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盆洗手後,我嫁了個病秧子。


 


病秧子好看,床上也中用,隻是有些費銀錢。


 


為了醫好他,我重操舊業。


 


接的第一單,卻是要除掉我腹中胎兒。


 


不曾想,昔日溫良柔弱的夫君竟是凌厲狠辣的景王。


 


他吩咐我下手幹淨些,又若有所思道:


 


「這個孩子來得不合時宜,待本王與緲緲大婚後,會給阿昭一個侍妾之位,當做補償。」


 


一碗落胎藥,我成全了他。


 


臨走那天,我謊稱上山祭拜亡母,便一去不返。


 


後來,京城貼滿了尋人告示。


 


有S囚為了脫罪,供出了畫中女子便是黑道第一S手——楚釗。


 


景王聽過,呆立良久,口中喃喃。


 


「阿昭,阿釗。」


 


被碎瓷片扎得滿手鮮血也渾然不覺。


 


01


 


道上規矩,定金是報酬的十分之一。


 


我掂了掂錢袋,分量不輕。


 


看來是塊難啃的骨頭。


 


「說吧,這回幾個人。」


 


接頭人比了個手勢。


 


「一個?」


 


對面人搖搖頭。


 


「確切來說,是半個。」


 


「懷胎三月,去子留母。」


 


我想不通,這種錢多事少的單子居然沒人接。


 


要找上我。


 


接頭人見我猶豫,道出了關鍵。


 


「這單的僱主,是景王。」


 


我初到京城時,聽人說起過。


 


景王冷血果決,即便是對跟隨他多年的舊部也毫不留情。


 


手段更是狠辣,S人嘴裡都能挖出東西。


 


「得罪了這位爺,

連我也吃不了兜著走。」


 


「思來想去,還是你最穩妥。」


 


看來是樁露水情緣。


 


「怎麼樣,敢不敢接?」


 


我摸了摸腰間空蕩蕩的荷包。


 


幸虧有面具遮擋,接頭人看不到我臉上的窘迫。


 


「放心吧,交給我。」


 


我劃開蠟丸,取出裡面的字條。


 


【清河坊太平巷第七戶。】


 


我呼吸一滯。


 


懷胎三月,太平巷······


 


這,目標竟然是我自己。


 


那景王,豈不是?


 


02


 


我是師父從河裡撿來的棄嬰。


 


她說我命大,是當S手的料。


 


七歲那年,

我終於有了個正經名字。


 


楚釗,我的三師兄,身中毒箭而亡。


 


他走後,師父把這個名字給了我。


 


可我不喜歡,求著師父給我換一個女孩家的名字。


 


她拎起我的小辮,賞了我一頓竹筍炒肉。


 


多年後,我才明白師父的用心良苦。


 


江湖上傳聞,楚釗身形改變,是中箭後毒素入骨所致。


 


還有人說,是練了某種失傳功法。


 


傳言越來越離譜。


 


卻無人懷疑過,面具之下,早已換成了女兒身。


 


更不會把繡娘阿昭和S手楚釗聯系在一起。


 


所以我接到這單,純屬巧合。


 


或者說,是老天在點醒我。


 


即便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


 


但我還是想聽那人親口說出來。


 


03


 


入夜,

景王府。


 


「四哥,父皇賜婚在即,你那邊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沈慕斜倚榻上,玉扳指在指尖懶散地轉著。


 


「正煩著,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一時半刻還不能抽身,阿昭她……」


 


「有了身孕。」


 


平王聞言,差點摔了手中茶杯。


 


「糟糕,玩脫了。」


 


「事到如今,四哥你作何打算?」


 


沈慕抬眼,語調漫不經心:


 


「緲緲那性子你也知道,別扭得很。」


 


「若留下這個孩子,日後必定成我倆的一道心結。」


 


平王聽後,長舒了口氣。


 


「我就說,幾個月的萍水相逢哪裡敵得過青梅竹馬的情分。」


 


「那位楚姑娘,是給一筆錢打發了,

還是?」


 


沈慕手一抖,玉扳指滾落在地。


 


片刻沉寂後,他緩緩開口:


 


「作為補償,待我與緲緲大婚後,會給她一個侍妾的名分。」


 


「四哥,你不會動心了吧?」


 


「呵,動心?」


 


一聲輕笑入耳。


 


沈慕挑眉,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是可憐她罷了,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的。」


 


「離了我,她也沒有別的去處了。」


 


字字句句,猶如尖刀,剜在我心上。


 


