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村吃席時,堂弟炫耀剛買的新車。


 


有人問起,他面露得意:


 


“大伯和伯娘送我的。”


 


“他們待我就像親兒子一樣。”


 


我愣住了。


 


爸媽退休金一個月加起來不到五千,哪來的錢送別人寶馬?


 


面對我的疑問,我爸低頭抽煙不語。


 


我媽強擠笑臉。


 


“妮妮,你忘了?”


 


“這些年,你不是在我們那存了三十萬嗎?”


 


我的情緒差點失控。


 


“媽,那是我辛辛苦苦給自己攢的買房錢!”


 


“你怎麼能不經過我同意,擅自花在別人身上?”


 


我爸掐滅煙頭:


 


“什麼別人,

張強是你弟弟!”


 


“而且那三十萬隻是借給他。”


 


“又不是不還。”


 


我伸出手:“那欠條呢,他什麼時候還?”


 


我爸理直氣壯。


 


“一家人打什麼欠條,多見外?”


 


“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將來是要嫁人的,買什麼房?”


 


我一下全明白了。


 


冷著臉,一字一句:


 


“爸,今天要麼讓張強打欠條。”


 


“要麼,你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1


 


我爸氣壞了,當場扇了我一耳光。


 


清脆的聲響在院子裡炸開。


 


我半邊臉火辣辣地發麻,耳朵嗡嗡作響。


 


我媽氣得流淚,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你這沒良心的!我們生你養你,供你讀書!”


 


“現在翅膀硬了,跟你爸什麼語氣說話?”


 


“還敢拿斷絕關系威脅?”


 


親戚朋友們圍了上來。


 


二嬸率先開口,語調軟和,話卻扎人:“妮妮啊,不是我說你,一家人哪能算這麼清?”


 


“你弟弟買車是好事,將來他有出息了,不也能幫襯你嗎?”


 


二叔在一旁磕著瓜子,嗤笑一聲。


 


“女孩子讀再多書有什麼用?心都讀硬了。”


 


一個遠房姑姑拉著我媽的手,

嘆氣:


 


“姐,你也別太傷心,妮妮還小,不懂事。”


 


“將來嫁了人,就知道娘家兄弟的重要了。”


 


張強就站在我爸身後,嘴角壓著得意。


 


我捂著臉,慢慢站直。


 


視線掃過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點一點翻了出來。


 


第一件事,是我十歲那年。


 


村裡小學隻有到四年級,五年級要去鎮裡讀。


 


我和張強同歲,本該一起去。


 


可開學前,爸媽把家裡攢了半年的錢,給張強交了住宿費和伙食費,還買了新書包和新文具。


 


而我呢?


 


我爸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褪色的舊布袋,是我媽以前趕集用的。


 


“就用這個吧,

能裝東西就行。”


 


每天,我走五裡山路去鎮上,中午啃硬饅頭。


 


張強住校,每個周末回來,都帶著吃不完的零食。


 


有一次,我餓得頭暈,偷吃了他一塊餅幹,被他發現。


 


他大聲嚷嚷,我媽聽見了,不問緣由就擰我耳朵:“賠錢貨,嘴這麼饞!那是給你弟弟補身體的!”


 


那年期末考試,我考了全鎮第一。


 


校長親自把獎狀送到村裡,爸媽雖然感覺臉上有光,卻也隻是淡淡說了句“還行”。


 


當晚,就因為張強數學及格了,我爸買來一隻燒雞,兩家人圍著他誇聰明,有出息。


 


我捏著那張獎狀,躲在灶房裡,就著涼開水吃了半個窩頭。


 


第二件,是我高考那年。


 


我成績一直很好,

想考省城的大學。


 


填志願前夜,我爸蹲在門口抽了半晌煙,最後說:“妮妮,別報太遠的,市裡的師範就挺好。”


 


“學費低,畢業回來就能當老師,安穩。”


 


我知道,他是怕花錢。


 


可張強中考時連普高線都沒過,二叔到處託關系,花了好幾萬,把他送進了縣裡的私立高中。


 


那幾年,我家但凡有點積蓄,總會借給二叔家,名目繁多。


 


學費、補課費、資料費。


 


我媽總說:“你弟弟是男孩,得讀書,將來要撐門戶。”


 


最後我咬著牙,偷偷申請了助學貸款,去了外省上大學。


 


大學四年,除了第一年的學費是家裡出的,其餘全靠自己打工和貸款。


 


每次打電話回家,

我媽總念叨:“你弟弟最近學習辛苦,你要是有餘錢,給他寄點營養費。”


 


第三件事,是前年奶奶病重,臥床不起。


 


二叔一家在外地打工,說是忙,回不來。


 


爸媽讓我請了一個月長假,伺候床前,端屎端尿,夜裡熬得眼睛通紅。


 


可奶奶臨終前,卻把腕上那隻傳了幾代的镯子褪下來,塞給張強。


 


“給我大孫子……傳宗接代!”


 


2


 


葬禮上,按規矩,長孫捧遺像。


 


張強理所當然地站在最前頭。


 


所有親戚都圍著他,安慰他,誇他有孝心。


 


而我呢?


 


跪在靈堂外,膝蓋磨破,都沒人看我一眼。


 


下山時,

我聽見堂姑低聲對旁人說:“丫頭片子,哭得再傷心有什麼用?終究是別人家的人。”


 


回憶越多,心越寒冷。


 


我看著眼前這些一張一合的嘴,那些看似勸解實則貶損的話,那些理直氣壯的偏袒。


 


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我爸喘著粗氣,指著我:“你弟弟是咱們張家的根!幫他就是幫這個家!”


