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有,我像個傻子被擺弄。
現在隻能休學還債。
我疲憊地閉上眼。
“你們要避嫌,那就徹底斷了關系吧。”
“從今天以後,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所有人都看出了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爸爸反應過來,拿起桌上的杯子朝我扔來。
我頭一歪躲掉,杯子撞到牆上,發出劇烈的聲響。
“沒良心的畜牲,我養你這麼多年,翅膀硬了就要跟我斷絕關系了?”
他瘋狂咳嗽著,被我氣得喘不過起來。
我冷靜地看著王勝男和媽媽一個端水,一個拍背,
這才像一家人。
“當你為了名聲,利用關系讓我進不去燕大,為了王勝男,寧可將錢花在她身上撐場面時,你們就不是我的父母了。”
媽媽泣不成聲。
我抬手將要說話王勝男推開。
“其實你們從小就對資助的孩子更好不是嗎?他們生病,比我生病還緊張;他們有困難,你們第一時間就解決。”
“我就不一樣了,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無論你們怎麼對我,都是斬不掉的關系,”
失望是一點一點積攢的。隻不過在升學宴上爆發了而已。
“我們是你們的爸媽啊,我們將你從那麼小一點,養成現在亭亭玉立的樣子,我們費了多少心血啊!”
二叔不滿地看著我:
“話不能亂說,
這多傷人啊,他們到底生你養你一場。”
王勝男也說:
“惠安借,快跟爸媽道歉,你說得話太傷人了,老師承受不住的。”
我看了看一直哭的媽媽,惡狠狠瞪著我的爸爸,
“其實,你們跟我也沒有多親,不是嗎?”
“你們要忙著你們的事業,忙著照顧資助的孩子,我從小是跟爺爺奶奶長大的,直到要上大學,才搬到這裡,如果我考進近燕大說不定相處時間會多一點。”
“理所當然地,你們更偏心,花費你們更多心血的學生。”
媽媽的表情白了,哭都哭不下去。
因為我說中了。
我又看向舅舅和舅媽,他們是過來助陣的。
“我記得堂姐現在所在的公司也是爸爸介紹過去的吧。”
“他可以幫那麼多人,為什麼就不能幫我一點呢?”
“還有你王勝男,你和其他人都是得利者,既然得了便宜就不要到我面前晃,我心裡不舒服。”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知道,爸媽不是不愛,隻是給我的太少了,太多人的優先級在我前面。
他們多精明啊,知道一點點愛就能叫我感激涕零,所以不願意多費什麼心思。
這塊遮羞布終於被我扯了下來。
我站起了身。
“桃李滿天下的陳教授和林教授,想來養老也不用靠我,你們的退休工資、醫保都足夠你們活得很滋潤了,有沒有我都一樣。
”
“你們給的太少,就不要要求更多了,更不要拿血緣關系道德綁架我,鬧大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媽媽似乎是想說什麼,最終隻能頹廢放下手。
我拿著包離開。
心裡覺得一陣舒爽。
忍了那麼久,發泄出來隻覺得天氣都明媚了幾分。
我連整理思緒的時間都沒有,接到學姐的奪命電話,就趕去公司改項目。
面對一堆的數字頭皮發麻,每天兩杯咖啡打底續命。
我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敢停下休息,隻有到賬的錢能讓我松快幾分。
到了年底,手上的項目都做完了,債也還了三分之一。
除夕、春節,這對於中國人極為特殊的節日。
我自然是要老家過年的,
出來這麼久,我也想爺爺奶奶了。
小老頭小老太太知道我爸做的事情時,特意跑過來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爺爺還拿雞毛掸子抽了爸爸一頓。
“避嫌是吧,以後老子生病了,你也別來看我,免得汙了你教授的清名!”
“惠安跟你不親?豁,早幹嘛去了?惠安小時候我就讓你帶她,你說你忙,到了大學才生活在一起,親近得起來嗎?”
“你看看你怎麼對惠安的,又怎麼對別人的,我都不想說你。”
小老頭這些年身體不好,打一會就氣喘籲籲了。
我扶著他坐下順氣。
喝了口水,歇了一會,小老頭又有力氣了。
“你自己腦子不清楚傷了孩子的心,孩子不想跟你們過了,
你們就滾得遠遠的,別來煩她。不是自己養大的,你們不心疼,我心疼!”
小老頭毫不掩飾的偏愛極大安慰了我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
我送他們回老家的時候,他們還想將自己一輩子的積蓄交給我。
我不肯要,他們還氣呼呼的。
他們那麼大年紀了,我怎麼能花他們的錢。
好不容易才勸說他們放下給我塞錢的手。
想到以前在老家摸魚爬樹的快樂,想要回家的心衝動達到了頂峰。
給兩位老人打去電話,告訴他們我明天就回老家。
“安安要回來了,快,明天就宰隻大鵝,她最喜歡家裡的燉大鵝了!”
“明天你就去張屠夫那裡買最新鮮的排骨,我要給安安燉湯!”
