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顧不得,胡亂掃了兩下,趕緊起身去開門。
來人不是沈慕,是李嬸子。
「老頭子釣到兩條青魚,我熬了魚湯,你也嘗嘗。」
桌上奶白的魚湯冒著熱氣,李嬸給我盛了一碗。
喝湯時,李嬸問我:
「近來你臉色差得很,可是累著了?」
我搖搖頭,避而不答,隻誇她廚藝好。
「要麼就是,和小沈拌嘴了?」
「他也真是的,你這懷著孩子呢,等他回來,嬸子幫你出氣。」
李嬸不知道沈慕的身份。
若是替我出氣而得罪沈慕,太不值當。
我急忙否認。
「與他無關,是、是我最近常常夢到已故的娘親,所以心神不寧,面色憔悴。」
李嬸嘆了口氣。
「女子懷胎不易,你娘這是心疼你,不放心呀。」
她拉起我的手念叨著。
「她託夢就是想告訴你,閨女啊,多吃點,放寬心,把身子養好。」
「可不敢再胡思亂想了。」
我騙李嬸的。
其實師父走後,一次也沒來過我的夢裡。
那些話也不是她會說的。
她大概會狠狠罵我:
【竟被男人耍得團團轉,出去別說我是你師父。】
09
地上的藥粉是不能用了。
我又連夜去搞了一服藥。
李嬸的苦口婆心,我都聽進去了。
日子還長,身子不能垮。
所以這次,我沒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家中等待藥效發作。
而是服藥後算好時間,
選擇了最熱鬧的時段上街。
人多點的地方,我也安心些。
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最後停在一個雜耍攤子前。
小腹開始隱隱作痛,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知道這是藥物開始起效了。
現在還不能倒下。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一個吐火吞刀贏得叫好聲連連。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我被擠到角落。
「閃開,別擋路。」
黑衣護衛一聲喝令,聚集的百姓紛紛避讓。
不用問,光看這架勢便知道裡面坐著的人非富即貴。
馬車從我前面經過時,一陣風起。
側邊車簾被吹開一角,又轉瞬落下,很快。
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言青緲面頰緋紅,
一臉女兒家似嗔非嗔的嬌態,依偎在沈慕胸口,手還搭在他的肩上。
好不親密。
沈慕低頭注視著,唇角蓄滿笑意。
我突然覺得好累。
像是有東西在從我身體裡抽離。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
聽到有人在喊:「血,好多血。」
10
我又回到了竹林小院。
看到了六歲的我抱著雞滿院子跑,師父拿著竹鞭子在後面追。
「S丫頭,給老娘站住。」
九歲的我扎馬步,扎到腿抽筋。
師父一邊奚落,一邊抹藥油幫我揉。
十七歲的我跪在碎石子上。
師父指著我的鼻子罵。
「到嘴的鴨子能飛了,真有你的。」
那是我唯一一次失手。
目標是個啞巴,動手時我分神了。
最後隻砍下他一條手臂。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成日裡想什麼,花花世界迷人眼,心野了是不是。」
二十二歲的我,帶了師父愛喝的梅子酒。
坐在她墳前,告訴她我搬去了京城,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突然間,小院被夷為平地。
那些畫面也消失不見。
我看到師父的背影,想叫住她。
我喚了幾聲,她卻越走越快。
應該是還在生我的氣。
可我追不動了,用盡力氣喊:
「是阿釗錯了,你不要氣,別丟下我。」
可結果是無濟於事,師父消失了。
隻剩我一個人在那個好黑好冷的地方。
