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姐姐不在了。


 


家裡的錢也沒了。


 


爸爸也倒下了。


 


離開姐姐做的「保護殼」,我好像……什麼都不會。


 


看著鏡子裡那張依舊天真卻寫滿了恐慌的臉。


 


我第一次感到,我媽口中那個「天才女兒」可能真的是個廢物。


 


我茫然地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


 


沒有姐姐。


 


我還能找誰?


 


我還能做什麼?


 


5


 


我爸被送進了醫院,診斷是急性腦溢血。


 


需要立刻手術。


 


費用是二十萬。


 


媽媽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雙眼空洞,不停地喃喃自語。


 


「怎麼辦……怎麼辦……」


 


隨後猛地抬起頭,抓住我的胳膊。


 


「婷婷!給婷婷打電話!」


 


「快!隻有她有錢!讓她拿錢救你爸!」


 


她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我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我被她拉黑了。」


 


「那就去她公司找她!去她家門口堵她!跪下求她!」


 


媽媽歇斯底裡地嘶吼起來。


 


「她是你姐姐!她不能見S不救!那是她親爸!」


 


我被她吼得一哆嗦,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是啊,

那也是她爸爸,她不可能不管的。


 


我立刻打車去了姐姐的公司。


 


在樓下等了快一個小時,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幹練的職業裝,正和同事說說笑笑,看起來絲毫沒受家裡變故的影響。


 


「姐!」


 


我衝了過去。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有事?」


 


她的同事識趣地先走了。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緊緊抓住她的手。


 


「姐,求你,救救爸爸!」


 


「他住院了,腦溢血,要馬上手術,需要二十萬!」


 


我以為她會震驚,會擔心。


 


可她隻是平靜地把自己的手從我手裡抽了出來。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麼意思?」我急了,

「錢呢?手術費怎麼辦?」


 


「林萱萱,我為什麼要出這個錢?」


 


我愣住了。


 


「為什麼?那是你爸啊!」


 


「他是我爸,那我問你,」她向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他生病的原因是什麼?」


 


「是投資失敗……」


 


「投資的錢是哪裡來的?」


 


「是……家裡的積蓄……」


 


「我每個月給家裡的五千塊生活費,以及逢年過節給你們的紅包,算不算在這些積蓄裡?」


 


我啞口無言。


 


姐姐大學畢業後,工資就很高。


 


她每個月都會給家裡打錢,說是孝敬爸媽。


 


她說爸媽養大我們不容易,她作為長女理應分擔。


 


可那些錢大部分都被媽媽拿來給我買名牌包,買新衣服了。


 


媽媽說:「女孩子,就是要富養。」


 


姐姐繼續逼問:「那個所謂的原始股投資,是誰鼓動的?又是為了誰?」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為了我。


 


爸爸說,等賺了錢,就給我買市中心的大平層當嫁妝。


 


「所以,」姐姐冷笑一聲,做出了結論,「你們用我賺的錢,去給騙子送業績,妄想一夜暴富給我買房,最後把自己作進了醫院。」


 


「現在,你來找我,讓我拿錢給你們這個愚蠢的計劃填坑?」


 


「林婷婷,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當這個冤大頭?」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插進我的心髒。


 


我被她說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可是一想到躺在醫院裡的爸爸,

我隻能放下所有的自尊。


 


「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


 


「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求你了,你先救爸爸,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出去打工,我賺錢還你,好不好?」


 


我哭得泣不成聲。


 


周圍有路過的人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她沒有立刻扶我起來。


 


而是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心軟了。


 


她終於開口。


 


「林萱萱,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跪下,隻要你哭,所有問題都能解決?」


 


「我告訴你,不能。」


 


「二十萬,我不會給。」


 


「但是,」她話鋒一轉,「我可以給你指條路。」


 


我猛地抬頭,

眼裡燃起希望。


 


「什麼路?」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城東有個電子廠,包吃包住,每個月底薪三千,加班另算。」


 


「活不累,就是時間長,每天十二個小時,兩班倒。」


 


「憑你的力氣,一個月賺個五六千不成問題。」


 


「二十萬,你大概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三年。你如果願意去,我就借你二十萬,你可以分三年還給我。」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手裡的名片。


 


電子廠?


 


讓我去當女工?


 


我,林萱萱,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主,要去電子廠擰螺絲?


 


「林婷婷!你瘋了!」


 


我尖叫起來。


 


「你讓我去那種地方?你怎麼這麼狠心!」


 


她收回名片,

臉上沒什麼表情。


 


「路給你了,走不走是你的事。」


 


「別再來找我,這是最後一次。」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6


 


我最終還是沒有去那個電子廠。


 


我回到醫院,把姐姐的話告訴了媽媽。


 


媽媽聽完,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這個畜生!她是要逼S我們啊!」


 


說著她衝過來就要打我。


 


「都是你!沒用的東西!連你姐姐都搞不定!」


 


「跪下有什麼用?你怎麼不抱著她腿不讓她走!」


 


我捂著臉,任由她打罵,心已經麻木了。


 


最後,是醫生過來,說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媽媽這才停了手。


 


她像瘋了一樣,開始給所有親戚打電話借錢。


 


可是,一圈電話打下來,一分錢都沒借到。


 


大家要麼說手頭緊,要麼幹脆不接電話。


 


我們家的名聲,早就被媽媽的炫耀和偏心敗光了。


 


絕望之際,媽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房子!我們把房子賣了!」


 


