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迅速轉身,提起一旁的槍用力地擋在了她的身前。
「這位嬤嬤,請自重。」
被阻了去路,那嬤嬤頓時惱羞成怒。
「小賤種,你也敢!」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我們的路,要是我們家小郡主出了什麼事,小心殿下扒了你的皮。」
蓮姑姑厲聲斥責道。
「陳嬤嬤慎言!」
「今日之事,我定會原原本本稟告太後娘娘的。」
陳嬤嬤冷哼了一聲,隨後轉身離開了。
蓮姑姑看著我,輕聲嘆了口氣。
「姑娘今日有些衝動了。」
我收回槍,垂下了腦袋。
「姑姑莫擔心,我會親自去和太後娘娘請罪的。」
眾人走後,我這才轉過身,隻見那罪魁禍首正從衣櫃中鑽出來,
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姐姐,對不起。」
「陳嬤嬤為人不壞,隻是過於擔心我,我不喜歡她們總是跟著我,這才想甩了她們,連累姐姐被罵,對不起。」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你可以走了。」
顧唯鈺走上前,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
「姐姐,你真好看,我可以常來找你玩嗎?」
我心中頓覺可笑,一絲惡意油然而生。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可知,若此事被你母親知曉,你會有什麼下場?」
顧唯鈺搖搖頭。
「姐姐住在慈寧宮,便是太後娘娘的親人,那就是唯鈺的親人,更何況,唯鈺喜歡姐姐,那阿娘定也會喜歡姐姐的。」
「是嗎?那你便來吧。」
也不知道,
我那好阿娘看見她最寵愛的女兒與我一道時到底是何反應。
甚至我還想看看,若是這顆天生閃耀的明珠有一日跌入了泥潭之中,變得與我一般卑賤,那阿娘還會這般疼愛她嗎?
此後,顧唯鈺便常常偷偷跑來尋我,不是給我帶她喜歡的果脯糕點,便是京中時興的小玩意兒。
她甚至將她從小便佩戴的平安玉佩送給了我。
「姐姐,這個送給你,希望姐姐日後都能平安順遂。」
我攥著玉佩微微皺眉。
「為何?」
「你不是說,這是你阿娘送給你的嗎?」
她低下頭,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著。
「每一年生辰唯鈺都會收到很多祝福,有娘親、有爹爹、有皇舅舅、有太子哥哥……」
「每一份我都很珍視,
可是如今我就是想把這一份祝福送給姐姐,希望它能像保佑我那般保佑姐姐平安順遂。」
那一瞬間,我被她眼中燦若星辰的光芒灼燒得睜不開眼。
除此之外,她的話還很多。
她總是不厭其煩地與我分享她身邊的人和事,令她喜怒哀樂的一切。
溫柔的父親、美麗的母親、疼愛她的舅舅、時常給她收拾爛攤子的太子哥哥,還有她非常喜歡的蘇哥哥、小白、微姐姐……
印象中,冷漠寡言的阿娘竟然也會因為女兒扯壞自己最喜歡的衣裙而氣得跳腳啊……
還真是件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情。
6
可以看出,朝陽公主和安遠侯將她教得很好,她雖是身份尊貴的安樂郡主,卻單純可愛、知禮謙遜,見過她的人,
都會不自覺地想要親近她。
便是清冷如魏先生,見到顧唯鈺都會難得地露出一個笑臉。
可我心中卻很復雜,一方面我期待看見這顆明珠跌入汙泥的那一日。
另一方面,便是我真的沒有辦法討厭她。
這股天然的親近與心中積攢的惡意交雜在一起,日日折磨著我。
魏先生似是看出了什麼,那日她破天荒地給我端來一壺酒。
「見暖,你因何想要習武?」
我低下頭。
「先生,學生想要保護自己。」
魏先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阿暖,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個女孩,她出生大戶人家,卻因為親生母親出身青樓而不得寵愛,她跪過祠堂、吃過餿食、挨過打罵,不被允許出現在人前。」
「可與之相反的是,
她有一個天之驕女的嫡姐,她自小天賦異稟,文武雙全,似乎生來就該受盡世間所有的光芒。」
「女孩家中是武將世家,家中子女,無論男女都可學武,可是卻無人教導她。八歲那年,她在花園中遇見了自己的嫡姐舞劍,一時之間竟看入了神,竟被嫡姐發現。」
「那是她第一次沒有挨罰,因為嫡姐的一句『我魏家兒女,怎可荒廢度日?』,她被允許同兄弟姐妹一同讀書習武,在嫡姐手把手的教導下,她也找到了自己最擅長的武器,長槍!」
「十五歲那年,在嫡姐的再三鼓勵和推舉下,女孩隨著自己的父兄第一次上了戰場,一次次的出生入S,她終於憑借自己的實力得到了魏家上下的認可,成為了魏家第一個打下軍功的女將軍。」
「而她光芒萬丈的嫡姐,卻為了父兄、為了家族,丟下了她最鍾愛的長劍、放棄了自己青梅竹馬的愛人,
選擇了入宮,嫁給了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的男人。」
「可她們守護的魏家最終還是沒能保住,魏家打了敗仗,家中男子皆都S在了戰場之上,最後隻剩下了早已入宮的嫡女和那右手被廢的庶女。」
「而朝廷,也不得不派出一位公主去和親,以此來平息此次戰敗的後果。」
「阿暖,你說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呢?」
說到這裡,魏漱雪端起酒杯站起身,看向了南邊的方向。
我心中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連忙看向先生的右手。
魏先生似乎從未用過右手舞槍。
而太後娘娘,好像也姓魏。
難怪阿娘會那般討厭太後娘娘。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站起身朝她拱手一拜。
「學生受教了。」
「先生是想說,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
卻可以選擇自己的活法,結局未定之前,一切都不作數。」
她轉過頭看向我。
「不,我是想問你,得知一切真相的你,會恨嗎?」
我該恨嗎?