過了好久,
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這都第三天了,阿昭怎麼還沒醒?」
「一群白食俸祿的蠢貨,養你們有何用。」
「滾開,連碗藥都端不好。」
真的好吵。
11
我醒來時,已是深夜。
沈慕握著我的手,守在床邊有些瞌睡。
我也不怕驚動他,用力把手抽出來。
「阿昭,你醒了?」
我想起身喝水,卻被沈慕按下。
「你剛醒,還很虛弱,先叫郎中來看看。」
沈慕喊進來一個醫者模樣的人。
摸了半天脈後。
那人把沈慕拉到邊上。
「並無大礙,懷孕三個月胎像未穩,不小心磕碰,鬱鬱寡歡或是吃錯了什麼東西,都可能小產。
」
「隻要放寬心,好好調養,以後會再有身孕的。」
看似在說悄悄話,可音量又剛好能讓我聽清。
郎中走後,沈慕面色凝重,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是我先開口:
「你不用為難,我都聽到了。」
「孩子沒保住,對吧。」
沈慕緊緊握住我的手,眼圈泛紅:
「阿昭,你聽我說,不要激動。」
「真的隻是、隻是意外,誰也沒法預料。」
「或許,是這孩子與我們無緣呢,我們還年輕,肯定還會再有孩子的。」我安安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太多情緒。
沈慕以為我會傷心,可我的眼淚,早在得知他的算計和絕情後流盡了。
我呆呆地望向床頂,一言不發。
腦子裡想的是,離開京城後,
我還能去哪兒呢。
「阿昭,你同我說話好不好,別嚇我。」
我平靜得讓沈慕有些慌,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乞求。
我偏過頭看他。
「你說的對,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
「我認了。」
看似在說孩子,其實也是在說我和沈慕。
我和他的這段緣分,就止步於此吧。
12
郎中後面又來過幾次,開了些補養的方子。
沈慕整日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燉湯,熬藥。
那緊張的樣子,生怕我有半點閃失。
從前,我總抱怨沈慕沒時間陪我。
現在,他日日在我眼前晃,我卻隻覺得礙事。
「貨棧不是很忙嗎,你不去沒事?」
我問沈慕。
他收藥碗的動作一頓,眼睫低垂著。
半晌,他緩緩開口:
「阿昭,你是不是在怪我。」
「你先前狀態不對,我就該發現的,可那時貨棧事多,確實脫不開身,才疏忽了你。」
「我若知道你會出事,天塌下來也會陪在你身邊。」
沈慕長嘆一口氣:
「我知道你傷心,可這孩子也有我一半的血脈,我也同樣心痛自責。」
「隻要你能想開些,譏諷我也好,罵我也罷。」
我釋然一笑:
「不是譏諷,隨便問問而已,倒引出你這許多話。」
沈慕滿眼無奈,看得出,他仍覺得我是怨他疏於陪伴,在宣泄情緒。
有恨,就有愛。
有怨懟,就有留戀,一切就還都在他掌控之中。
但那些,不過是沈慕自以為罷了。
既然他不走,那就隻能悄悄地收拾。
我打開箱櫃,最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幾件疊好的肚兜和虎頭帽。
邊上還躺著個小馬木雕。
這個木雕是沈慕親手做的。
兩天兩夜沒合眼,連手都磨破了。
不知道削廢了多少木頭,才終於做出了一個滿意的。
他興奮地向我展示,喋喋不休。
「你看,它還可以這樣搖,小寶肯定喜歡。」
「我這是第一次做,手有點笨,不過熟能生巧,第二個做起來就快了。」
他說話時,眼裡的光如碎星閃爍。
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或許那時的沈慕對我也有過一絲真情吧。
但摻雜在太多謊言與欺騙裡。
我分不清,也懶得去較真了。
13