我們家住的房子是爸爸單位分的,雖然老舊,但地段好,估計能賣個一百多萬。


 


「賣了房,你爸的手術費就有了!」


 


「剩下的錢,我們租個房子,還能生活。」


 


我看著媽媽眼裡重新燃起的光,心裡卻一片冰涼。


 


那是我們唯一的家了。


 


可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賣房子的過程很順利,為了盡快拿到錢,我們比市場價低了二十萬。


 


拿到錢的那天,我爸的手術也做完了。


 


很成功。


 


醫生說,隻要好好休養,以後不會有大問題,隻是不能再受刺激。


 


我們用剩下的錢,在郊區租了一個很小的一居室。


 


搬家那天,我看著空蕩蕩的舊房子,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這裡有我從小到大的回憶。


 


雖然大部分,都是姐姐在忍讓,媽媽在偏袒。


 


可那終究是我的家。


 


現在,沒了。


 


我以為,日子會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我去找了份文員的工作,工資不高,但足夠我們母女倆開銷。


 


可是我錯了。


 


我低估了我媽的執迷不悟。


 


也低估了她的「愛」,

到底有多可怕。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家裡來了客人。


 


是三姨。


 


7


 


她一看到我,就熱情地拉著我坐下。


 


「萱萱回來啦,越來越漂亮了。」


 


我媽也滿臉笑容地給我端來一杯水。


 


「萱萱啊,你三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


 


我愣住了。


 


「相親?」


 


「是啊,」三姨笑得合不攏嘴,「對方條件可好了,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家裡三套房,就是年紀比你大點,今年三十五。」


 


「不過男人大點會疼人。」


 


我媽在一旁附和:「對對對,而且人家說了,隻要萱萱願意,立馬就給三十萬彩禮。」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根刺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我下意識地感到反感。


 


「我不去。」


 


我媽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這麼好的條件你為什麼不去?」


 


「我不想靠結婚拿彩禮。」


 


「你懂什麼!」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為你好!」


 


「你看看我們現在住的這是什麼地方?吃的這是什麼東西?」


 


「有了這三十萬,我們就能租個大點的房子,你爸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而且,你嫁過去就是當少奶奶,不用再上那個一個月三千塊的破班了!」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覺得無比陌生。


 


為了錢,她竟然要賣掉自己的女兒。


 


「我不嫁。」我重復了一遍,站起身想回房間。


 


三姨拉住了我。


 


「哎呀萱萱,你別跟你媽犟。


 


「先去見見嘛,萬一就看對眼了呢?人家黃老板可是真心實意想娶你。」


 


黃老板?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我想起來了。


 


是之前我媽想騙姐姐去相親的那個男人。


 


那個坐過牢,有暴力傾向的黃斌。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


 


「你們……你們讓我去見黃斌?」


 


我媽的眼神有些閃躲。


 


「什麼黃斌,得叫人家黃總。」


 


「就是他!你們上次就想騙姐姐去,現在又來騙我!」


 


我用力甩開三姨的手,渾身都在發抖。


 


「媽!你怎麼能這樣!那是個人渣!」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你就讓我嫁給他?」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我臉上。


 


是我媽打的。


 


「你胡說什麼!」她氣得面目猙獰,「三姨還能害你嗎?」


 


「人家就是年輕時犯了點錯,早就改好了!」


 


「你姐姐那個白眼狼靠不住,現在家裡隻能靠你了!」


 


「你不嫁,難道要看著我們一家人餓S嗎?」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著,好像我才是那個最自私、最惡毒的人。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原來,在她心裡,女兒的幸福,女兒的人生,都比不上那三十萬彩禮。


 


姐姐是對的。


 


8


 


我沒有去見那個黃斌。


 


那天晚上,我趁著他們都睡著了,偷偷收拾了行李,離開了那個所謂的「家」。


 


我身上隻有幾百塊錢,

是我這個月剩下的工資。


 


我買了一張去海城的火車票。


 


那是姐姐所在的城市。


 


我不是去找她。


 


我隻是想離她近一點。


 


好像這樣,就能汲取到一點力量。


 


在火車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姐姐以前對我的好。


 


她會把自己的零花錢都給我買零食。


 


她會在我被同學欺負時,像個小母雞一樣護在我身前。


 


她會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我做同一道數學題。


 


她說,我是她唯一的妹妹。


 


可我又是怎麼對她的呢?


 


我把她的付出當做理所當然。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保護,卻在背後說她嫉妒我,說她冷漠無情。


 


我一次又一次地消費著她的善意和親情,

直到把它們全部耗盡。


 


火車到站時,天還沒亮。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頭,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迷茫。


 


我找了個便宜的旅館住下,然後開始瘋狂地找工作。


 


沒有學歷,沒有經驗,我能找到的,隻有最底層的工作。


 


餐廳服務員,超市收銀員,傳單派發員……


 


我做過服務員,因為打碎了一個盤子,被經理罵得狗血淋頭,還被扣了半天工資。


 


我做過收銀員,因為算錯了一筆賬,自己掏錢補了虧空。


 


我終於明白了姐姐遞給我那張電子廠名片時的心情。


 


她不是在羞辱我。


 


她是在告訴我,這就是沒有保護殼之後,我唯一能走的路。


 


我在一個快餐店找了份長期工作。


 


每天站十幾個小時,洗幾百個盤子,回到十幾個人一間的宿舍時,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