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討厭我的妹妹。


 


她是大齊尊貴的安樂郡主。


 


每年生辰,萬民點燈。


 


而我,卻是她的母親和親北蠻時生下的孽種。


 


無人記得,那一日,亦是我的生辰。


 


1


 


自我有記憶起,就被人叫做雜種,隻因我是大齊和親而來的朝陽公主所生。


 


五歲那年,北蠻國滅,我隨著朝陽公主回到大齊。


 


阿娘成了護佑大齊百姓的功臣,而我,是帶有北蠻血統的孽種。


 


慶功宴上,安遠侯顧肆安當眾向陛下求娶朝陽公主為妻,並承諾此生不納妾,與之一生一世一雙人。


 


愧對妹妹的皇帝沉默片刻後,便下了賜婚旨意。


 


這對年少相識相知的苦命鴛鴦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可在面對我時,皇帝卻犯了難。


 


「阿瑜,

這孩子畢竟有皇室血脈……」


 


阿娘看著我,眼中滿是厭惡與恨意。


 


「皇兄,我為大齊做的夠多了,不想再看見她。」


 


五歲的我已然有了危機意識,盡管知道阿娘待我從不親善,可我明白,如今的我隻有依附阿娘才能活下去。


 


面對眾人面色各異的眼光,我害怕地上前抓住了阿娘的衣角。


 


「阿娘,我害怕……」


 


阿娘用力地抽出衣角,力道之大讓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別叫我阿娘。」


 


一旁的安遠侯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阿瑜,稚子無辜,要不我們……」


 


阿娘瞬間紅了眼,情緒也變得有些激動起來。


 


「可我隻要看見她,

便想起我在北蠻所經歷的一切,肆安,別讓她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顧肆安連忙上前扶住阿娘。


 


「好好好,阿瑜,我都答應你,你莫要激動傷了身體。」


 


高座之上的皇帝見此,隻好讓一旁的內侍將我帶下去。


 


「先給她找個住所,別讓她出來。」


 


話音剛落,一旁的太後放下酒杯,淡淡地開了口。


 


「送到哀家那裡去吧。」


 


皇帝有些驚訝,便是阿娘都止住了哭泣,愣在了原地。


 


「母後,這......」


 


太後站起身,朝著我走來。


 


「一個孩子罷了,左右哀家平日裡也無事可做,就當養個阿貓阿狗給哀家解解悶吧。」


 


「小丫頭,你可願與哀家走?」


 


我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面前穿著華貴的女子。


 


太後,那她就是阿娘的阿娘嗎?


 


可為何看著這般年輕,像是與阿娘一般大似的。


 


我轉頭看向阿娘,卻見她冷哼了一聲。


 


「哼,假惺惺。」


 


皇帝連忙出聲斥責。


 


「阿瑜。」


 


太後似乎並不在意,隻是衝我伸出手再次詢問。


 


「小丫頭,要與哀家走嗎?」


 


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拉住了她的手。


 


抓住了這個我僅剩的希望。


 


後來我才知道,她雖是太後,卻並不是陛下與阿娘的親生母親。


 


甚至,是阿娘最討厭的人。


 


可這皇宮裡的女人,誰不是這皇權下的犧牲品?


 


2


 


我在太後娘娘的身邊一待便是十四年。


 


初入慈寧宮時,

太後娘娘跟我說,若想活下去,就盡量不要踏出慈寧宮的大門,活得謹慎小心一些。


 


這大齊,多的是仇恨北蠻之人。


 


我很知足,因為這慈寧宮可比北蠻的馬厩暖和多了,而我也不用挨打挨罵、吃些餿食度日了。


 


太後娘娘還為我起了一個名字,叫見暖。


 


見暖見暖,既見暖歸。


 


她說,就算日後無人護我愛我,那我也可以成為一個溫暖自己的人。


 


剛入慈寧宮時,我依舊放不下阿娘。


 


總想著她過得如何,有沒有吃好穿好,有沒有人再欺負她了。


 


可我卻不敢去見她,那日阿娘的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中。


 


她說過,看見我便會想起北蠻的一切。


 


而那一切是一段充滿著痛苦與屈辱的回憶。


 


在我八歲那年,

我終於從宮人的口中得知,阿娘與安遠侯已經生下了一女,名為唯鈺。


 


意思是唯一的寶貝……如今已經快要兩歲了。


 


陛下在她剛出生時便下旨封她為安樂郡主,並將惠城劃為她的封地。


 


顧唯鈺成了大齊第一個出生便擁有封地的郡主。


 


當年,因朝陽公主和親北蠻一事令大齊百姓免受戰亂之苦,大齊百姓都念著她的付出。


 


自她歸來,皆都盼著朝陽公主能過得好些。


 


如今,她生下了與自己愛人的女兒,整個大齊上下為她發自內心地歡喜。


 


於是,每年小郡主的生辰,無數百姓都自發為她點上一盞燈,保佑她一生平安喜樂。


 


可無人記得,那一日,亦是我的生辰。


 


而我隻能像個小偷那般躲在慈寧宮的院子中,

偷窺著屬於她的那一份份祝福。


 


後來,我趁著阿娘進宮之時偷偷去瞧過。


 


那孩子如白雪團子一般可愛,見人就笑,像個福娃娃一般,宮裡的人都喜歡她。


 


可我更在意的是,原來生性冷漠的阿娘也會那般溫柔地對人笑。


 


這是我第一次產生了嫉妒的情緒。


 


老天還真是不公平呢。


 


明明我們都是一個母親生的。


 


為何我就這般低賤孤寂呢?


