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混合著那股熟悉的屬於鐵柱的氣息。


“為什麼……”他含混不清地低語,“為什麼要讓我想起這些……”


 


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我的頭發,與他這些天裡冷漠的樣子判若兩人。


 


就在我以為他會做些什麼的時候,他卻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踉跄著退後兩步,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黑暗中,我感覺到他復雜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讓他失控。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我睜開眼,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湿了枕頭。


 


他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他隻是不願意承認。


 


蘇媛媛找上了我。


 


“你就是林小姐吧?”她微笑著,笑容得體,“我聽北辰提起過你,謝謝你在他……落難的時候照顧他。”


 


她將“落難”和“照顧”這兩個詞咬得微微重了些,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優越感。


 


“不客氣,蘇小姐。”我回以同樣虛偽的微笑,“畢竟他當時那個樣子,任誰看了都會於心不忍的。而且,他也很知恩圖報,答應給我一個億作為酬勞呢。”


 


蘇媛媛完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北辰就是太重情義。不過林小姐,有些界限,還是要分清的。不屬於自己的,強求不來,

你說對嗎?”


 


“蘇小姐說得對。”我點點頭,一臉誠懇,“所以我隻想要錢,其他的,比如人什麼的,我一點都不想要。”


 


蘇媛媛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你們在聊什麼?”霍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什麼,”蘇媛媛立刻換上溫婉的笑容,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正在感謝林小姐對你的照顧呢。北辰,晚上陪我去看畫展好嗎?你答應我的。”


 


霍北辰對蘇媛媛點了點頭:“好。”


 


他看蘇媛媛的眼神是平和溫柔,這是他恢復記憶以來從來沒給我過的。


 


那一刻,我承認我嫉妒了。


 


我轉身想走,霍北辰卻叫住了我:“林小魚。”


 


我回頭。


 


“母親讓你下午去一趟她的茶室。”


 


秦婉如的茶室,布置得古色古香,燻香嫋嫋。


 


她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沏著茶,沒有讓我坐的意思。


 


“林小姐,”她開口,“你在霍家也住了一段日子了,感覺如何?”


 


“挺好的,阿姨,就是太大了,容易迷路。”


 


我實話實說。


 


秦婉如抬眼看我,“明人不說暗話。北辰很快就要和媛媛訂婚了。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流言蜚語,影響到兩家的聲譽,更不希望影響到北辰的前程。”


 


她將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這裡是五百萬支票。

拿著它,離開京州,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北辰面前。你救過他,我們霍家感激,但這不代表你可以借此糾纏不清。”


 


我看著那張輕飄飄的支票,笑了。


 


“阿姨,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把支票推了回去,“是您兒子強行把我綁來京州的,不是我S皮賴臉要來的。至於糾纏不清?您放心,我對您兒子本人,沒興趣。”


 


“我隻要他欠我的那個億。錢到手,我立刻消失,保證比您用吸塵器吸得還幹淨。”


 


秦婉如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一個億?林小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憑你一張不知所謂的欠條,就能訛上霍家?簡直是異想天開!”


 


“是不是異想天開,

您兒子心裡最清楚。”


 


我站起身,“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阿姨。這茶,您還是留著自己喝吧。”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霍家的處境越發艱難。


 


佣人們看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輕視和排擠,送來的飯菜時常是冷的,或者幹脆“忘記”送來。霍明珠更是變著法子找我的麻煩,不是不小心弄髒我唯一的幾件衣服,就是在我經過時故意大聲嘲諷“鄉下人就是上不了臺面”。


 


霍北辰對此,大多數時候視而不見。


 


直到我無意中在偏廳聽到了他和福伯的對話。


 


“少爺,夫人給林小姐支票的事……”


 


“我知道。

”霍北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那您看……林小姐似乎不肯接受。她在家裡,日子並不好過。”福伯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忍。


 


“她自找的。”霍北辰的聲音冷硬,“讓她吃點苦頭,她才知道什麼是該要的,什麼是不該奢望的。等她撐不住了,自然會拿著錢離開。”


 


心徹底涼了下去。


 


