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傅雲卿,我對你那麼好,你怎麼會舍得……殺了我啊?」
那時,我看著她染血的嫁衣,眼前掠過一幕幕。
竟全都是沈長樂生前的一顰一笑。
是啊,我怎麼會舍得殺了她?
因為她驕縱?
因為她脾氣不好?
因為她總是耍心機?
大約是因為她專注於針對沈嘉如,將我當成男寵一般折辱,也試圖害過人。
可在那一刻我想起來的,卻是——
她喜歡穿華麗的宮裙,化明豔的妝容,笑起來睫毛會顫。
旁人總喚我太子殿下。
唯有她,喜歡連名帶姓地叫我傅雲卿。
她喚我名字時,明明俏皮可愛,眼中總是溢滿了溫柔。
為何從前的我,卻會嫌她拖腔拿調,心生厭惡?
我明明是喜歡的。
我抱著她冷卻的屍身,一遍遍反問自己。
那樣的感覺讓我痛不欲生,恨不得隨她而去。
呵,我恨了多年的女人,竟然讓我嘗到了心喪若死的感覺?
就在那一瞬間,我進入了那個夢。
原來,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沈長樂,是個惡毒女配,她注定要被我剜心而死。
可我剜了她的心,卻也丟掉了我的魂。
從此在我眼底,每個人都化身成了木偶。
他們說著我已知的戲詞,連表情和動作都與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可笑。
我放棄了籌謀的一切——
我開始嘗試各種法子,甚至求助於神佛,隻想把長樂換回來。
可是無濟於事。
從前那個鮮活明豔的公主,永遠死在了她渴盼的大婚之夜。
人若丟了魂,是活不長的。
我想去黃泉地府去尋她。
可我還配見她嗎?
她還會等我嗎?
我混混沌沌地想著,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恍惚間,我看到了她。
她還穿著那襲嫁衣,睫毛翹翹的,臉上是歡喜的笑靨:
「傅雲卿,你瞧,這是本公主一針一針親手繡的,繡了大半年呢,好看不好看?」
「好看。」
我笑著應和她。
她又似是想到了什麼,氣鼓鼓地追問:
「比沈嘉如好看麼?」
「嗯,比她好看。」
她哭了,卻又笑了,表情不解得像是茫然的孩子:
「那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呀?」
我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想說我喜歡,卻無力再開口。
我想牽她的手。
那時她總愛把玩我的手,像個小色女,我每次都會冷冷地掙開她,她便委屈巴巴地瞪我。
可現在,我想去牽她,卻沒有力氣觸碰。
她卻好像不忍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竟主動朝我伸出了手:
「傅雲卿,下輩子娶我好不好?」
她像是光,來了又走。
我的眼前歸於黑暗。
再醒來時。
——我重生了。
我帶著上一世的記憶,回到了五歲。
宮人們都正把我當成藥罐子養著。
宮裡宮外都流傳著太子病弱,恐不能活過十歲的傳言。
而當我十歲時,那些人又會傳言,說我活不過二十。
這些聲音我太熟悉了。
可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清楚,我體內的沉毒是父皇的手筆。
他本不想讓我出世,所以在我母後懷我時,就蓄謀了這些。
這些,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劇情。
我看膩了那些人的表情,聽膩了那些人的臺詞。
我要改寫。
我提前籌謀好了一切,唯獨有一件事,急不得。
在那本書中,劇情從我十七歲才開始。
也就是說,我若想去北陵國,去見她……
就必須等到十七歲,才能引發劇情。
所以,雖然我的過往在那本書中隻是短短一行文字……
可我卻足足等了十數年。
終於,南鳶與北陵兩國,開始交換質子了。
我如願以太子的身份,去了北陵國。
去的時候是冬日,路途很長。
我那些不讓人省心的皇家弟弟總想著趁機除掉我,安排了好幾次刺殺。
我倒是早就料到了那些,一一化解了,連個馬夫都沒損。
隻是連番折騰下,我一連病了好幾場,直到進了北陵的皇城時,
都還昏昏沉沉的。直到看到她。
她是中宮所出的嫡公主,站在一眾皇子公主的隊伍裡,眼神明豔張揚地望著我,是那麼的耀眼。
為什麼我上輩子,卻看不見她呢?
我要去參見北陵皇帝,經過她身邊時,卻忍不住想駐足。
她伸出手來,扶了我一下,掌心很暖:
「聽說殿下病了?我們這邊冷得很,你從南面過來,肯定氣候不適。我父皇都說了讓你不急著進宮,暫歇幾日養養,殿下急什麼呀?」
我側眸望著她:
「自是有十萬火急之事。」
急著來見你呀,傻長樂。
是你讓我來娶你的。
我錯過了第一世。
又無奈地等了十數年。
怎能不急?
我怕你惱我來晚了。
反悔了,又不肯原諒我了,怎麼辦?
她不記得我了,隻看著我笑,把自己的暖手爐遞給了我:
「那殿下把這暖爐揣好,便快去忙你的十萬火急之事吧。也要保重身子,畢竟來日方長。」
我也笑了:
「是,
公主殿下說得對。」——來日方長。
【番外·沈嘉如篇】
我被父皇禁足了。
我的母妃一夜之間,從高高在上的貴妃之位,被下罪到了冷宮。
起因是,她策劃了一場大火,把沈長樂的寢宮燒成了灰燼。
她想燒死沈長樂。
我已經不知道,她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她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後之位?