老頭老太太高興瘋了,
大晚上準備磨刀。
我是中午到的老家,燉大鵝已經擺到了桌上。
“快快洗手吃飯,安安你都瘦了。”
奶奶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筷子不停給我夾菜。
老一輩的愛是沉重的,我回來短短三天,小肚子都吃出來了。
村裡漸漸也有了年味,偶爾還能聽見小孩子放鞭炮。
不可避免的,爸媽也回來過年了。
我沉默著看著拖著行李的他們,隻覺得無話可說。
爺爺奶奶沒讓他們進來,但我知道爺爺奶奶也很想爸爸了。
大過年的,沒有必要因為我讓爺爺奶奶他們不高興。
我讓開了門。
一大家子圍在火爐邊聊天,大多是媽媽在說話。
她問我過得怎麼樣,怎麼都瘦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簡單回答了兩句,抽了張紙給她擦。
“惠安,你是不是很累?”
爺爺冷哼一聲。
“一個人還債能不累嗎?誰讓她有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爸媽呢!”
以往被這樣說,爸爸一定會義正言辭反駁,他總有自己的理由。
可這一次,他沉默了。
我這才發現,他老了好多。
之前隻是兩鬢微白,現在居然已經白了半個頭了。
“惠安,爸錯了,爸不應該那樣對你。”
爸爸的聲音變得哽咽,眼裡第一次流露出後悔的情緒。
說完這一句,要強了一輩子的男人就將臉埋進手裡,像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狼狽。
我沒有任何反應。
最激烈的情緒後,我已經自己調整好心態,遲來的道歉,激不起任何漣漪。
媽媽憤憤不平地補充。
“王勝男就是個忘恩負義,品行極差的人。”
“上了大學,她的花銷越來越大,她要求我們不僅要支付她的學費、生活費,還要替她養爸媽,不然她就不讀了。”
“她知道老林在最關鍵的時候,卻逼著老林給她買房。”
話說到這裡,媽媽氣得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知道她的心大了,拒絕了她的要求。”
“她就向教育局舉報,說我作風不正,給她走關**大學。”
“這次評正教授,
我沒希望了。”
爸爸頹然地彎下腰。
誠然爸爸是有利用王勝男,可他對王勝男也是用了心,錢、精力,甚至連未來都給她規劃好了。
可卻被付出最多的捅了一刀。
這樣的背叛,徹底將爸爸的心氣攪散了。
就連爸爸最注重的名聲都壞了。
為了避嫌,寧可將親生女兒拒之門外,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爸媽頻頻看向我,似乎是像從我這裡得到安慰。
我無法再抱怨什麼。
因為他已經為自己的徇私遭到了報應。
可我也說不出安慰的話。
手機不停震動,我看了一眼,掛斷了。
“怎麼不接電話?”
媽媽輕聲問道。
“催債的。”
“我不是給了你八萬,再加上你做項目......”
“已經還了三分之一,年底應該能還完。”
我喝了口水,沒有說我還債有多辛苦,那是我的事情,跟他們沒有關系。
可聽完我的話,爸媽眼底的愧色更濃,爸爸更是時不時嘆息一聲,靠近了還能聽見他小聲喃喃。
“早知道就留點錢在身上了......”
很快,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空氣就陷入了難捱的寂靜。
在無言中,我們準時上床睡覺。
半夜起床上廁所時,卻看見庭院內有一點猩紅,以及因為不熟練而壓低的咳嗽聲。
我靜靜看了一會,
在對方發現我,要走過來前,我轉身回房睡覺。
一連幾天,我和爸媽都是相處得很客氣。
他們想親近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我一般避著他們走。
平靜的氛圍被突然出現王勝男母女打破。
“林教授啊,這個月的生活費怎麼沒有打過來啊?”
農村的大門有人在家的時候基本都是不鎖的。
王母大咧咧地走進來。
爸爸見到她黑著臉讓她離開。
“王勝男的生活費我會給,其他的,你們想都不要想。”
王母壯碩的身材站著不動,卻將瘦小的王勝男推到爸爸身上。
“林教授,你這就說笑了,要不是你非要勝男上這個大學,她早就打工養我們了,她現在上了大學,
這筆錢就該你出。”
蹬鼻子上臉,無恥至極。
爸媽教書育人了一輩子,從沒跟人紅過臉,也沒有跟這樣的人打過交道。
“當年資助的時候說好了就負責她的生活費和學費,多的錢我是一分都不會出的!”
爸爸厲聲喝道。
這樣的姿態嚇不住早就嘗到甜頭的王母。
她使勁將王勝男往爸爸懷裡塞。
“我知道你們這樣的人就喜歡玩學生,我女兒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我讓她給你做小,你給她弟弟買套房不過分吧?”
“說不定能給你生個大胖小子,傳宗接代,而不是就一個賠錢貨在身邊。”
爸爸就跟碰到燙手的山芋一樣,將王勝男推到在地。
“我對她就隻有師生之情,沒有那種想法!”
王母撇撇嘴。
“你要不是想睡她,至於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對她比對自己的女兒還好,這不是對她有圖謀是什麼?”