灶膛裡的柴燒得噼啪作響。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小衣服一件接一件地扔進去。
煙味有些嗆,我咳了幾聲。
院子裡正和李嬸寒暄的沈慕聽見動靜,忙不迭跑進來。
「阿昭,怎麼下床了?」
「你別動,我來。」
可當沈慕看清地上那堆東西時,他愣住了。
「你,這是在?」
「用不上了,燒掉。」
在我又拿起一件小肚兜時,被沈慕拽住。
我語氣冰冷:
「放手。」
沈慕眼裡閃過一絲遲疑,手上力道卻沒松。
「阿昭,別這樣好嗎?」
「你打我罵我都行,別這樣。
」
僵持不下之際,李嬸過來把沈慕拉開。
「算了,你就讓她燒吧,不然她一看到這些,就會想。」
沈慕仍不S心。
「阿昭,我來,我幫你燒。」
「你進去休息好不好?」
我聽得煩,幹脆一股腦全都塞了進去。
隨即起身離開。
我剛走兩步,便聽後面傳來一聲驚呼。
李嬸诶呦了聲。
我回頭看時,
李嬸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看看沈慕又看看我,最後跺了跺腳。
「火星子燎了下衣裳,不礙事。」
14
「再難有孕?」
「你倒是跟本王說說,難在哪,有多難,比取一顆庸醫的腦袋還難?」
那御醫噗通一聲跪下。
聲線顫抖。
「殿下,那落胎藥的藥性極為兇猛,幸虧醫治及時,若再耽誤一時半刻,怕是連那姑娘的性命也……」
「下官雖天賦平平,卻也不敢當這庸醫二字,還是讓給配這副落胎藥的大人吧。」
沈慕看向平王,平王思索半晌道。
「是何御醫,莫不是他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才出了差錯?」
「四哥,你先消消氣,畢竟何大人也是幫咱們辦老了事的,不好做得太過。」
沈慕閉眼扶額,努力壓制胸中怒火。
「既然年事已高,就給他找個清淨地去頤養天年。」
平王悄悄松了口氣。
沈慕從懷中掏出那個被燒黑了一角的小馬木雕,在手裡反復摩挲。
他剛剛得知楚昭有孕後的某天,
貨棧前突然來了三五個小孩。
「求求你了,就讓我們玩一會兒吧。」
梳著兩個小團子的女娃娃伸出小手指。
「好吧,那你們要輕輕的,不能弄壞。」
挨個拉勾約定後,小女孩拿出了她的小馬。
「這是我爹爹親手做的,好看吧。」
「你爹爹可真好。」
「該我了,該我玩了。」
······
「诶,那個人盯著我們看了好久,還傻笑,他怎麼了?」
「我娘告訴我,碰到傻子繞路走,咱們換個地方吧,走。」
沈慕忍不住想,他和阿昭的孩子會長成什麼樣子,定是可愛極了。
回去後,沈慕就做了這個小馬木雕。
把楚昭感動得不行。
那段時間,沈慕似乎忘了他對楚昭的欺瞞,忘了他們身份的懸殊,完全沉浸在了迎接小家伙的喜悅中。
但當沈慕冷靜下來,權衡利弊後。
還是決定穩住大局,舍掉這個孩子。
之所以這樣做,是他篤定。
楚昭也許會傷心自責,也許會罵他粗心大意,但絕不可能因此離開他。
時間會撫平一切,他日後可以慢慢彌補。
但楚昭出乎意料的平靜,讓他生出一種不安感。
好像她隨時會離他而去。
楚昭燒掉那堆東西,更像是在一點點抹掉他們相愛過的痕跡。
所以當沈慕看到被扔進火中的小馬木雕時,沒有半分猶豫,他立馬徒手撿了出來。
幸好隻燒黑了一角,大部分還是好的。
是不是預示著隻要他及時坦白,
和阿昭的感情就還有回旋餘地。
隱瞞身份可以說身份尊貴,怕人有所圖,和言青緲的婚約亦能說成是勢力聯合,並無真情。
可偏偏這個孩子,他無法解釋。
沒人逼他,從始至終都是沈慕自己拿的主意。
楚昭再難有孕也是因為他這一念之差。
沈慕內心有愧,做不到極度坦誠。
不過好在為他辦事的人都長了一張不透風的嘴。
隻要這件事瞞住了楚昭,他們就還有以後。
15
出小月子後,我從接頭人那拿到了剩下的報酬。
萬事俱備,要趕快找個借口抽身。
「上山祭拜?」
「要帶什麼,我去準備。」
我自顧自地收拾著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