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連猥褻這兩個字的意思都不明白,小姑就三番五次到學校找我。


 


她教我編織謊言。


 


比如姜卿是如何摸我的,又是如何對我做出很多不好的事情。


 


她精致的臉龐上滿是不加掩飾的貪婪和惡毒。


 


法庭上,溫柔的法官阿姨問我姜卿有沒有對我做出不好的事情。


 


我反問:「把我冰冷的腳焐進懷裡暖熱算不算?」


 


法官搖頭。


 


我又問:「隔著被子蹲在我床邊拍著我的背給我講故事算不算?」


 


法官搖頭。


 


我繼續問:「花錢請鄰居阿姨幫我洗澡算不算?」


 


法官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小姑,繼續搖頭。


 


我大聲質問:「那把臭烘烘的嘴巴拱過來親我的脖子算不算?還一直摸我的身體。」


 


我比畫了一下整個前胸後背。


 


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不善地瞪著姜卿。


 


小姑得意又贊賞地看著我。


 


法官阿姨說:「這是不好的事情。」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我要告我的大姨父,他猥褻了我。那些不好的事情都是他對我做的,還不止一次。」


 


小姑氣惱扶額,看向我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怨恨。


 


我沒有一絲畏懼地瞪回去:


 


「我還要告我的小姑,她三番五次去學校找我,教我說謊話騙法官阿姨。她說的那些事情姜卿都沒有對我做過。


 


「姜卿對我很好,從沒有打過我,也沒有不給我飯吃,也不會讓我睡冰冷的地板,更不會因為父母的拆遷款朝我潑滾燙的火鍋湯。」


 


姜卿紅了眼眶,眼底一片動容。


 


學校也提供了相關證明材料,有老師的口述證據以及同學們的所聽所感。


 


小姑去學校找我的次數太多了,她又絲毫不避諱他人。


 


被人抓到把柄一點也不奇怪。


 


15


 


小姑因故意誹謗罪被判處一年拘役,同時侵犯了姜卿和我的名譽,需要賠一萬精神損失費給我們。


 


大姨和小叔因故意傷害罪,也被判了一年。


 


姜卿的所有治療費用都要他們承擔。


 


大姨夫對我做的事情因為缺乏證據,並不能立案。


 


但因為我和姜卿並不是寂寂無聞的人,又加上最近案件熱度很高。


 


知情人還是把這件事傳了出去,大姨夫揚帆起航新承包的工程也黃了。


 


甲方都對他避之不及,生怕跟他扯上關系。


 


這場鬧劇落了幕,我認真想過如果沒有姜卿,我如今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答案我不確定。


 


但我明白房子的拆遷款我肯定是得不到的。


 


有可能要被燙到殘疾終身毀容也說不準。


 


社會輿論也平復了很多,周圍鄰居也不再對姜卿指指點點。


 


見面會客氣地喊一句:「姜老師好。」


 


但仍有一部分人堅持不相信姜卿,覺得他就是偽君子。


 


可姜卿已經不在乎了。


 


他更在乎新寫的曲子能賣多少錢。


 


還有,找他寫歌的人好像也越來越多了。


 


姜卿五十歲生日那天,正好中考結束,我們又去了爸媽的墳頭。


 


他像一個孩子一樣哭了。


 


在媽媽的墓碑前跪了下來:「對不起。」


 


我不懂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為什麼會選擇在今天說這樣的話。


 


媽媽會原諒他嗎?