 


“你那三十萬,放在家裡也是放著,先給你弟弟應急怎麼了?”


 


“他還年輕,要面子,要發展!”


 


“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出去,買房有什麼用?”


 


“那不是便宜外人嗎?”


 


“就是。

”二嬸幫腔,“妮妮,你也太計較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不就是你弟的?”


 


“將來你嫁了人,在婆家受了氣,還不是要靠你弟給你撐腰?”


 


“現在法律都規定了,男女平等。”我的聲音幹澀,卻異常清晰,“我的錢,是我掙的,怎麼用,該由我決定。”


 


“法律?”我爸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張家,老子的話就是法!我養你這麼大,你的錢我還不能做主了?”


 


堂叔伯搖頭晃腦:“女娃就是心眼小,你看你媽,當年嫁妝不都貼補給娘家兄弟了?”


 


“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


 


我望向我媽。


 


她避開我的目光,隻是抹眼淚,重復著:“妮妮,少說兩句吧,都是一家人……”


 


她的沉默,她的回避,比任何指責都讓我心寒。


 


在他們的世界裡,男孩才是依靠,女孩是潑出去的水。


 


哪怕這水,曾努力想匯入家的河流。


 


張強終於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姐,你別生氣。”


 


“那三十萬,我肯定還。”


 


“隻是現在手頭緊,工作還沒著落。”


 


“不過你放心,等我將來賺了錢,第一個還你。”


 


話說得漂亮,眼神卻飄向我爸。


 


我爸立刻接上:“聽到沒?你弟弟說了會還!”


 


“親姐弟之間還要打欠條,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咱們老張家可丟不起這個人!”


 


所有人都看著我,目光裡有譴責,有輕視,有看熱鬧的興味。


 


仿佛我是個胡攪蠻纏,破壞家族和睦的罪人。


 


我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


 


左臉酸麻,大概已經腫了。


 


可奇怪的是,並不覺得很疼。


 


“爸,媽。”我的聲音平靜,“你們生我養我,我感激。”


 


“這份恩情,我會用法律規定的方式,赡養你們到老。”


 


“但除此之外,

我和張強,和這個所謂的‘老張家’,從此兩清。”


 


“我還是那句話。”


 


“那三十萬,要麼現在打欠條,約定還款日期和利息。”


 


“要麼……”我頓了頓,看向我爸瞬間鐵青的臉,“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訴,不當得利,侵佔個人財產,證據都在我這裡。”


 


“就讓法官來判決吧。”


 


周圍S一般的寂靜。


 


連愛嚼舌根的親戚都張大了嘴。


 


他們大概從未想過,我這個從小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丫頭片子,會說出“法院”“起訴”這樣的字眼。


 


“你……你敢?”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又想上前扇我,被旁邊人拉住。


 


“你看我敢不敢。”


 


我彎腰,撿起剛才被打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灰塵。


 


“你們自己商量吧。”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炸開了鍋。


 


我媽的哭聲,我爸的怒吼。


 


親戚們七嘴八舌的勸阻,咒罵,驚呼……


 


“反了天了!”


 


“書真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一點親情都不念啊!”


 


“等著瞧吧,

將來有她後悔的時候!”


 


那些聲音漸漸模糊。


 


臉上似乎有湿意,一抹,原來是眼淚。


 


可我心裡,卻像卸下了一塊沉重的巨石。


 


原來,斬斷那根一直捆綁著自己的繩索,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3


 


爸媽直到天黑才回來,摔門聲音震天響。


 


我睡到半夜,來了尿意,起床去院子另一頭的廁所。


 


經過主臥時,裡邊傳出絮絮低語,讓我本能地停住了腳步。


 


“……讓她鬧!我看她能鬧出什麼花來!”


 


我爸聲音裡透著陰冷和算計。


 


“明天讓強子過來,就說把車給她,車本和鑰匙都交到她手上。”


 


我屏住呼吸,

貼在牆邊陰影裡。


 


“車給她?”我媽有些不滿,“那……那強子怎麼辦?”


 


“你傻啊?”


 


我爸嗤笑一聲,仿佛在嘲笑我媽的愚蠢。


 


“先給她過個手,讓她消停點。”


 


“然後找個機會,讓強子悄悄把車開走,有多遠跑多遠。”


 


“就說是被她弄丟了,或者……幹脆就說在她手裡被偷了!”


 


我媽遲疑:“這……這能行嗎?萬一妮妮她報警……”


 


“報警?


 


我爸冷笑。


 


“這山溝溝裡,報警有個屁用?”


 


“鎮上派出所就那幾個人,而且村裡連個攝像頭都沒有。”


 


“查?怎麼查?”


 


“到時候,咱們就說她自個兒沒保管好,或者……哼,誰說得清呢?”


 


我媽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氣:“我們這麼做會不會太過分了?”


 


“過分?她都要告自己親爹媽和弟弟了!到底誰過分?”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制。


 


“一個女孩子家,心這麼狠,

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現在不治治她,以後還了得?”


 


“就這麼定了!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在這個家,誰說了算!”


 


“她掙的錢?”


 


“哼,沒有老子養她,她能掙個屁!”


 


“她的就是老子的,老子想給誰就給誰!”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比白天挨那一巴掌時更甚。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一種徹骨的寒冷。


 


回到自己的小屋,我拿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