爸爸愣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看了看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王勝男拉了拉自己的衣服。
“老師,我願意給你生孩子的,隻要你給我弟弟買套房,他結婚需要房子,以後你想生幾個就幾個。”
“王勝男你在說什麼?你還知不知道廉恥?你明明有更好的未來,為什麼要作踐自己?”
林建成感覺自己成了個笑話,自己寄予厚望的學生,就這麼把自己賣了。
“可是...”
王勝男抬起頭,嘴裡卻說出天真的話:
“考得好,不如嫁得好,老師雖然結婚了,可我可以做三,老師這麼好,一定不會虧待我的吧?”
爸爸踉跄幾步,被媽媽扶住了,不然他肯定連最後一絲形象都保不住。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為了這樣的人傷了孩子的心。”
他臉色慘白地捂住胸口。
“滾!你們給我滾!我以後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的!”
王勝男聽見這話,臉上是藏不住的生氣。
“是你要我考大學的,我考上了你又不管我?你要我好好讀書,你就要幫我解決家裡的困難,不然我怎麼全心全意投入讀書?
”
如此不要臉的話,直接氣得爸爸不想跟她說話了。
“你們離開我家!”
爺爺舉著掃帚就要趕走她們。
王母眼皮子一轉,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了起來。
“沒天理啊,教授就能搞大別人肚子不負責任嗎?我可憐的閨女啊,遇上了衣冠禽獸啊!”
叫聲吸引了村裡的人來看熱鬧,大家都對著我家指指點點。
“沒想到老林家出了個敗類啊,作為老師居然做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
“我估計啊,他這樣的事幹得不少,隻不過現在才有人敢反抗。”
這樣下去,很快村裡就會將這編造的故事傳得到處都是。
造謠一張嘴,
闢謠跑斷腿。
爺爺奶奶恐怕後面的日子都要承受流言蜚語。
被村裡羨慕家裡出了個大學教授的爺爺,一口氣沒喘上來暈了過去。
“爺爺!”
爸爸想背著爺爺去車上,被王母扒住了腿。
“別想跑,賠錢!我的女兒被你睡了,不能白睡,把錢給我!”
爸爸崩潰大喊:
“你放開,我爸都暈了,你還要什麼錢?!”
王母說什麼就是不松。
我抓起地上的鐮刀對著她就揮了下去。
她嚇得手腳並用逃開。
我將錄像點開。
“你們一進來我就以防萬一錄像了,現在滾開,我爺爺要是有事,你們坐牢都是輕的。
”
“你猜我知不知道你家住哪裡?你兒子長什麼樣?”
我舉著鐮刀對著她,恨不得一刀給她個痛快。
她們被我S氣騰騰的話鎮住,這才得以及時送爺爺到醫院治療。
醫生說爺爺有中風的風險,萬萬不可再受刺激了。
被爸爸區別對待的時候我沒恨,一個人還著欠款我沒恨,可爺爺因為他的事差點中風,我是真的恨他了。
我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戾氣壓下。
爺爺倒下了,我得穩住。
在得知爺爺脫離危險的時候,爸爸就一個人離開不知道去了哪裡,走之前向我要走了視頻。
等他回來,爺爺已經能下地走了。
這個年,是在醫院過的。
我沒問他去哪裡。
後來我才知道,
他將王勝男母女告,以敲詐勒索罪和故意傷人罪。
他的人脈再次發揮了作用。
王勝男被退學,王母等待判刑。
等爺爺出院後,我將他們接到了城裡來住。
爸媽時不時借著看望長輩的名義來家裡替我做飯,打掃衛生。
他們待我小心翼翼的,知道我不收錢,每月工資一到賬就給爺爺奶奶拼命塞錢。
爺爺奶奶收得很痛快,到手就替我把賬還了。
按小老頭的話講:
“你們還真能完全不聯系了不成?將來他S了,警察還是會給你打電話,還是需要你給他辦後事。不拿白不拿,免得便宜了外面的白眼狼。”
“這血緣啊,就是這樣,理不清,理不清啊。”
“就當是個不熟的親戚,時不時問候一聲算了。”
爺爺的話我聽見去了。
逢年過節問候一兩聲。
沒了壓力,我馬上就備戰燕大研究生。
這一次,我很順利就考上了夢想很久的大學。
隻是我跟爸爸的關系依舊不溫不火,在學校遇見了也不過點頭之交。
爸爸不滿足。
他將我拉到角落談話。
“惠安,之前是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為了外人傷了你的心,爸爸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你能不能原諒爸爸?”
他期待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
有些事情一旦做過了就會留下痕跡,有些關系一旦破裂,就無法恢復如初。
保持現在的距離就很好。
爸爸勉強笑了笑。
“好,我尊重你的意見。”
他眼角的淚花一閃而過。
我知道他傷心了,可我早就無法與他共情。
這段血緣終究要以這樣不倫不類的方式保持著。
直到我想通,亦或者永遠想不通。
一切就交給時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