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失憶了,力氣大,能幹,就是看我的眼神總帶著點恨鐵不成鋼。
我哄他:“鐵柱啊,等我以後有錢了,天天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信了,任勞任怨地給我當牛做馬,把我家徒四壁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直到那天,幾輛漆黑的小轎車停在了我家破舊的籬笆門外。
一群穿著體面的人對他恭敬彎腰:“少爺,我們來接您回家。”
我這才知道,我撿來的這個糙漢,竟是京圈裡走失的太子爺。
上車時,恢復記憶的他冷眼看著我:“把人帶走,霍家從不欠人人情。”
我被強行帶回京州,才得知他早有門當戶對的未婚妻。
他被簇擁著上車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但我看不懂。
福伯溫和卻不容拒絕地對我說:“林小姐,少爺吩咐,接您一同回京州。”
我愣愣地:“那他欠我的一個億呢?”
霍北辰的聲音從車裡傳來,沒什麼溫度:“帶她上車。”
車子駛離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小村莊,霍北辰坐在我旁邊,閉目養神。
“喂,”我用腳尖踢了踢他昂貴的皮鞋,“綁架債主,罪加一等,現在你欠我一個億零一萬了。”
他眼皮都沒抬,聲音冷得像冰:“安靜點。”
“我就不安靜怎麼了?”我提高音量,
“霍北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牛逼?恢復記憶就翻臉不認人?”
“在小河村是誰天天給你換藥?是誰把最後一口吃的留給你?是誰——”
我話還沒說完,他猛地睜開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林小魚,”他湊近我,眼神危險,“我警告過你,別再提小河村的事。”
我倔強地瞪回去:“憑什麼不能提?你失憶那會兒多可愛,叫我‘小魚妹妹’,幫我挑水砍柴,還會給我編螞蚱,現在倒好,翻臉不認人——”
“閉嘴!”他厲聲打斷我,
眼中閃過一抹我讀不懂的情緒,“那些事,永遠不許再提。”
我掙脫不開他的鉗制,氣得直接上嘴咬在他手背上。
他吃痛松開,手背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你!”他眼中騰起怒火。
我得意地揚眉:“這是利息。”
前排的福伯忍不住咳了一聲:“少爺,需要停車嗎?”
霍北辰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不必。跟一個村姑計較,有失身份。”
他重新靠回座椅,不再理我。
村姑。
他第一次用這個詞稱呼我。
我心裡莫名刺痛,在小河村,他即使失憶,也從未這樣叫過我。
卻強撐著不表現出來,隻是扭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霍家的宅邸大得像皇宮。
我下車時,腿有些發軟。
一排佣人整齊地站在門口迎接,最前面站著一位身著旗袍的中年美婦。
“北辰,”她迎上來,目光卻落在我身上,“這位是?”
霍北辰語氣平淡:“林小魚,我在外面的救命恩人。”
他特意加重了“外面”兩個字,像是在劃清界限。
霍夫人秦婉如上下打量我,“哦?就是那個救了你的鄉下姑娘?”
我鼓起勇氣:“阿姨好!霍北辰說得對,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順便還是他的債主,
他欠我一個億。”
空氣瞬間凝固。
佣人們紛紛低頭,肩膀微微聳動。
秦婉如保養得宜的臉上出現裂痕:“一個億?北辰,這是怎麼回事?”
霍北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她胡言亂語。母親,我先帶她進去。”
“我怎麼胡言亂語了?”我試圖掙脫,卻被他攥得更緊,“白紙黑字還有手印!阿姨您給評評理!”
秦婉如眉頭緊鎖,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成何體統!北辰,處理好你的人。”
我的人?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別扭。
霍北辰不再多言,幾乎是拖拽著我走進那棟大得離譜的房子。
我被安置在二樓一間客房,
離霍北辰的主臥很遠。
“乖乖,這廁所比我家都大。”
我摸著浴室光潔的瓷磚,嘖嘖稱奇。
霍北辰站在門口,冷冷道:“以後你就住這裡。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隨意走動。”
“怎麼,怕我偷東西?”我挑眉。
他眼神一暗:“林小魚,別挑戰我的耐心。”
“那你倒是還錢啊!”我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還了錢我立刻走人,絕對不礙您的眼。”
他低頭看我,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在小河村時我就記住的氣息,混合了現在昂貴的古龍水味道。
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掙扎,但轉瞬即逝。
“錢,我會給你。”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但前提是,你安安分分待在霍家,不要給我惹麻煩。”
我笑了:“說得好像是我求著來你家似的。霍北辰,是你強行把我帶來的,記得嗎?”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在小河村照顧我三個月,這些我都會補償你。但除此之外,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我重復著這個詞,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你以為我圖你什麼?”