火勢騰起的時候,我意識到沈長樂可能會死時,竟忽然怕了。
我驚覺,在這座宮城裡,沈長樂竟然是與我糾纏了最多時光的人。
她是我的妹妹。
我們的生辰,隻差了三日。
母妃說——
小時候的抓周禮,父皇安排我們一起舉辦。
我抓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沈長樂卻抓了一塊糯粉桂花糕,還啃得不亦樂乎。
她說沈長樂從小就是個沒出息的,中宮皇後也不會教女兒,以為抓周真是隨便抓的麼?
那自然要教孩子去抓好東西,才會得到父皇的偏愛。
是啊,為了得到這份偏愛,
我的母妃從抓周時,就開始訓練我了。不知不覺,我就這樣被她訓了十數年。
我的聲名越來越高。
可是我卻越來越羨慕沈長樂。
我羨慕她肆意歡笑,肆意囂張。
羨慕她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甚至連耍心機坑起人來都那麼坦蕩蕩。
就像羨慕她當初,手裡抓的那塊桂花糕。
天知道我曾經多想去拿那塊桂花糕。
可我卻隻能去找那方無甚用處的端砚。
父皇越來越厭惡她,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我。
我也沾沾自喜。
看啊,雖然我不能像她一樣肆意活著,但我卻得到了她最渴求的東西啊。
於是,我們三五日一小吵,十天半月一大吵。
她搶我喜歡的簪子,我便摔她喜歡的花瓷。
就這樣,我和她,針鋒相對地長大了。
她喜歡上了南鳶國的太子,還把他接進了自己的宮裡。
整個皇城上下都在笑話她身為公主,卻行事放浪,絲毫不顧及皇家名聲。
我不大喜歡聽這種言論。
那位太子聽說是快病死了,才被沈長樂接去的。
雖說有私心,但好歹也是行善,怎麼沒人誇她呢?
是了,她母後死了,再也沒人誇她了。
我的母妃也不允許我誇她,甚至經常讓我去搶她的東西。
比如這一次,母妃更誇張,她竟然讓我去搶沈長樂的心上人。
簡直求求了!
整個皇城都知道,沈長樂把傅雲卿那個病秧子當成寶貝一樣,豁出名聲不要了都要養著他,連父皇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我去搶??
母妃見我不樂意,把我打罵了一頓。
她斥我沒出息,說如果不把傅雲卿搶到手,就前功盡棄了。
最後她還告訴我,其實我是這個世界的女主,傅雲卿是我未來夫君,沈長樂是個惡毒女配,最後會被剜心而死?
我:「……」
我偷偷地去找太醫,認真地詢問了一番,瘋疾的治愈把握有幾成。
還讓太醫去給我母妃去請平安脈,再暗中告知我。
結果太醫說,我母妃腦子正常得很,
根本沒病。母妃逼我逼得緊,無奈,我隻能硬著頭皮去跟沈長樂搶男人。
我還是用了些心的。
可我試探了幾次就明白了——
這事兒根本不像母妃所說,沈長樂並非是單相思。
傅雲卿就像個狐狸一樣,心思重得很。
他看似冷冷淡淡的,其實對沈長樂也狠狠用了心思。
他們是雙向的。
我根本就搶不到啊。
再說了,我心頭也有些傲氣,不太想總是做這種挖人牆腳的事。
以後,我去尋個心頭隻有我的夫君,不好嗎?
可我母妃卻魔怔了。
她非要弄死沈長樂,把傅雲卿塞給我。
不惜起了一場大火。
我舍不得沈長樂死。
我們鬥了那麼多年,她死了,這日子就更沒趣了。
我沒告訴過沈長樂,其實我總是回想起我們小時候——
好幾次,我被母妃訓打得不敢回去,躲在花園裡哭,貪玩的沈長樂總能撞見我。
那時的她天真無邪,正在換乳齒,張著Ťū₅漏風的小嘴,
喊我皇長姐,還要把梅子糖塞給我,一臉驕傲地說:「我偷偷拿的,我母後說,換齒時不讓我吃,給你啊,皇長姐。」
我接過梅子糖,塞進自己嘴裡,一說話,口中也漏風:
「長樂,你是不是傻呀,我也在換齒,你不能吃,難道我就能吃了。」
她好奇地問:
「那你為什麼還吃呀?」
我氣鼓鼓地瞪著她:
「不是你給我的嗎?」
「你若喜歡,我以後再偷給你呀,皇長姐。」
「不用了,我就吃這一次。」
「好吧。」
不好。
我還想吃。
吃很多很多次。
我衝進了那片火海。
可最終——
救她的人,卻不是我。
是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她有傅雲卿了。
傅雲卿受了傷,明顯很是虛弱,卻還是把她死死抱著。
我看得出,他們鹣鲽情深,這輩子,怕是再難有人能拆散了。
沈長樂問我為什麼會衝進火場。
我說,我來救她。
她一臉茫然,
顯然不信。是啊,真是可笑,連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何況是她?
再後來,我終於跟我的母妃撕破了臉。
在眾目之下,大殿之前。
她去冷宮。
我被禁足。
沈長樂離開北陵的那日,我還沒被解禁。
我親手做一支雕花玉簪,我見她許多衣裙上都繡著這類花樣,應該不會……討厭吧?
提筆寫贈詞時,斟酌許久,萬語千言,最終卻盡數咽了回去,隻剩一句:
「賀你新婚。
「若不喜,可棄之。」
我忐忑地託了個小宮女代為送去,還交代她替我多看兩眼沈長樂的背影。
她這一去,大約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再後來,小宮女回來復命,說是沈長樂收了我送的簪子,卻把原本裝簪子的匣子留了回來。
我打開木匣,隻見,內中有兩物。
其一:
是她回信的字條,上書:
「玉簪已收,甚喜,謝皇長姐。」
最後——
回信旁,是兩顆她回贈給我的梅子糖。
(番外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