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把那三十萬，還給姐姐。
雖然我知道，這可能需要很多年。
期間，我媽給我打過無數個電話，發過無數條短信。
從一開始的咒罵，到後來的哀求。
【萱萱，你快回來吧，媽知道錯了。】
【你爸身體越來越差了，他想你。】
【那個姓黃的再也沒來過了，你放心吧。】
我一次都沒有回復。
我怕，我怕自己會心軟。
我怕自己又會回到那個泥潭裡去。
直到半年後的一天。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請問是林萱萱小姐嗎？」
「我是。」
「這裡是海城第一人民醫院，
您的母親周慧女士，因為煤氣中毒，正在我們這裡搶救。」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我……我爸呢？我爸怎麼樣？」
「您的父親……當場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媽媽還在搶救室裡。
我隔著玻璃，看到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管子。
一個警察走了過來，向我了解情況。
「根據現場勘查，初步判斷是自S。」
「你母親在關閉門窗後，擰開了廚房的煤氣閥門。」
「她在桌上留了一封遺書。」
警察把一張信紙遞給我。
那是我媽的字跡，歪歪扭扭，沾著淚痕。
【婷婷，
萱萱，媽對不起你們。】
【是我害了你們爸爸，也害了你們。】
【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能做一個好媽媽。】
【別管我了，讓我去陪你們爸爸吧。】
【隻是我可憐的萱萱，她一個人在外面，該怎麼活啊……】
我拿著那封薄薄的信紙，卻覺得有千斤重。
眼淚，終於決堤。
我以為我早就不會為他們流淚了。
可是在這一刻，我才發現，血濃於水，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我恨她，恨她的偏心，恨她的愚昧。
可是，她終究是我的媽媽。
是那個會在我哭泣時，把我抱在懷裡，叫我「心肝寶貝」的媽媽。
9
媽媽最終還是被搶救了過來。
但是因為長時間缺氧，
她的大腦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她醒來後，不認識我了。
也不認識任何人。
她的智力倒退到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她會因為吃不到糖而大哭大鬧。
也會因為看到一個漂亮的蝴蝶而拍手大笑。
她不再是那個精明算計、一心隻想從女兒身上榨取價值的母親。
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沒心眼」的孩子。
我給她辦理了出院手續，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房子，把她接了過去。
我辭掉了快餐店的工作，找了份可以帶她一起的保潔工作。
我每天帶著她去寫字樓打掃衛生。
她會乖乖地坐在角落裡，自己跟自己玩。
有時候，她會突然跑過來，抱著我的腿，仰著臉對我笑。
「姐姐，
你真好。」
她把我當成了林婷婷。
每一次，我的心都會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開始嘗試著聯系姐姐。
我換了新的手機號，給她發了很長很長的短信。
我告訴她爸爸去世了，媽媽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向她道歉，為我過去所有的不懂事。
我跟她說，我不求她原諒，也不求她回來。
我隻是想讓她知道，家裡發生的一切。
我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我想，她大概是不會再原諒我了。
這樣也好。
這是我們欠她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白天帶著媽媽去工作，晚上回來給她做飯、洗澡，哄她睡覺。
她很黏我，像個小尾巴一樣，我走到哪裡，
她就跟到哪裡。
我學會了做飯，學會了換燈泡，學會了通下水道。
我學會了所有以前我認為一輩子都不會，也不需要會的事情。
我的手變得粗糙，臉上也因為長期勞累而長出了細紋。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那個天真無辜的林萱萱，早就S了。
S在了爸爸倒下的那個下午。
S在了媽媽擰開煤氣閥的那個夜晚。
這天，我帶著媽媽在一家金融公司做保潔。
我正在拖地，媽媽突然指著一個方向，興奮地叫了起來。
「姐姐！姐姐！」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姐姐穿著一身精致的套裝，踩著高跟鞋，正在和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交談。
她看起來更成熟，也更耀眼了。
她也看到了我們。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和坐在我旁邊小板凳上的媽媽身上時，她愣住了。
她身邊的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林總，認識？」
姐姐的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沉默了幾秒鍾，然後，對我搖了搖頭。
她轉過頭，對那個男人微笑著說：
「不認識。」
「大概是認錯人了吧。」
說完，她就跟著那群人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我的視線。
媽媽還在興奮地拍著手。
「姐姐！姐姐坐鐵房子飛走了！」
我蹲下身，抱住她。
眼淚無聲地滑落，
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知道，這是我應得的。
這是我親手選擇的結局。
10
我以為那次相遇之後，我和姐姐的人生再也不會有交集。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王哥的電話。
就是那個開除我的，姐姐的朋友。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林萱萱，你來一下 XX 醫院。」
「你姐，出車禍了。」
我趕到醫院時，姐姐還在手術室裡。
王哥坐在外面，眼圈通紅。
他說，姐姐是為了去見一個重要的客戶，連夜開車，路上被一輛酒駕的貨車撞了。
手術做了八個小時。
醫生出來的時候，對我們搖了搖頭。
「病人求生意志很弱。」
「我們盡力了。
」
