緊玩具小熊。


 


沒關系的。


 


是我太笨。


 


病總不好。


 


哥哥才會不認我的。


 


4


 


人群散去。


 


許野翻過欄杆,蹙眉質問,「為什麼來京州?」


 


他長高好多啊。


 


我仰著頭,舉著小熊,「哥哥……」


 


許野臉色更臭了。


 


我笨拙解釋,「你送我的小熊,壞掉了。」


 


許野眉間煩躁漸盛,「為這點小事?」


 


我隻好又近一步,「真的壞了。」


 


「哥哥,你看看。」


 


距離拉近。


 


我聞到熟悉的薄荷香。


 


像極了許野念故事哄我睡覺的味道。


 


可,好久沒有過了。


 


許野下意識伸手,擋住我。


 


我重心不穩,小熊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我蹲下身,

撿著碎片。


 


可我太餓了,手抖。


 


碎片劃過指尖,湧出鮮血,胳膊被拽了下。


 


許野壓低聲音,慍怒開口,「你知不知道你很麻煩?」


 


「弄傷自己幹嘛?」


 


「讓我愧疚?」


 


他眼底情緒翻湧。


 


我不怕,隻覺得有點陌生。


 


5


 


我剛傻的時候。


 


靠著父母留下的錢財,許野和我,還可以活。


 


直到錢花光了。


 


許野燒了重高錄取通知書,要去市裡打黑拳。


 


他教我做飯。


 


可我太笨了總學不會。


 


切菜還傷了手,鮮血啪啪滴。


 


許野紅著眼,替我粘創口貼。


 


他語氣輕松,安慰我,「沒關系。」


 


「哥哥有辦法。


 


於是,早上 4 點,許野做好飯出門。


 


晚上 8 點,他拖著受傷的身體,回家做飯。


 


來回四個小時的城際公交,他坐了五年,


 


第六年,他把我送到了嬸嬸家。


 


他左手纏著繃帶,眼睛卻含笑,塞給我小熊玩具。


 


「柚柚乖,哥哥最近忙。」


 


「你聽嬸嬸的話,按時吃藥。」


 


「想我的話,就捏小熊耳朵,哥哥就來看你啦。」


 


6


 


可我捏了三年。


 


不管用。


 


我眼睛有點酸,「…捏它耳朵,你不回來了。」


 


「修好,你就回家了。」


 


許野瞳孔顫了顫。


 


他嘴角苦澀上揚,卻掩不住疲憊。


 


他垂首,無奈詢問,

「腿怎麼了?」


 


「胳膊怎麼腫了?」


 


「臉還有抓痕?」


 


問題好多啊。


 


我腦子有點轉不動。


 


隻能挑記住的。


 


笨拙的答,「我餓,和小貓要飯。」


 


「小貓不同意。」


 


我眨眨眼,從兜裡翻出蘋果,「哥哥,你最愛吃的。」


 


「我撿的,很幹淨。」


 


紅蘋果生了斑。


 


皺巴巴的。


 


許野閉上眼,喉結滾了滾。


 


他帶我去了休息室。


 


買了碘伏。


 


他動作嫻熟,語氣也軟了幾分,「記得別碰水,洗澡用布擦就好。」


 


許野剛打拳時,總是受傷。


 


有些傷在背後,他自己夠不到。


 


許野就耐心教我,

「棉籤摁在流血的地方。」


 


「嘶,對,不疼。」


 


「柚柚很棒。」


 


這樣想著。


 


我拿了棉籤,摁在他鼻骨。


 


「流血了,上藥,就好。」


 


許野攥住我手腕,力氣很大。


 


他紅著眼,質問,「柚柚,你很可憐。」


 


「那我呢?」


 


「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不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嗎?」


 


7


 


我聽不太懂。


 


可我不覺得自己可憐。


 


我有哥哥。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


 


溫溫柔柔的嗓音響起。


 


「阿野,慶功宴要開始了。」


 


許野回過神,松開我。


 


他局促起身,隱隱焦急,

「喬安,你別誤會。」


 


「我隻是看她可憐。」


 


「我們…沒什麼關系。」


 


喬安笑了,溫和安慰,「我理解的,阿野。」


 


「你太善良了。」


 


她轉身,「阿野,我在門口等你。」


 


我去握許野的手,「哥哥,我餓。」


 


「慶功宴有吃的嗎?」


 


「我可以去嘛?」


 


就像老家村裡的席。


 


許野帶我吃過幾次。


 


許野擠出笑,捏緊我手腕,「柚柚會乖的,對嗎?」


 


我重重點頭。


 


8


 


泡面好香。


 


可等我吃飽,睡了一覺。


 


許野還是沒有回來。


 


拳館的燈滅了。


 


黑暗中,傳來沙包撞擊聲。


 


我咬著虎口,小聲啜泣。


 


撞擊聲停了。


 


隱隱響起腳步聲。


 