 


這裡的宮人都說,北蠻人都是S人不眨眼的惡魔,所以我天生就帶著惡毒的血脈,是個不祥之人。


 


而在北蠻時,那裡的人又說我生來帶有大齊血脈,骯髒得很,不配做他們的公主,隻配給他們當牛做馬。


 


憑什麼呢?


 


我又做錯了什麼?


 


若是可以,我寧願自己從未出生過。


 


或許看出了我心中的戾氣,太後娘娘提出帶我出宮去清音寺小住一段時間。


 


寺廟裡的日子雖然清苦,卻讓我無比心安。


 


在這裡,終於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也沒有人會偷偷掐我、罵我、推我了。


 


而我便是在這裡遇到的蘇祈年。


 


這一年,我九歲。


 


蘇祁年十二歲。


 


3


 


蘇祈年是淮州掌管二十萬兵權的武辰侯嫡子。


 


因自幼體弱多病,陛下便下旨讓蘇家將他送到上京休養。


 


清音寺中的無望大師是個濟世救人的神醫。


 


蘇祈年自八歲起便生活在這清音寺中。


 


可我遇見他時,他正在清音寺的後山烤野雞吃。


 


不僅身強力壯,胃口還好,瞧著根本不像是體弱多病的模樣。


 


見到我,他新奇極了。


 


「倒是許久沒見到這麼鮮嫩的小丫頭了。」


 


我被他的話驚得呆在原地。


 


畢竟當時他真的是一副想要將我也烤了的架勢。


 


我壯著膽子恐嚇他。


 


「喂,這裡可是清音寺,不得S生。」


 


「你還在這裡烤野雞,小心我去告訴方丈。」


 


他哈哈大笑起來,隨後扯下一個雞腿遞給了我。


 


「嘗嘗。」


 


那雞腿被烤得油光锃亮的,正散發出極誘人的香味,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管他呢!


 


就算要S也得做個飽S鬼。


 


於是,我伸手接過那雞腿便啃了起來。


 


那日,我們相對而坐,啃完了兩隻烤野雞和三條烤魚。


 


吃完後,蘇祁年才看向我。


 


「喂,小丫頭,我叫蘇祁年,你叫什麼?」


 


我抿了抿嘴小聲道。


 


「見暖。」


 


蘇祁年撓撓頭。


 


「見…..見暖?」


 


「雖說我們一見如故,可你畢竟是女兒家,直接告訴我閨名還怪不好意思的,你姓什麼?」


 


我低下頭。


 


「我沒有姓。」


 


親生父母都未曾為我冠過名,我又哪來的姓呢?


 


蘇祁年愣了一瞬,隨後像是明白了什麼。


 


「你的母親,是不是……」


 


也是,太後娘娘帶我來清音寺小住本就不是什麼秘密。


 


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看到蘇祁年的眼中露出如別人那般看我的眼光,於是連忙站起身向他道別。


 


「我該回去了。


 


蘇祁年也跟著站了起來。


 


「明日有烤兔子吃,我烤的兔肉香極了,都留給你可好?」


 


我頓了頓腳步。


 


「你不仇視我嗎?畢竟我身上流著北蠻人的血。」


 


蘇祁年笑了笑。


 


「我的父親是淮州武辰侯蘇侃,他的劍下可是有上萬條北蠻人的性命。」


 


「那你會恨他嗎?」


 


我想了想,隨後搖搖頭。


 


北蠻人欺辱人的手段比大齊人更惡劣。


 


我恨他們。


 


「喂,明日你到底來不來?」


 


這次我沒有回答,抬腳便離開了。


 


翌日,我還是吃上了烤兔腿,確實如他所說的那般,香極了。


 


4


 


蘇祁年是個極有趣的人,他總能搗鼓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兒。


 


他會用竹子編蝴蝶、螞蚱、蜻蜓之類的小東西,也會用簡單的紙張扎出最漂亮、飛得最高的風箏。


 


他並不在意繁文缛節,時常帶著我在山中釣魚、爬樹、瘋跑。


 


他甚至不知道從哪得知了我的生辰,往年都會偷窺萬民點燈的我,竟在那一日也吃到了屬於自己的長壽面。


 


在清音寺的日子,是我自有記憶起最快樂的時光。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太後娘娘似乎並不反對我這般在清音寺中任性妄為。


 


而我也終於鼓起勇氣向蘇祈年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蘇祈年,你能教我些拳腳功夫嗎?」


 


