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完，我沒等他再開口，直接掛斷了電話。
想了想，我靠在沙發上，拿起被我冷落了一周的手機，點開了最熱門的社交軟件。
開屏廣告還沒結束，頭條加粗標紅的標題出現了。
#蘇天雄攜全家向林嬌醫生道歉#
後面還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我點了進去。
5
視頻的背景，似乎就在醫院的病房裡。
一個身材魁梧，剃著板寸的中年男人，左臂還打著石膏，吊在胸前。
正是那天被我從S亡線上拉回來的病人蘇天雄。
他雙眼通紅，對著鏡頭旁的幾個人怒吼。
“跪下！”
鏡頭一晃，
一個中年婦女和兩個年輕人，“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正是那天在醫務科對我耀武揚威的那一家人。
“你們幾個蠢貨！豬油蒙了心是不是！”
蘇天雄指著他們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
“老子這條胳膊，是林大夫一刀一刀，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
“你們為了那十塊錢的葡萄糖，就要砸了救命恩人的飯碗？”
“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
中年婦女哭哭啼啼地辯解：“我……我哪知道會這樣啊……”
“你不知道？
”
蘇天雄氣得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腦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告訴你多少遍！林大夫是咱們家的大恩人！等我好了，要備上厚禮去感謝人家！”
“結果呢？你們倒好！反手就把恩人給舉報了！”
“我蘇天雄的臉，都被你們給丟盡了！”
罵完，他轉向鏡頭，臉上瞬間寫滿了愧疚和誠懇。
他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大夫，對不起！”
“我蘇天雄不是個東西，沒管好自己的家人，讓您受委屈了！”
“他們蠢，他們壞，都是我的錯！
”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這群人一般見識！”
“您救了我的胳膊，就是我蘇天雄一輩子的朋友！以後但凡有任何事，隻要您一句話，我蘇天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關掉手機，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壓在心頭一個多星期的巨石，好像瞬間……落了地。
原來被人理解，是這種感覺。
可當我再次點亮屏幕，看向另一條標題時。
我的心，卻被比這份道歉更滾燙的東西，狠狠地擊中了。
#萬名患者聯名，請願人民醫院還林嬌醫生清白#
沒有“爆”字。
隻有一個樸實無華，
卻重若千鈞的“薦”字。
我的手指，有些顫抖。
點了進去。
視頻的開頭，是一片黑暗。
然後，一束光亮起。
那是一張布滿了皺紋，卻無比慈祥的臉。
“林大夫啊……”
老人的聲音沙啞，
“老婆子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隻曉得，三年前，俺家那口子心髒搭橋，錢不夠，是您給墊的。”
“您說，錢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人命比錢金貴。”
“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是壞人嘛……”
老人說著，渾濁的眼睛裡，
滾下兩行熱淚。
畫面一轉。
是一個斷了條胳膊，扎著馬尾的年輕姑娘。
她坐在輪椅上，背後是駕校的訓練場。
“我，車禍，差點就沒了。”
她笑得有些澀，眼眶卻是紅的。
“所有人都說我這輩子完了，我爸媽哭得天都塌了。”
“隻有林大夫，通宵給我做了12個小時的手術，把我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他說，姑娘，你的人生才剛開始，別怕。”
“現在，我馬上就能考駕照了，用林大夫給我保住的這隻手。”
她舉起自己活動自如的右手，對著鏡頭，笑中帶淚。
“林大夫，
謝謝您！”
“我們全家，都信您！”
畫面再轉。
一個穿著工廠制服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
“我兒子，斷了四根肋骨，別的醫院都不敢收。”
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是林大夫，帶著團隊研究了三天三夜的方案，硬是把手術給做了。”
“他救的，不是我兒子一條命，是我們家三代人的命！”
“誰敢說林大夫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6
一個又一個。
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或憔悴，或充滿希望的臉。
他們是我曾經的病人。
有些，我甚至已經記不清名字。
可他們，都記得我。
他們用最樸實的語言，講述著自己的事。
沒有一句指責。
沒有一句謾罵。
隻有一句句的“我們信你”，“林大夫是好人”。
視頻的最後，畫面定格在一行字上。
“我們相信，一個外科醫生的手，遠比流言蜚語更值得信賴。”
看完視頻，我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原來，我拼盡全力救回來的，不僅僅是一條條生命。
更是一顆顆，滾燙而真誠的人心。
夠了。
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擦了擦眼淚，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