他不答。
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行,
霍少爺,我知道了。麻煩您盡快準備好一個億,我拿到錢立刻消失。”
我轉身走向浴室,“現在,我要洗澡了,請您出去。”
他站在原地沒動。
我回頭,挑釁地看著他:“怎麼,霍少爺要觀看債主洗澡?這服務可不包含在一個億裡,得加錢。”
他臉色一沉,砰地一聲甩上門離開。
我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在地,心裡五味雜陳。
我是孤兒,從小在村裡吃百家飯長大,早就習慣了冷眼,可他的冷漠,還是讓我覺得格外難受。
第二天早餐,霍北辰的親妹妹霍明珠當著所有人的面不小心打翻了我的粥碗。
“哎呀,對不起,”她語氣毫無歉意,“沒想到你這麼……手忙腳亂。
”
滾燙的粥灑在我手上,瞬間紅了一片。
我疼得倒吸冷氣,卻看見霍北辰面無表情地繼續用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沒關系,”我咬牙微笑,“霍小姐可能不知道,我們鄉下人有句老話,手忙腳亂總比心眼壞了好。”
霍明珠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拿起旁邊的水杯,毫不猶豫地潑在她臉上,“這才叫故意。”
餐廳裡一片S寂。
霍明珠的尖叫聲幾乎掀翻屋頂:“哥!你看她!”
霍北辰終於放下餐具,目光冰冷地落在我身上:“道歉。
”
我握緊燙紅的手:“憑什麼?”
“我讓你道歉。”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倔強地仰頭與他對視:“如果我不呢?”
他一步步走近,聲音壓低卻充滿威脅:“林小魚,別逼我用我的方式解決。”
他的方式?像在小河村那樣,輕輕揉著我的頭發,溫聲哄我“別逞強”嗎?
不,那個陸鐵柱已經S了。
我眼眶發酸,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流出。
“行,我道歉。”我轉向霍明珠,扯出一個假笑,“對不起,霍小姐,我不該用水潑你。”
我湊近她,
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下次我會直接用開水。”
霍明珠氣得渾身發抖,秦婉如更是面色鐵青。
霍北辰扣住我的手腕:“跟我出來。”
他把我拉到走廊盡頭,將我抵在牆上:“你到底想幹什麼?”
“討債啊,”我迎上他的目光,“不是你說的嗎?讓我安安分分待著。可我這個人就是不安分,怎麼辦呢,霍少爺?”
他緊緊盯著我,眼中情緒翻湧。
有那麼一瞬,我幾乎以為他要掐S我。
但他最終隻是松開了我,後退一步。
“離明珠遠點,”他聲音低沉,“她和你不是一類人。
”
這話像一把刀,直插我心口。
“當然不是一類人,”我笑了,“她是你妹妹,而我呢?我是什麼,霍北辰?”
他沉默不語。
“我是你的債主,”我自問自答,“記住了,霍少爺,你欠我的,不止一個億。”
說完,我轉身離開,背挺得筆直。
晚上,我房間的門被敲響。
我開門,看見霍北辰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藥膏盒。
“幹什麼?”我沒好氣地問。
他沉默地抓起我的手,仔細地塗抹藥膏在我的燙傷處。
他的動作很輕柔,與白天那個冷若冰霜的霍家大少判若兩人。
我怔怔地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在小河村時,我不小心割傷手,他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為我上藥。
“疼嗎?”那時他問,眼中滿是心疼。
“鐵柱哥吹吹就不疼了。”我撒嬌道。
他便真的低頭,輕輕吹著我的傷口。
我的眼眶湿潤。
“為什麼?”我輕聲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為什麼變得這麼陌生?”
他塗抹藥膏的動作頓了頓,卻沒有回答。
塗完藥,他松開我的手,轉身欲走。
“霍北辰,”我叫住他,“如果你真的那麼討厭我,為什麼非要帶我回來?”
他背影僵了僵,
卻沒有回頭。
“因為你救過我,”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霍家從不欠人情。”
說完,他大步離開,沒有一絲留戀。
隻是因為不想欠人情嗎?
可是霍北辰,你知不知道,有些債,是永遠也還不清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心裡空落落的。
隻是因為不想欠人情嗎?
我關上門,看著桌上那盒藥膏,又看了看手心裡他失憶時用狗尾巴草給我編的小螞蚱。
燙傷的痕跡還沒完全消退,霍家就舉行了晚宴。
據說是為了慶祝霍家的繼承人,回來了。
我當然不在受邀之列,甚至被秦婉如貼心地告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希望我當晚能待在房間,
餐食會讓人送上來。
我趴在二樓的窗臺上,看著樓下花園裡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霍北辰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
他身邊站著一位穿著白色晚禮服的女子,氣質高雅,容貌出眾,兩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那就是他門當戶對的未婚妻,蘇家的千金,蘇媛媛。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看啊,林小魚,這才是他應有的世界,和他相匹配的人。
你和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個在小河村裡會為你編螞蚱、會為你挑水砍柴的陸鐵柱,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夢,現在,夢該醒了。
我關上了窗戶,也試圖關上自己那點不切實際的念想。
夜深了,樓下的喧囂漸漸散去。
我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房門被輕輕推開,帶著一身酒氣的霍北辰走了進來。
他沒有開燈,隻是借著月光走到床邊,靜靜地站著,陰影籠罩著我。
我屏住呼吸,假裝睡著。
過了很久,他忽然低低地喚了一聲:“小魚……”
那聲音帶著醉後的沙啞,還有一絲……我幾乎以為是錯覺的脆弱。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還是沒有動彈。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