我蜷縮在椅子上,頭埋的更低。


 


直到頭頂的燈被打開。


 


一道冷沉聲音響起,「你還沒走?」


 


我抬頭,光亮重現。


 


「我…我記得你,你是…今天被哥哥打的人。」


 


沈厭唇線繃直,額頭冒著薄汗,「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我隻好小聲解釋,「哥哥說了,慶功宴結束,回來接我。」


 


「我在等他。」


 


沈厭沉默片刻,丟給我手機,「早就結束了。」


 


屏幕是一張照片。


 


許野醉了,好像也哭了。


 


喬安捧著他的臉,輕輕的擦。


 


好溫馨的畫面啊。


 


不像我。


 


隻會讓哥哥給我擦淚。


 


很沒用。


 


眼前有點模糊。


 


沈厭手忙腳亂,蹲在我面前。


 


「你哭什麼?」


 


「我可沒欺負你啊。」


 


我清了清嗓子,「不是的。」


 


「我隻是難過。」


 


沈厭猶豫片刻,遞給我紙巾,「難過什麼?」


 


我接過,輕聲開口,「因為,哥哥難過。」


 


白熾燈明亮。


 


時間仿佛靜止。


 


肚子不合時宜響起。


 


沈厭嘆氣,別扭開口,「我是許野的陪練。」


 


「勉強有責任…照顧你一下。」


 


「吃什麼?」


 


「我帶你去吃。」


 


我揉著肚子,

搖頭,「我不去。」


 


「哥哥,給我留了泡面。」


 


沈厭盯著角落的幾桶泡面。


 


他眯著眼,有片刻遲疑,「…都過期了。」


 


「不能吃的。」


 


沈厭站起身,揣兜,「跟不跟我走?」


 


9


 


紅燒肉好香。


 


我吃了三碗飯。


 


沈厭咬著吸管笑。


 


我就停了。


 


他挑眉,「我沒有笑話你的意思。」


 


「我隻是覺得,你很好養。」


 


我腦袋有點漲,卻格外清醒,「沒有蛋了。」


 


以前,有幾次,許野打拳回來的晚。


 


做菜來不及。


 


他就系著圍裙,煎蛋、下面。


 


隻煎一個。


 


給我。


 


今天的方便面裡,

沒有蛋。


 


沈厭抬手,衝老板喊,「再來三個雞蛋!」


 


莫名,我感受到久違的安全感。


 


身體也漸漸放松。


 


沈厭驚慌失措,上蹿下跳,「哎,哎,哎,你暈碳嗎?別睡啊。」


 


10


 


翌日。


 


許野腳步踉跄,沾著酒氣衝進拳館。


 


他轉了幾圈,眼底浮現慌亂。


 


我啃著玉米,含糊不清開口,「我在這裡。」


 


許野扭頭,像是松了口氣。


 


我揚起笑,「哥哥,你吃不吃玉米?」


 


「可甜了。」


 


許野走近,壓著眉心,「許柚,你蠢嗎?」


 


「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又跑丟怎麼辦?」


 


我舉著玉米,不知所措。


 


我確實跑丟過。


 


那次,許野去市裡打拳。


 


凌晨三點,也沒回來。


 


我餓。


 


又怕。


 


怕許野和爸媽一樣,再也不回家。


 


於是,我舉著傘,衝進雨幕,沿著盤山公路找。


 


沒找到。


 


又跌下山坡,崴了腳。


 


弄了一身泥。


 


天色初霽時,山坡頂滑來一個人。


 


許野把我攬進懷裡,很緊。


 


我隱隱覺得,自己錯了。


 


想道歉。


 


可嘴唇被凍的青紫。


 


我吐不出一句話。


 


許野背著我,嗓音很輕,「不怪柚柚。」


 


「是哥哥回來晚啦。」


 


那個時候,許野很溫柔,很溫柔。


 


不像現在,那麼兇。


 


我紅了眼,

喉嚨也像是被堵住。


 


許野揉著太陽穴,無可奈何。


 


他語氣疲憊,「衣服怎麼換了?」


 


「撿的…還是偷的?」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能偷東西?」


 


我偷過鄰居大叔的雞蛋。


 


大叔沒生氣。


 


許野卻拽著我,在爸媽墳前,跪了一夜。


 


然後,他揉著我青紫的膝蓋,嗓音發顫,「柚柚,偷東西是不對的。」


 


「爸媽知道了,會怪我沒教好你。」


 


「以後,不偷了,好不好?」


 


我答應了。


 


課本上教過,人不能食言。


 


所以,我著急辯駁。


 


「我沒偷。」


 


「昨晚我和沈厭一起睡的。」


 


「他給我買的。」


 


11


 


拳館人群沸騰,

竊竊私語。


 


許野很平靜。


 


他眼神淡漠,隱隱發冷,「許柚,你現在還學會撒謊了?」


 


「沈厭隻是腿有點毛病。」


 