“喂，小五。”
“老師！你……你終於接電話了！”
電話那頭，小五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師你看到視頻了嗎？我們都看到了！你什麼時候回來上班啊？科裡現在一團糟，沒你根本不行啊！”
我心中一暖。
“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
“為……為什麼啊？院長都說了撤銷處分了，還雙倍發獎金……”
“小五。
”
我笑了笑，走到窗邊，
“我找到新工作了。”
“啊？”小五的聲音錯愕，“哪家醫院？”
“京城協和。”
“總院新成立的心胸外科，邀請我過去，擔任第一任科室主任，學科帶頭人。”
“後天，就去報道。”
電話那頭，過了足足十幾秒，小五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問。
“京……京城協和？學科帶頭人？”
“嗯。”
“天……天吶！
”
他的聲音充滿了狂喜和不敢置信！
“老師！你太牛了！狠狠地打他們的臉！讓他們後悔去吧！”
我能想象到他在那邊手舞足蹈的樣子。
“他們……是怎麼聯系上你的？”
“三天前。”
我輕聲說。
“在我被全網網暴，最難受的時候，協和的院長親自給我打的電話。”
“他說，林大夫，我們看了你的履歷，也了解了這次的事件。”
“他說，我們醫院，隻相信一個外科醫生的手，不相信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
“他還說，
真正的人才，不該被這樣埋沒。”
掛了電話，我感覺渾身都輕松了。
過去的一周，仿佛一場噩夢。
現在，夢醒了。
我也該走向我新的生活了。
但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愣了一下，老公剛找到工作，今天不會那麼早回來，來人會是誰？
我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頭發都白了幾分的王院長。
另一個，則是臉色鐵青，嘴角不斷抽搐的醫務科主管李康盛。
7
半晌，還是王院長先開了口，
“林嬌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帶著一絲近乎討好的笑容。
“我們……能進去談談嗎？
”
我沒有說話。
隻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李康盛冷哼一聲，率先擠了進來。
王院長嘆了口氣，跟著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我的家。
“隨便坐。”
我淡淡地說，轉身去給他們倒水。
“不必了！”
李康盛猛地一拍沙發扶手，厲聲喝道。
“林嬌！你不要不識抬舉！”
“醫院已經撤銷了對你的處分，獎金也雙倍補發了，你還想怎麼樣？”
“全網的視頻我們都看到了，你現在名聲回來了，就忘了是誰給你平臺的嗎？！”
我端著兩杯水，
走到他們面前。
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王院長面前的茶幾上。
另一杯，我端著，直視李康盛。
“王主管。”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擁有的一切，都是人民醫院給的？”
他一愣，隨即梗著脖子。
“難道不是嗎？！”
我笑了。
“我的技術，是我一刀一刀，一臺手術一臺手術，熬了無數個通宵練出來的。”
“我的名聲，是我把一個個病人從S亡線上拉回來，他們用信任和感激堆出來的。”
“至於平臺……”
我頓了頓，
將手裡的水杯緩緩舉起，然後，當著他的面，傾斜。
“不想要的平臺，扔了便是。”
“你！”
李康盛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說不出話來。
“夠了，康盛！”
王院長終於喝止了他，他疲憊地揉著眉心，看向我。
“林嬌，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這件事，是醫院對不住你。”
“我承認，我當初……有些官僚主義，沒有調查清楚就下了決定。”
“我向你道歉。”
他站起身，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說實話，我有些意外。
“回來吧，林嬌。”
他直起身，眼神懇切。
“外科不能沒有你，我已經決定了，提拔你做大外科的副主任，主管心胸外科這一塊，你看……”
“不必了，王院長。”
我打斷了他。
李康盛立刻尖聲叫道。
“聽見沒有！副主任！這可是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的位置！”
“你還不知足？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你信不信，隻要我一句話，整個濱江市，沒有一家醫院敢要你！”
我看著他，
像在看一個小醜。
“王主管，你是不是忘了。”
“現在是信息時代。”
“在你開直播，叫囂著要封S我的時候。”
“我的辭職報告，就已經通過網絡，傳遍了全國。”
王院長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所以……”
我笑得雲淡風輕。
“京城協和的電話，比你的挽留，來得要早一些。”
“什麼？”
李康盛的聲音陡然拔高，
“京城……協和？
不可能！你騙人！”
8
“他沒有騙人。”
一個沉穩的男聲，忽然從門口傳來。
我們三人同時回頭。
蘇天雄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
他那條被我接回去的胳膊已經拆了石膏，活動自如。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神情肅穆的男人。
“蘇……蘇總？”