又該恨誰呢?
魏家雖打了敗仗,可家中男丁皆都戰S沙場。
阿娘被迫和親,被迫生下我,她心中亦有說不完的苦。
顧唯鈺,是她苦盡甘來後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啊。
「先生,學生明白了。」
魏漱雪沒有再說話,抬腳朝著院外走去。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我們誰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
我是無辜的,顧唯鈺亦是無辜的。
我也不應該將別人的錯誤加諸在她的身上。
7
顧唯鈺時常來尋我一事終究被人發現了。
那一日,一大群身穿錦衣華服之人闖入了我的院子中。
我甚至還見到了許久未見的蘇祈年。
他跟在太子身後,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似乎從未與我相識。
我想起了太後娘娘與我說過的話。
相逢不相認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是啊,他是尊貴的武辰侯世子,而我,隻是這皇宮裡無人可依的孤魂野鬼。
「你便是姑母回大齊時帶回的那個孩子?」
太子趙臻看著我,眼中滿是興味。
「長得倒是不像北蠻人。」
「小丫頭,你叫什麼?」
我垂下頭。
「回殿下,我叫見暖。」
太子還未說話,他身後一個身穿藍色衣衫的年輕公子冷哼了一聲。
「還真是沒規矩,
太子與你說話,竟也敢自稱我,果真是流著北蠻人血的孽種。」
「殿下,我們還是快些尋到郡主離開吧,否則沾染了這裡的晦氣就不好了!」
話音剛落,一個鵝黃色身影從院外衝了過來,一頭便將剛剛說話的男子撞得一個趔趄。
「不準欺負阿暖姐姐!」
顧唯鈺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狠狠瞪著那藍衣公子。
「董時謙,你給本郡主閉嘴!」
說著,她轉過頭撲向太子的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太子哥哥,董時謙欺負我,你要為我做主!」
面對自家表妹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太子也有些無奈。
「唯鈺,別哭了,太子哥哥給你買最喜歡的糖畫如何?」
顧唯鈺搖搖頭。
「他欺負阿暖姐姐,一百個糖畫都沒用。
」
「太子哥哥,我要他道歉!現在!立刻!馬上!」
蘇祈年適時地站了出來,對著太子拱手一拜。
「殿下,既已找到小郡主,那我們還是先走吧,否則鬧大了將太後娘娘和朝陽公主引來,怕是不好收場。」
大齊人人皆知,朝陽公主與當今太後不太對付。
顧唯鈺一聽,連忙從太子懷中跑了出來,張開手臂擋在了我面前。
「太子哥哥,今日董時謙不給我阿暖姐姐道歉,我就不走了!」
太子無奈極了,隨後對著董時謙使了個眼色。
董時謙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上前,對著我小聲道歉。
「對不起。」
顧唯鈺依舊不滿意。
「你沒吃飯嗎?」
董時謙黑著臉大聲喊道。
「對不起。
」
小丫頭這才看向我。
「姐姐,你原諒他嗎?」
我對她笑著點點頭。
「跟殿下回去吧,莫要讓你阿爹阿娘擔憂。」
眾人走後,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走在最後的那個白衣少年身上。
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麼,蘇祁年頓住了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
我衝他微微搖搖頭,隨後拿起長槍便轉身回了屋。
本以為今日之事隻是個插曲,卻沒想到因此引來了不速之客。
時隔八年,我再次見到了阿娘。
8
比起當年的瘦弱、幾近瘋癲,如今的阿娘錦衣華服,一舉一動都散發著高貴。
她應該過得很幸福吧。
我心中松了口氣。
「見過殿下。」
阿娘四處打量了下,
隨即皺著眉看向我。
「她就讓你住這?」
我低下頭。
「娘娘對我很好,這裡雖然偏僻但是安靜,是我自己向娘娘求來的。」
她嗤笑了一聲。
「魏姝宜一貫會做面子功夫,你不會真以為傍上她就能安枕無憂了?」