原來,我所遭受的一切,他都知道。


 


就連他,也認為我真的想要他的一個億。


 


我回到房間,拿出那張被我按著血紅手印的欠條,上面還有霍北辰還是陸鐵柱歪歪扭扭寫下的名字。


 


又看了看那隻幹枯的螞蚱。


 


曾經視若珍寶的回憶,此刻變得無比諷刺。


 


我拿起那個螞蚱,把它和欠條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是時候離開了。


 


天色還未亮,我就背著來時的那個背包離開了霍家。


 


我隻帶走了霍北辰那天晚上送來隻剩了一半的藥膏。


 


權當是個紀念,紀念我傻乎乎的真心,和那個S去了的陸鐵柱。


 


我沒有回小河村,在京州找了個最便宜的青年旅舍住下,然後開始拼命找工作。


 


我沒有學歷,沒有背景,隻能在餐廳洗盤子,在街上發傳單,幹著最累最底層的活。


 


偶爾,我會在電視上或者財經報紙上看到霍北辰的消息。


 


霍蘇兩家的聯姻提上日程,霍北辰正式接手家族部分業務,雷厲風行,手段卓絕……


 


他依舊是那個光芒萬丈的京圈太子爺,與我這個在底層掙扎的蝼蟻,

再無瓜葛。


 


兩個月後,我在一家高級西餐廳找到了一份洗碗工的工作。


 


那天,餐廳承辦了一場重要的商業晚宴。


 


我低著頭,抱著一摞剛洗好的沉重盤子從後廚往大廳送,氤氲的水汽和疲憊讓我有些恍惚。


 


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盤子哗啦啦碎了一地,清脆的碎裂聲在相對安靜的後廚通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慌忙蹲下身去撿碎片,嘴裡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看路……”


 


一抬頭,卻撞進了一雙熟悉的眼眸裡。


 


霍北辰。


 


他正和幾個西裝革履的商業伙伴站在一起,顯然也是這場宴會的賓客。


 


他穿著昂貴的定制西裝,身姿挺拔,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看著我身上沾著油漬的廉價工裝,看著我因為長期泡在洗滌劑裡而紅腫粗糙的手,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小魚?”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我的名字,“你怎麼會在這裡?”


 


餐廳經理聞聲趕來,看到地上的碎片和臉色鐵青的霍北辰,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呵斥我。


 


“你怎麼搞的!毛手毛腳的!撞到霍少了你知道嗎?這些盤子你賠得起嗎?!還不快給霍少道歉!


 


周圍他的同伴們也投來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我蹲在地上,手裡還捏著一塊碎瓷片,指尖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沁出血珠,卻感覺不到疼。


 


隻有一種被當眾剝開所有偽裝的難堪。


 


我站起身,露出了一個職業得體的笑容。


 


“對不起,霍先生。”


 


我這句不帶任何感情的道歉,徹底激怒了霍北辰。


 


他SS地盯著我。


 


他大概以為,離開霍家庇護的我,應該狼狽不堪、搖尾乞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穿著一身油汙的工裝,卻挺直了脊梁,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餐廳經理還在不住地道歉:“霍少,真是萬分抱歉!她是新來的,笨手笨腳,我們馬上辭退她!這些損失我們餐廳一定照價賠償!”


 


“不必了。”霍北辰終於開口,目光卻依舊鎖在我臉上,“一點小事。”


 


他身旁的合作伙伴們打著圓場:“北辰,算了,意外而已,別影響了興致。”


 


霍北辰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將我剝皮拆骨。


 


最終,他沒再說什麼,在一眾人的簇擁下轉身離開了通道。


 


經理狠狠瞪了我一眼,低聲道:“算你走運!趕緊把這裡收拾幹淨!這個月獎金扣光!”


 


我默默地蹲下身,繼續撿拾地上的碎片。


 


指尖的傷口還在滲血,混著瓷片上的水漬,帶來細微的刺痛。


 


我以為這隻是個糟糕的插曲,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然而,下班時,我剛走出餐廳後門,就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停在巷口。


 


福伯站在車旁,見到我,微微躬身:“林小姐,少爺請您上車。”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但福伯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霍北辰坐在裡面,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

也格外冷硬。


 


“霍少爺還有什麼指教?”