屏風後,我垂下的手緊握成拳。


 


幾度想衝進去,當面質問沈慕。


 


明明有心上人,當初為何還要來招惹我。


 


十個月的真心相付,像是一場笑話。


 


師父傳我S人技,卻沒教我如何辨識人心。


 


眼眶酸澀,我SS咬住下唇,直到鐵鏽味在舌尖漫開。


 


「人到了嗎?」


 


「回王爺,在外頭候著呢。」


 


我走出屏風,跪伏在地。


 


沈慕把一盒藥粉扔到我面前。


 


「七日為限,做得幹淨點,別留下什麼把柄。」


 


我拾起藥盒,努力眨掉眼睛裡的水霧,壓低聲音道:


 


「屬下,明白。」


 


04


 


悶雷湧動,街上行人寥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換下一身行頭。


 


呆坐在窗前,沈慕的話不斷在耳邊回蕩。


 


【說來好笑,我天生體寒,她開始還以為這是什麼不治之症,緊張得不得了。】


 


【那些苦藥,我每次都悄悄倒掉,她從未疑心過。】


 


【笨笨的挺好,

就算孩子沒了,她也隻會覺得是意外。】


 


我望著院子裡那幾盆快禿了的花。


 


難怪我精心培土、澆水,它們卻總是病恹恹的。


 


原來是被沈慕灌了湯藥的緣故啊。


 


我唇角扯出一絲苦笑。


 


沈慕膚色是久不見天光、血色極淡的冷白。


 


體溫也低於常人,我捂半天都暖不起來。


 


和姐妹闲談時說起,有人告訴我這是大病前兆,說得怪嚇人。


 


我聽得心驚,晚上醒來好幾次,摸沈慕頸間,探他的鼻息。


 


沈慕被我弄醒,迷迷糊糊中抓住我作亂的手,帶著它深入某處。


 


「誰方才喊累來著,好了又來撩撥,再哭哭啼啼求饒我可不依了。」


 


黑暗中,他的吻猝不及防落下。


 


緩緩上移,直到舌尖品嘗到鹹澀滋味。


 


沈慕頓住,捧起我的臉。


 


「怎麼哭了,哪裡不舒服?」


 


我怕他胡思亂想,不肯說,隻是一個勁搖頭。


 


「祖宗,你成心要急S我是不是?」


 


沒抗住沈慕的再三追問,我隻能把白日聽到的如實相告。


 


他抬手,指腹拭去我的淚痕。


 


「傻阿昭,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


 


沈慕垂眸,雙唇緊抿,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再說了,這體寒若想徹底調理好,怕是要花上不少銀錢。」


 


我最受不了沈慕這可憐兮兮的樣子。


 


為了醫好他,各種藥材我都選最好的。


 


如今想來,他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脆弱,不過都是在試探我罷了。


 


05


 


沈慕回來時,衣衫被淋湿大半。


 


「這雨可真大,還好我護得嚴實。」


 


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袋蜜餞。


 


「都是你愛吃的。」


 


有孕後,我的口味也跟著變。


 


陳記的蜜餞合我胃口,但生意火爆,實在難買。


 


若是以前,我定然半是驚訝半是心疼地問他東西是哪來的,然後告訴他下次別費這功夫了。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沈慕滿臉期待,他在等我的反應。


 


我掃了一眼桌上的蜜餞。


 


「太晚了,先放著吧。」


 


又垂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不想讓他看出我剛剛哭過。


 


沈慕輕笑:


 


「興致不高,誰惹著我家娘子了?」


 


我微微側身,躲開沈慕的觸碰。


 


「髒,別碰我。」


 


沈慕愣怔,

手停在半空。


 


一瞬間,氣氛僵滯。


 


「去把湿衣服換下來再來說話。」


 


聽到後半句,沈慕明顯松了口氣。


 


「看我這個粗心,進門就該換的。」


 


「你身懷有孕,萬一染上風寒可就麻煩了。」


 


沈慕匆匆去更衣。


 


不得不承認,沈慕生了一張無可挑剔的臉。


 


俊朗中不失柔美。


 


即使身著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那股矜貴之氣。


 


他坐到我身側,輕撫我的小腹。


 


「小寶今天有沒有鬧你?」


 


我搖頭,輕聲道。


 


「沒有,他(她)很乖。」


 


事實也的確如此。


 


有孕至今,害喜嘔吐、失眠多夢這些症狀我通通沒有。


 


每天能吃能睡,氣色反而更好了。


 


隔壁李嬸一臉羨慕:


 


【這娃多懂事,不折騰你,看樣子是來報恩的哩。】


 


如今想來,他(她)小心翼翼,會不會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到來並不受歡迎。


 


思及此,我不禁鼻尖一酸,不忍心細想下去。


 


沈慕擁住我,悶悶道:


 


「難道我不乖麼,那比生樹皮還苦的湯藥,我都是捏著鼻子灌下去,一滴也不剩呢。」


 


「對了,最近貨棧盤點,事情繁雜,脫不開身。」


 


我靜靜聽著,沒做聲。


 


「等忙過這陣子,我就安心陪你。」


 


「去賞花如何?白馬寺的桃花是一絕,你見了定然喜歡。」


 


我轉頭望向沈慕,試圖從他眼眸中捕捉到一絲愧疚,一絲不忍。


 


但都沒有。


 


竟真的有人能從容不迫地把謊話說得跟情話一般。


 


「好,都依你。」


 


沈慕起身後,我餘光掃到桌上的蜜餞。


 


記不起是誰曾說過,甜食能讓人暫時忘掉一切煩惱。


 


我抓起幾顆放進嘴裡,大口大口咀嚼著。


 


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人在極度悲傷時,吃東西是沒有味道的。


 


06


 


次日,我剛到繡坊,便被領事拽上了馬車。


 


「來得正好,我去國公府送料子和紋樣,你在旁,也免得我錯會了貴人心意。」


 


半路上,我問領事。


 


「是替哪位貴人添裝?」


 


「言國公嫡女,言青緲。」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一沉。


 


領事湊近我,壓低聲音:


 


「我與她們府上的採買是同鄉,聽口風啊,這位言小姐十有八九是未來的景王妃,

咱們可不能怠慢了。」


 


說話間,已到了國公府門前。


 


我緊緊攥著衣角,想尋個借口開溜,東扯西扯不肯下車。


 


卻被領事一眼看穿。


 


「怕什麼,她今兒還不是王妃呢,能吃了你?」


 


我隻得硬著頭皮跟在最後。


 


未來王妃,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


 


言青緲美得明豔張揚,眼角眉梢都帶著高門嫡女的傲氣。


 


進門前,我在心裡反復告誡自己:


 


不要去比,不要去比,何必呢。


 


如果沒有沈慕,山間的野草和深閨的牡丹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07


 


言青緲過料子時,一個掌事姑姑捂著衣袖進來,後面還跟著個戰戰兢兢的小丫鬟。


 


「下人犯錯你看著罰就好,怎麼這點小事也來煩我。


 


掌事姑姑回稟道:


 


「小姐,昨日景王走後,這丫頭在園子裡拾到了這個香囊,她當時本想交上來,但看到上面繡的紋樣後······」


 


她欲言又止,掏出香囊,遞給言青緲。


 


我眼睛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我繡給沈慕的香囊。


 


青綠色的料子,鴛鴦戲水的圖案。


 


言青緲仔細端詳後,眉頭微微蹙起。


 


「小姐,不必介懷,景王就是圖個一時新鮮。」掌事姑姑在一旁寬慰言青緲。


 


「是妻,是妾,還是解悶的玩意兒,男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這等上不得臺面的狐媚貨色,等您大婚後,多的是法子磋磨她。」


 


言青緲聽後,

卻忽地笑出聲。


 


掌事姑姑一頭霧水。


 


「姑姑,你可真是老糊塗了,這種東西怎會入得了他的眼?」


 


她拎起香囊,自信點評道。


 


「又是鴛鴦,又是桃花,意頭雖好,但湊在一起,就俗氣了,豔色堆砌也俗,想必繡這個的人也沒讀過幾天書,連留白和淡而有意都不懂。」


 


「定是他身邊的哪個侍衛不小心掉落的,如此便說得通了。」


 


眾人也覺得有理,紛紛附和說是。


 


言青緲嫌棄我繡的香囊粗鄙庸俗,那沈慕呢?


 


青梅竹馬的品味,應該是相似的吧。


 


我釋然一笑,倒是難為他了。


 


明明不喜歡,還要演出一副如獲至寶的樣子,忍這俗物到現在。


 


今後,他不必再忍了。


 


我雖沒讀過幾天書,

卻也知道執迷不悟,必食苦果的道理。


 


08


 


接下來的兩天,我都沒見到沈慕人影。


 


不知道是在有意躲我,還是真的忙到脫不開身。


 


但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掏出那包墮胎藥,正要倒入碗中,被突如其來的叩門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