「畢竟當年若不是她魏家,本宮何需淪落至那種境地。」
「或許,你的身上便不會流著下賤人的血脈,出生便不是個錯誤了!」
「再瞧瞧如今的你,下賤之人,活該一輩子都上不了臺面。」
我心中戾氣逐漸蔓延。
「怎麼,殿下忘了,當初為了活下來自己有多不擇手段了?」
「畢竟我這般下賤之人可是您當年自己生下來的。」
許久無人敢這般與她說話,阿娘怒極了,抬手便給了我一巴掌。
「你放肆!」
我捂著臉笑了。
「殿下此番前來應不是專門為了給我這一巴掌的吧。」
「讓我來猜猜,不會是為了我那個天真可愛的妹妹吧?」
「啪」的一聲,我的右臉又多了一個掌印。
阿娘喘著氣,眼中滿是恨意。
「本宮警告你,離她遠些!」
「她與你不同,本宮決不允許任何腌臜的人和事牽扯於她!」
口中傳來的血腥味令我大腦一陣陣的眩暈,我望著她,滿目嘲弄。
「腌臜的人和事?」
「阿娘,我若是腌臜的人,那生下我的您又是個什麼好東西呢?」
「真想看一看,阿娘心中最珍貴的女兒若有一日也跌入那腌臜的泥潭之中,阿娘會是何反應?」
聞言,
阿娘眼中閃過S意,整個人也如被惹怒的母獅那般暴躁不安。
「小雜種,你敢!」
「阿瑜。」
一聲輕喚令差點失去理智的阿娘瞬間回了神。
我抬頭看去,溫和儒雅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阿瑜,不要。」
他攬住阿娘,輕輕地安撫著,隨後才看向我。
「見暖,我可以這般喚你嗎?」
我別過臉,沒有說話。
顧肆安沒有在意,溫柔地笑了笑。
「唯鈺自幼便敏感,她很喜歡你這個姐姐,說明你對她並無惡意。」
「甚至,很愛她。」
我嗤笑了一聲。
「安遠侯說笑了,我這般下賤之人,當不起安樂郡主的姐姐之名。」
阿娘冷哼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本宮今日來便是警告你,離我女兒遠些。」
「肆安,莫要與她廢話了,我們走。」
說罷,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我心中的刺痛不斷加大,雙手也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見暖,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是沒有S心,竟然還敢妄想她對你留有一絲母愛。
「謹遵殿下教誨,見暖記下了。」
「殿下,安遠侯,你們可以走了。」
顧肆安欲言又止,卻又不得不連忙跟上阿娘的步伐。
或許是阿娘出了手,從那之後,我再未見過顧唯鈺的身影。
像是她從未出現在這裡那般。
隻是院門外那時不時出現的吃食和衣衫首飾,令我不得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太後娘娘召見過我一回。
「阿暖,你恨哀家嗎?
」
我搖搖頭。
「阿暖不恨任何人。」
「或者說,阿暖不知道該恨誰。」
阿娘說若不是魏家打了敗仗,她便不會和親北蠻,過上豬狗不如的日子,還被迫生下帶有骯髒血脈的我。
可當年的太後娘娘和魏先生,也同樣失去了自己全部的親人。
況且這麼多年來,若無太後娘娘和魏先生,我早就S了。
阿娘恨魏家,我又該恨誰呢?
阿娘嗎?
可我依稀記得,北蠻終年風雪,若無人有心庇護,一般的嬰孩根本活不下來。
太後低聲喃喃道。
「是啊,這一切又能怪誰呢?」
我心中苦澀,卻還是努力對她揚起一抹微笑。
「娘娘,阿暖會往前看的,阿暖希望娘娘也能往前看。
」
太後看著我,淡淡地笑了。
「是啊,我們都該往前看。」
「阿暖,蘇家那個孩子,心中並非沒有你,他那般做亦是為了你好。」
我攥緊了衣角,面上不顯露任何異色。
「阿暖心中明白。」
魏家沒落後,除了北境鎮守邊關的李家,如今的兵權,大多都在武辰侯蘇侃的手中。
蘇祈年,是陛下扣留上京制衡蘇家的質子。
我又想起了時不時出現在院門外的那些東西,微微嘆了口氣。
顧唯鈺一向喜歡送我糕點和衣裙,知道我喜歡吃燒雞的,隻有蘇祈年。
9
恵德三十四年,大炎聯合南闕進攻大齊,大齊北境連失兩城。
大齊恵德帝連夜派遣使者向大炎談判求和。
除了重新劃分北境城池之外,
大炎國君提出聯姻之意。
要求大齊派一名公主和親大炎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