「腦子沒有,他怎麼會看上你?」


 


玉米好燙。


 


燙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掐著手心,「真的沒有偷。」


 


許野擰眉,不耐煩問我,「什麼時候回嬸嬸——」


 


啪嗒。


 


一個水瓶砸了過來。


 


停在許野腳邊。


 


沈厭語氣很冷,「昨晚我練拳。時間太晚,就睡在了擂臺。」


 


他掃過人群,鄭重解釋,「許柚睡在休息室。」


 


「早上,她想洗澡,沒有衣服,我外賣了一件。」


 


許野臉色不好看,「知道了。」


 


沈厭塞給我杯豆漿。


 


他瞧著許野,嗤笑,「瘸腿怎麼了?」


 


「總比缺心眼好。」


 


不知哪裡來的勇氣。


 


我也跟著辯駁,「有人看得上我的。」


 


「在汽車站的時候,有個大叔給我一百塊,隻想親親我。」


 


「他還說,摸摸腿,可以給五百呢。」


 


12


 


許野手很抖。


 


休息室。


 


他單膝跪在地上,圍住我。


 


「柚柚乖。」


 


「把衣服脫了。」


 


「哥哥檢查看看,好不好?」


 


我拽著衣角,咬唇,「不好。」


 


「我喜歡這個衣服。」


 


「很舒服,還不臭。」


 


許野眼底血絲上湧。


 


他摁住我的手,扯我腰帶,「柚柚乖。


 


「不怕,不怕。」


 


我僵住,連呼吸都停滯。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


 


喬安嗓音溫和,「阿野,我來看吧。」


 


許野遲疑片刻,松了手。


 


13


 


喬安檢查完,替我穿好衣服。


 


她動作很輕,語氣帶笑,「柚柚很漂亮,身材也好。」


 


我有點不好意思。


 


喬安拍掉我肩膀的灰,「所以啊,柚柚可以嫁的很好。」


 


我咬著豆漿吸管,不明所以,「姐姐,你怎麼和我嬸嬸一樣……」


 


喬安笑意不減,卻掐緊我的手,「阿野都和我說了。」


 


「你天生腦子不好,不然你爸媽也不會收養阿野。」


 


「所以,就算沒有那顆感冒藥,你一樣會傻。」


 


「許柚,算我求你,快點嫁人,放過阿野吧。」


 


手有點疼。


 


我抽不動。


 


許久,喬安松開我。


 


推門出去了。


 


門沒關緊。


 


我聽見許野的聲音,帶著焦急,「怎麼樣?」


 


「沒事,就是腳踝有點腫。」


 


沈厭冷笑,「現在知道關心了,早幹嘛去了?」


 


「真是好哥哥~」


 


我隻覺得腦子疼。


 


隱隱記起些什麼。


 


14


 


許野,不是我親哥。


 


他是我爸爸朋友的兒子。


 


我們定過娃娃親的。


 


直到一場意外。


 


奪走許野父母性命。


 


爸媽便收養了許野。


 


媽媽沉聲叮囑我,「小野很可憐。」


 


「我們要守約。」


 


「柚柚長大後,要嫁給小野,知道嘛?」


 


那年,我五歲,卻還是鄭重點頭。


 


再後來。


 


爸媽抗洪救災,也去世啦。


 


留下我和許野,相依為命。


 


沒多久。


 


我燒傻了。


 


許野讓我喊,哥哥。


 


15


 


記憶的洪水衝垮腐朽閥門。


 


我頭痛欲裂。


 


豆漿也掉在地上。


 


許野推開門,急切開口,「你別動。」


 


「我收拾。」


 


他把我摁在椅子上,哄我,「柚柚乖。」


 


「我送你回嬸嬸家,好不好?」


 


我靜靜瞧著許野。


 


他瞳孔像琥珀一樣。


 


很漂亮。


 


許野移開眼,笑的疏離,「怎麼了?」


 


我疑惑歪頭,「我的瞳孔是黑色的。」


 


「你不是我親哥,對嘛?」


 


「媽媽說…長大了,我要嫁給你。」


 


許野瞳孔顫了顫。


 


他垂首,笑的艱澀,「我要是……」


 


「和爸媽一起S了,多好。」


 


我捧著許野的臉,堅定開口,「哥哥S。」


 


「我不活。」


 


休息室空調開的足。


 


冷氣咕咕冒。


 


直叫人心底發涼。


 


許野撐起笑,極力平靜,「不想回家。」


 


「那就在京州住一段時間。」


 


16


 


我和許野又住在一起了。


 


像小時候一樣。


 


早上六點,他做好飯出門。


 


晚上十點,他從拳館回來。


 


直到半個月後。


 


房門被敲響。


 


喬安笑的溫和,如沐春風,「阿野加練,我來給你做飯。」


 


我猶豫片刻,開了門。


 


喬安熟練換鞋,放包。


 


她進了廚房,像是大將軍一樣,排兵布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