 


我沒有上車,隻是站在車門外。


 


“如果是為打碎盤子的事,經理已經扣了我獎金了。”


 


霍北辰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上車。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知道反抗無用,深吸一口氣,彎腰坐了進去,刻意與他隔開距離。


 


車內彌漫著低氣壓。


 


“為什麼離開霍家?”


 


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幾乎要氣笑了:“霍少爺,您母親拿出五百萬請我離開,您妹妹和佣人變著法兒地給我難堪,而您,默許甚至樂見其成。我不走,難道還留著等你們給我頒發‘最佳受氣包’獎嗎?


 


他眉頭蹙起:“那五百萬,你為什麼不要?”


 


“我要的是一個億,白紙黑字,霍少爺親手按的手印。”


 


我提醒他,“少一分都不行。五百萬?那是打發叫花子。還是說,在霍少爺眼裡,你霍北辰的命,就隻值五百萬?”


 


他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刀:“林小魚,你非要這麼說話?”


 


“那霍少爺希望我怎麼說話?”


 


我迎上他的目光,“像在小河村那樣,叫你‘鐵柱哥’,跟你撒嬌,求你‘吹吹就不疼了’?”


 


我故意用那種甜膩的屬於過去的語調,

成功看到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下颌線繃緊。


 


“閉嘴!”


 


他低吼,眼中翻湧著怒意。


 


“看,您也聽不下去了。”我恢復了冷淡的語調,“過去的已經S了,霍少爺。我們現在的關系很簡單,債主和債務人。您什麼時候還錢,我什麼時候消失。”


 


“你就這麼想要錢?”他幾乎是咬著牙問。


 


“不然呢?”我反問,“難道霍少爺以為,我林小魚對你這個人,還有什麼非分之想嗎?”


 


這句話顯然不是讓他很滿意。


 


他似乎想從我的眼神裡找出一絲一毫的違心,但他失敗了。


 


我的眼神平靜無波,

隻有徹底的疏離。


 


車子沒有開回霍家,而是在我暫住的那家破舊青年旅舍樓下停下。


 


我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下去。


 


“林小魚。”


 


他在身後叫住我。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離開那家餐廳。”他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那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終於回過頭,看著他坐在豪車裡,與這髒亂差的環境格格不入的樣子,扯出一個譏诮的笑:“霍少爺,不打工,我怎麼吃飯?怎麼活下去?等著您大發慈悲還我那一個億嗎?還是說,您終於良心發現,打算提前支付一部分?”


 


他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既然沒有,

那就別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我冷冷道,“畢竟,我們不是一類人。”


 


我把當初他用來劃清界限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說完,我轉身走進了那棟昏暗的樓裡,沒有再看他一眼。


 


接下來的日子,我依舊在那家餐廳打工。


 


霍北辰沒有再出現,但我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眼睛在盯著我。


 


我知道,那可能是他派來的人。


 


大概是怕我這個麻煩會鬧出什麼事端,影響他和蘇家的聯姻。


 


直到一周後,餐廳經理忽然把我叫到辦公室,態度一反常態地客氣,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小林啊,你看,你工作一直很認真,後廚的張師傅也誇你吃苦耐勞。”


 


經理搓著手,“不過呢,

我們餐廳最近人員調整,洗碗工這個崗位……暫時不需要了。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外加三個月的補償金,你看看……”


 


我看著那個明顯厚實不少的信封,立刻明白了。


 


是霍北辰。


 


他最終還是用他的方式,“幫”我離開了這家餐廳。


 


我沒有吵鬧,平靜地接過了信封。


 


也好,這筆錢足夠我支撐一段時間,去找新的工作。


 


拿著餐廳給的補償金,我給自己報了一所成人夜校。


 


我需要知識,需要技能,需要真正能立足這個城市的資本。


 


白天,我找了一份在咖啡館做服務員的兼職,工作環境比後廚好了許多,也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