王院長看清來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李康盛也傻了。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他口中“無理取鬧”的病患，會是濱江大名鼎鼎的地產大亨，蘇天雄。
蘇天雄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爽朗的笑。
“林大夫，沒打擾你吧？”
“不打擾。”我搖搖頭。
“那就好。”
他點點頭，然後轉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王院長，李主管。”
他一字一頓。
“我蘇天雄的家人不懂事，我認。”
“我替她們道歉，賠償，我都認。”
“但我不明白。”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李康盛的臉上。
“為什麼我那個拎不清的老婆，敢這麼底氣十足的鬧事？”
蘇天雄拿出手機，
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嘈雜的錄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你放心，大膽地去鬧！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是李康盛的聲音！
“就咬S她違規收費，態度惡劣！醫院有醫院的規章制度，隻要她有錯，我就能讓她扒層皮！”
“……對，沒錯，她下去了，科裡自然有更好的醫生頂上……”
錄音結束。
房間裡，S一般的寂靜。
李康盛的臉，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我……我沒有……這是汙蔑！是合成的！”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王院長的目光，卻已經冷得像冰。
“康盛，更好的醫生……是指你剛從國外回來的那個侄子嗎？”
李康盛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切都完了。
他癱坐在沙發上，像一灘爛泥。
王院長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看著我，臉上滿是愧悔和痛心。
“林嬌……我……”
“院長。”
我平靜地看著他。
“當初，在你的辦公室，你告訴我，為了醫院的聲譽，需要一個人來承擔責任。”
“你選擇了相信一份漏洞百出的投訴信，而不是你最得力的外科主將。”
“那個時候，你的心裡，醫院的聲譽，比我的清白更重要。”
“現在，你發現為了保住那點可笑的聲譽，你親手推開了一個能給醫院帶來更大榮譽的醫生。”
“你開始後悔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王院長的胸口。
“你後悔的，不是冤枉了我。”
“你後悔的，是失去了我。”
“你不是來道歉的，你是來止損的。”
9
王院長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蒼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羞愧。
是啊。
我不是聖人。
被冤枉，被背叛，被置於風口浪尖的時候，我也會痛，會寒心。
那塊被傷口捂熱的石頭，又怎麼可能輕易變回人心？
“王院長。”
我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請回吧。”
“人民醫院很好，但已經不適合我了。”
“京城協和需要我，那些在網上為我發聲的病人們需要我。”
“一個醫生的手，應該握著手術刀，去救更多值得救的人。”
“而不是握著酒杯，去應付那些骯髒的人情世故。”
王院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佝偻著背，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經過李康盛身邊時，他隻說了一句。
“明天，去紀委把事情說清楚。”
李康盛沒有動，
蘇天雄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主管，你知道嗎？”
“我公司法務部，剛剛正式向人民醫院提起訴訟。”
“告你，教唆誹謗，以及……”
蘇天雄笑了。
“我們查到，你那個寶貝侄子，在國外的畢業論文，好像有點問題啊。”
李康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最終，他被蘇天雄帶來的兩個人，像拖一條S狗一樣，拖了出去。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謝了，蘇總。”
“別！”蘇天雄連忙擺手，“叫我天雄就行，以後還得指望您多關照呢。”
他擠了擠眼。
“我剛給協和醫院的醫療發展基金，捐了八位數。”
“指明了，用於您領導的心胸外科實驗室建設。”
我愣住了。
隨即失笑。
“你這……算是提前投資？”
“必須的！”
他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大夫，好人不應該被欺負。”
“這是我，也是那上萬名患者，共同的道理。”
送走蘇天雄，我關上門。
屋子裡，一片安靜。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溫暖而柔和。
咔噠。
門鎖輕響。
老公回來了。
他看到我，眼眶一紅，什麼也沒說，隻是走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都結束了？”
他抱著我，輕聲問。
我依偎在他懷裡，心中一片安寧。
我笑了。
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
“我們的新生活，”
“才剛剛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