 


我不知道,

大概會的吧,他把我養得很好。


 


也許不會,是姜卿毀了我們的家。


 


但我長大了,我明白這件事唯一該怨該恨的其實是我爸爸。


 


他對不起媽媽,也對不起姜卿。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姜卿為什麼會在那天說對不起。


 


他一直把自己的情緒藏得很好。


 


好到我絲毫不知道他的抑鬱症已經非常嚴重了。


 


他會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又會睡好幾天都是迷迷糊糊地不會醒。


 


高中的我已經很會照顧自己了,也會照顧他。


 


十八歲,高考季。


 


姜卿很精致的打扮自己送我去考場,他說:「平常心就好,考砸了也不要緊,我已經賺夠辛瑰後半生需要花的錢了。」


 


我氣得去捂他的嘴,不許他說「考砸」這兩個字。


 


他哄著跟我道歉,

我們倆碰拳加油。


 


高考出成績那天,我捂著眼睛忐忑地不敢看,是姜卿幫我看的成績。


 


分數很高,估分報考的大學錄取一點問題也沒有。


 


可姜卿卻病了,胰腺癌。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病,卻一直都不肯去治療,還瞞著所有的人。


 


要不是昏倒,我還是一無所知。


 


醫生辦公室裡,我茫然地聽著醫生說著那些我陌生的醫學名詞。


 


最後隻聽懂了「沒有手術的機會了」「可以回家度過最後幾個月的生存期」。


 


我在樓梯間哭了很久。


 


這是我不能承認的事實,我的生活根本不能沒有姜卿。


 


這麼多年,他像爸爸又像媽媽的照顧著我。


 


放學看不到他我就會驚慌難過,隻有他在家,我才能安定下來。


 


姜卿盯著我發紅的眼睛嘆口氣:「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哭,

所有才不想告訴你。」


 


「你就我一個親人,我也就你一個,你不告訴我準備告訴誰?」我頓了頓,氣惱地補充,「我長大了,你知道的,已經可以扛事了。」


 


男人笑了,眼底閃過無奈:「我知道辛瑰已經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16


 


出院後,我們回了老家。


 


我出生的地方,也是爸爸和媽媽相識結婚的地方。


 


更是……姜卿和爸爸一起長大的地方。


 


我們在這裡度過了一段很輕松的時光,他窩在椅子上彈吉他。


 


我在一旁唱他寫的歌給他聽。


 


那個盛夏,美好得像是泡影。


 


我不S心地到處打聽,帶姜卿去找中醫。


 


他每次看著黑乎乎的藥汁就發愁得直嘆息。


 


我像他以前哄我喝藥那樣哄他。


 


姜卿已經很虛弱了。


 


可他為了不想讓我難受,還是會吃藥。


 


我在祈禱奇跡可以出現。


 


但他總是時不時地發高燒,燒迷糊的時候,就會緊緊拉著我的手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害S了你們,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放不下他的,可我好愛他,十五歲遇見他那天我就愛上了他。


 


「我是一個壞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怎麼辦?辛瑰還這麼小,可我把你們害S了。」


 


看著姜卿渙散又狂亂的眼神,我心口揪起的疼。


 


他看向我的眼神是那樣熱烈溫柔。


 


姜卿真的好愛爸爸。


 


該怨的是命運啊。


 


「我大概要S了,我的肚子像有一團火在烤,我能吃冰棍嗎?走街串巷叫賣的兩毛錢一根的那種,

你答應過要給我買的。」


 


我怔怔地看著他,知道他是在說爸爸。


 


病人不該吃這個的。


 


可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我還是輕聲安撫:「好,我去買,你乖乖地睡一覺,醒了就有冰棍吃了。」


 


姜卿像個孩子一樣欣喜地點頭。


 


我關好門後小跑著出去買冰棍。


 


可等我氣喘籲籲推開門回來的時候,姜卿卻失蹤了。


 


我急得到處找,派出所的叔叔阿姨也幫忙找。


 


「你不要擔心,那麼大的人了,可能隻是到處走走。」


 


我搖頭:


 


「姜卿從來不會一聲不吭地就消失不見的,他知道我會擔心的。


 


「而且,他病得很重,根本走不遠。」


 


警察阿姨低聲嘆息。


 


我心底的不安在殯儀館的人趕過來時徹底慌亂。


 


姜卿S了。


 


他S前親自聯系好殯儀館、墓地。


 


甚至怕給我添麻煩,自己躺在棺材裡悄然離世。


 