我心中很緊張,因為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主動去求些什麼,我害怕也在他的臉上看到如別人那般鄙夷、漠視的眼神。


 


下一秒,蘇祈年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腦袋。


 


「小娘子甚是有眼光,本小爺可是當今武學第一人!」


 


「不過你一個女娘學武做什麼?」


 


我低下頭。


 


「我想有能力保護自己。」


 


蘇祈年愣了一瞬,隨後揚起唇角,伸出手在我腦門上輕輕彈了個腦瓜崩。


 


「小小年紀想這麼多,可是要長不高的。」


 


我捂著頭有些惱怒,抬眼瞪著他。


 


「你才長不高!你到底教不教?」


 


他哈哈大笑起來。


 


「這才對嘛,小孩子就該有小孩的樣子,阿暖,先叫聲蘇哥哥來聽聽,哥哥高興了,莫說一些拳腳功夫,便是將我蘇家祖傳的劍法都教給你又如何?」


 


我在原地跺了跺腳。


 


「蘇無賴!我看你就是想佔我便宜。」


 


他挑了挑眉。


 


「那你叫不叫?


 


我頓時紅了臉,隻好輕輕喚了聲。


 


「哥哥。」


 


蘇祈年高興壞了,他雙手叉腰,一副嘚瑟得要上天的模樣。


 


「既是我蘇祈年的妹妹,那必是要獲得最好的!」


 


自那之後,他便從扎馬步開始,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習武,日日伴我身側,風雨無阻。


 


而我在這清音寺中一待就是三年。


 


太後娘娘不提回宮一事,我也從不問,甚至很慶幸,慶幸可以不用再回到那個令我謹慎害怕的皇宮裡。


 


我想,如果以後的日子都能像如今這般,我也可以不再嫉妒顧唯鈺擁有阿娘的偏愛了。


 


可夢總有醒的那一日,我和蘇祈年也到了不得不分離的時候。


 


那一年,我十二歲,蘇祈年十五歲。


 


而我那千嬌萬寵長大的妹妹也已經快要六歲了。


 


臨回宮前,太後娘娘單獨召見了我。


 


「阿暖,你長大了,哀家知你這幾年與蘇家那個孩子走得親近,可從今日起,你便要將清音寺發生的一切當做過往雲煙。」


 


「日後再與他相見,不可表現出相識之意,明白了嗎?」


 


聞言,我心中刺痛,平生第一次產生了反駁心理。


 


「為何?娘娘,阿暖隻有這些了。」


 


太後娘娘嘆了口氣。


 


「孩子,你會明白的,哀家也是為你好。」


 


「相逢不相認才是你們最好的結局。」


 


後來我才知道,太後所說的這句話到底是何意思。


 


那一日,從清音寺離開的,有兩撥人。


 


回到宮中後,我又過上了謹小慎微的日子。


 


隻是這一次,我特意去求了太後娘娘,想有一個偏僻安靜的地方可以用來練武。


 


太後娘娘盯著我,神色復雜。


 


「倒是個有毅力的,罷了,你回去吧,此事哀家應了。」


 


翌日,我便搬入了一處帶院子的屋子,太後娘娘甚至為我請了位文武雙全的女先生。


 


我摒除一切雜念,不再想這院外的一切人和事,專心地讀書學武。


 


先生姓魏,名漱雪,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是個性子清冷的人,卻使得一手好槍。


 


她對我很嚴厲,卻也會在深夜親手為我煮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她從未提起過自己的事,也不過問我的從前。


 


似乎,我們隻是一對生活在一起的普通師徒。


 


可突如其來的意外卻打破了這一切的平靜。


 


嬌蠻淘氣的女童意外闖入了我的院子。


 


她一身鵝黃色衣裙,發髻上還掛著小巧的鈴鐺,

皮膚白皙、頭發烏黑柔順,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矜貴之氣。


 


她的眉眼與阿娘有五分相像,隻是阿娘是丹鳳眼,她則有一雙溫柔的桃花眼,怕是遺傳自她那俊美無雙的父親吧。


 


我一眼便認出了,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顧唯鈺。


 


5


 


「你是誰?為何長得有些像我阿娘?」


 


顧唯鈺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眼中滿是好奇。


 


還沒等我回答她的問題,院子外便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顧唯鈺有些慌亂,連忙想要往我屋子裡躲。


 


「姐姐,她們是壞人,幫幫我。」


 


我側過身子,讓她躲進了我的衣櫃中。


 


下一秒,院門被推開,為首的是太後娘娘身邊的蓮姑姑。


 


「見過蓮姑姑,姑姑怎會來此?可是太後娘娘有何事吩咐?


 


蓮姑姑收回四處打量的目光,對我微微一笑。


 


「事急從權,擾了姑娘清靜。」


 


「姑娘可有見到什麼人?」


 


我搖搖頭。


 


「未曾。」


 


「可是出了什麼事?若有見暖幫得上忙的,姑姑盡管吩咐。」


 


蓮姑姑還未說話,她身後那個年長些的嬤嬤疾步上前。


 


「跟她說這麼多作甚,小郡主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都得掉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