我衝進病房，看到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各種儀器在她身邊滴滴作響。
我跪在床邊，握住她冰冷的手，哭得幾乎暈厥。
「姐，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別丟下我……」
王哥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遞給我一個日記本。
「這是在你姐車裡發現的。」
我顫抖著手打開。
裡面是姐姐的字跡。
第一頁，寫著：【今天，我把萱萱拉黑了。】
【我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裡面記錄了她離開我們之後的生活。
她升了職，加了薪，換了更大的房子。
她去學了插花，學了烘焙，去世界各地旅遊。
她的生活，精彩紛呈，閃閃發光。
可是，在日記的字裡行間，我總能看到我和媽媽的影子。
【今天吃了草莓蛋糕，萱萱最喜歡吃這個，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天氣冷了，媽媽的風湿又該犯了。】
【在新聞上看到一個女孩獨自打拼，很辛苦，我想到了萱萱。】
【我好像，還是放心不下她。】
日記的最後一頁，是她出車禍的前一天寫的。
【王超告訴我，他看到萱萱了，在一個寫字樓做保潔。】
【他說她變了很多，像個大人了。】
【他說，她帶著媽媽。】
【媽媽好像……生病了。】
【我訂了明天的機票，
我想回去看看。】
【就看一眼。】
【我隻是……想我媽媽了。】
我的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原來，她從來沒有真正放下我們。
她的每一次「絕情」，都是一次更深的「酷刑」，施加在她自己身上。
她用最冷酷的方式，逼著我成長。
卻在背後，默默地關注著我，為我心疼。
我趴在她的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姐，你聽到了嗎？」
「我長大了，我真的長大了。」
「你回來好不好？你看看我，看看媽媽。」
「我們不能沒有你……」
也許是我的哭聲起了作用。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
那條原本趨於平緩的直線，突然有了一絲起伏。
醫生和護士衝了進來。
我被推到門外，看著他們對姐姐進行搶救。
我雙手合十，一遍又一遍地祈禱。
求求你，不要帶走她。
我已經失去爸爸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笑。
「奇跡。」
「病人的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了。」
我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姐姐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月。
她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以前的冰冷，隻有心疼。
她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
「萱萱……」
我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
「我在，姐，我一直都在。」
媽媽也被我接過來看她。
她看到姐姐，高興地拍著手。
「姐姐！漂亮姐姐！」
姐姐看著她，眼圈紅了。
出院那天，姐姐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
媽媽跟在我們身邊，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地東張西望。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姐姐突然開口。「萱萱，我們……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眶有些湿潤。
「好。」
「我們回家。」
11
我推著姐姐，
攙著媽媽，回到的不是那個已經賣掉的、承載著不堪過往的家,而是我在郊區租的那個狹小的一居室。
房子很小，小到姐姐的輪椅一進來就顯得有些擁擠。
沒有柔軟的沙發,隻有幾把硬邦邦的椅子。
但我把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窗臺上擺著我從路邊買來的便宜小野花。
王哥來看過姐姐幾次,每次都想塞錢給我們，都被姐姐拒絕了。
「王超,我們欠你的,已經夠多了。」姐姐對他說，「剩下的路，得我們自己走。」
姐姐因為腿傷,暫時不能上班。
我辭掉了保潔的工作,在一家社區便利店找了份全職工作,雖然辛苦,但時間相對固定,方便我照顧她們。
日子很平淡，甚至有些清貧。
每天就是做飯、洗衣、給姐姐做復健，哄著媽媽按時吃藥。
晚上一家人就擠在那個小小的客廳裡，我看書,姐姐用平板電腦處理一些簡單的線上咨詢工作,賺點外快，媽媽就在旁邊玩她的積木。
可我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在這個小⼩的、屬於我們三個⼈的空間⾥，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掙來的，每⼀頓飯都是我親手做的。
我不再是那個等著別人投喂的廢物，我是這個家的支柱之一。
有⼀天晚上,媽媽睡著後,姐姐突然問我。
「萱萱,你恨媽媽嗎？」
我正在給她洗蘋果,聞言⼿頓了⼀下。
我想起那個為了三十萬彩禮就要把我賣掉的母親，也想起那個在遺書裡念著我名字的母親。
我搖了搖頭：「不恨了。」
「那……你原諒她了嗎？
」
我沉默了很久。
原諒嗎？我怎麼能替那個被犧牲、被冷落、被逼到絕境的姐姐說原諒？
我怎麼能替那個被投資失敗逼到中風的爸爸說原諒？
最後,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輕聲說：「姐，有些事,是無法原諒的。」
「但我們可以選擇和解。」
和那個失敗的家庭教育和解。
和那個曾經天真又惡毒的⾃己和解。
和這段滿是瘡痍的過去和解。
姐姐看著我，很久,然後欣慰地笑了。
那笑容裡，有心疼,但更多的是釋然。
窗外的⽉光灑進來，照亮了她眼⻆的淚光，也照亮了我⼿上因為勞作而⽣出的薄繭。
我們沒有拿回那套房子，或許永遠也回不去了。
但那個晚上我明白，
家從來不是一個地⽅。
家是當苦難來臨時，我們選擇站在一起，把彼此破碎的生命，重新拼湊成一個可以互相取暖的整體。
我們都在這場名為「人⽣」的殘酷⼤學⾥,⽤各自的方式，艱難地「畢業」了。
雖然傷痕累累,但我們都活了下來。
並且，學會了如何去愛，如何去珍惜。
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