手裡捏著一封留給我的信:


 


【親愛的辛瑰,原諒叔叔的懦弱,我已失去了跟病魔作鬥爭的勇氣。


 


這場S亡,我期盼已久。


 


在你父母去世的時候我就該走了,隻是那時年幼的你還需要人照顧。


 


我若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這輩子對你媽媽的愧疚永遠都要贖不清了。


 


這些年,我很開心有你在我身邊。


 


那麼,現在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小辛瑰,答應叔叔,不要哭好嗎?】


 


棺材的裡還放著他經常聽歌的隨身聽,我鬼使神差地摁了開關。


 


姜卿幽默搞怪的聲音傳了出來。


 


「小辛瑰來看我了嗎?

我好開心哦,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我撲哧笑出聲,早就說過他唱歌難聽,怎麼又唱。


 


笑著笑著我又哭了。


 


姜卿叔叔,離開真的是你的解脫嗎?


 


17


 


喪葬的事情全部辦妥以後,距離我大學開學還有一天的時間。


 


我又想哭了。


 


姜卿真的把什麼都計劃好了。


 


他的遺照、葬禮上需要用到的一切東西,甚至連追悼詞,他都提前寫好交給殯儀館的人。


 


他怕我累,怕我一個人去辦這些事情的時候會難過、會哭。


 


可姜卿啊,這樣我更愧疚的好不好?


 


我把衣領拉高,把頭埋了進去。


 


這樣,姜卿叔叔應該看不到我哭了吧。


 


回到我們一起生活過的家,冰冷的屋內,隻剩下靜謐的空氣。


 


我像往常一樣吃飯睡覺,心底卻像破了一個大洞。


 


這個世界上最終還是隻剩下我一個人了嗎?


 


大一整個學期我都很沉默,有種幹什麼都提不起力氣的感覺。


 


過年放假,我去父母墳前祭拜,說了近況。


 


又去隔壁墓地看了姜卿。


 


一水的黑白色墓碑群中,他那塊粉藍色漸變的墓碑很是顯眼。


 


我摁下了墓碑旁邊隨身聽的按鈕,姜卿愉悅的錄音又傳了出來。


 


「小辛瑰,你又來看我了。


 


「啦啦啦啦……今天陽光明媚!」


 


我抬頭,眼淚滑進耳根。


 


並沒有,今天是陰天,還馬上要下雨了。


 


「姜卿,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隻是很想念你。」


 


我蹲在旁邊,

還是沒辦法接受姜卿已經離開的事實。


 


就像十歲那天的大雨,我的世界一片滂沱。


 


如果說這個世界的離別是為了下一次更好地相遇,我希望下一次可以換另外一種身份認識姜卿。


 


老白叔叔為紀念姜卿發行了一首單曲,明明是歡快的曲調,聽起來卻很傷感。


 


他說這是這首曲子最完美的狀態了。


 


一發布就受到了廣大歌迷的喜愛。


 


更因為這是姜卿生前寫的最後一首曲子。


 


我和老白叔叔又去墓園看他。


 


抱著吉他在墳前為他演奏這首曲子,我和老白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面。


 


我蹲在墓碑前,姜卿,你看到了嗎?


 


你的音樂是最棒的。


 


我摸著姜卿的吉他,問老白:「你知道他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嗎?」


 


我有些慚愧,

明明我該是最了解他的人。


 


反過來卻要問老白。


 


老白說:「我猜是音樂吧,隻是領養你之後,他說讓你開心長大才是他最大的心願,誰知道呢!」


 


「哦,對了,他還想組建一支自己的樂隊!」


 


樂隊?我低聲呢喃,心頭泛起一個滾燙的念頭。


 


「老白叔叔,你看我能當主唱嗎?」


 


老白愣了一瞬,眼眸驟然明亮,裡面跟我一樣湧動著炙熱。


 


「太能了!你的嗓音可是姜卿最喜歡的。」


 


我重重點頭,那就叫:「卿本家人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