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丈夫專心打棋譜的時候提出離婚。


 


他眼皮都沒掀一下,淡淡吐出兩個字:「理由?」


 


我想了想,「我今天看見你和顧心月了。」


 


他立刻放下棋譜,表情嚴肅地站起身。


 


「她來拿幾本書,知道你不喜歡見她,我甚至都沒讓她到家裡來。」


 


「如果你懷疑我和她有不正當關系,請拿出證據。」


 


「你再這樣下去,我要懷疑結婚這件事的正確性了。」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


 


就連我提起離婚,也沒能讓他放下手中的棋譜。


 


可提到他心愛的女弟子,卻讓向來寡言冷淡的他,有這樣咄咄逼人的反應。


 


這本身就是答案。


 


1


 


派出所裡,我呆呆地望著匆匆趕來的陸忘。


 


沒有想到,

顧心月找來保釋她的「家人」,竟然是我的丈夫。


 


剪裁精良的風衣襯得陸忘身姿挺拔,就算此刻神色匆忙,也仍是一身清冷出塵的氣度。


 


陸忘抬眼看到我,面上一怔,微微皺起眉。


 


「陸老師,我的手……」


 


房間另一端的顧心月嗚咽著撲進陸忘懷裡。


 


「怎麼回事?手怎麼樣?」


 


陸忘看向顧心月纏著紗布的左手,沒有推開她。


 


顧心月嘟著嘴,把手往他面前遞了遞,「小手指好像骨折了,好痛……」


 


我頭發零亂,臉上紅腫的指痕隱隱作痛,胸前滿是豆漿殘漬,與風度翩翩的陸忘對比慘烈。


 


這個場景,任誰也想不到。


 


如此天差地別的兩個人,竟然是夫妻。


 


我和陸忘相戀七年,結婚三年。


 


他一向沉浸在圍棋的世界裡,最不耐煩被生活俗事打擾。


 


半個月前,我們吵了一架,他索性收拾東西住進圍棋隊。


 


上周,為了給爸爸掛千金難求的專家門診。


 


我顧不上冷戰,低頭求他幫我找門路。


 


他也隻是冷漠回復:


 


「在準備比賽,沒時間。」


 


「醫院大門難道不朝你開嗎?」


 


相識多年,我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陸忘的情感淡漠症。


 


我無數次安慰自己,他隻是天生情感缺失,體會不了別人的痛苦,也不懂得關心體貼。


 


可現在。


 


顧心月縮在陸忘懷裡,一臉委屈地撒嬌訴說著。


 


一向高冷的陸忘,此刻神情卻格外柔和,低頭輕聲安撫著她。


 


我眼眶發澀,無意識地按住緊縮的心髒。


 


陸忘目光越過顧心月頭頂朝我看來。


 


對上他的視線,我本能地把傷處轉到另一邊避開。


 


陸忘沉默片刻,轉頭問警察:「我是來保釋顧心月的,請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兩位女士在早餐店發生爭執,進而動手,雙方都聲稱是對方先動的手,但是……」


 


警察話還沒說完,顧心月尖聲道:


 


「是陳盈先打我的!她家賣的豆漿裡有蒼蠅,她不承認,還動手推我!」


 


人怎麼能這樣顛倒黑白?


 


我氣得嗓音發顫:「你胡說!分明是你栽贓陷害,上來就動手打人!」


 


早上,顧心月買了杯豆漿,我親手現打完立刻封的杯。


 


可一轉臉,她跑回來說豆漿裡有蒼蠅,

二話不說朝我潑過來。


 


我憤怒地揪住她衣領,卻被她先下手打了一耳光,推搡間她撞到牆上,小手指受傷。


 


2


 


聽完我的話,陸忘攔住還要爭辯的顧心月,沉穩地開口:「現場有監控嗎?」


 


我沮喪道:「上周剛開張,還沒來得及裝,店附近也沒有公共監控。」


 


「那就是說不清楚了,」陸忘思索後,轉頭問警察,「可以調解嗎?」


 


我不肯。


 


今天這事如果不說個清楚明白,以後誰還敢買我家的豆漿?


 


顧心月聽說沒有監控,眼底閃過得意,咬S是我動手傷人,不接受調解。


 


警察合上筆錄本,無奈道:「互毆如果不接受調解的話,就隻能雙方都拘留 5 到 10 天。」


 


顧心月聞言著急地跺著腳,「陸老師……」


 


陸忘掏出名片,

遞給警察。


 


「我是圍棋協會的會長,顧心月是我的隊員,明天有重要比賽,不能拘留。」


 


「我以她領導的身份擔保,她品性優良,絕不可能先動手打人,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警察接過名片看了看,又遞回去。


 


「抱歉陸先生,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否拘留隻看證據和案情本身,沒有領導擔保這個說法。」


 


陸忘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會被直接拒絕。


 


他沉默幾秒,目光掃過我,「那要是我給她作證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忘轉開視線,沉聲道:


 


「早上我在路邊等顧心月,她拿來的豆漿裡確實有蒼蠅,後來我追過去時,剛好看到她被人推倒。」


 


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


 


「陸忘,

你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早上你根本就不在場!你為什麼幫她陷害我?」


 


陸忘避開我的目光,語氣依舊沒有半分慌亂:「我說的是事實。」


 


警察猶疑道:「陸先生,你確定嗎?」


 


陸忘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對我的一切言行負責。」


 


做好陸忘的證言筆錄,警察示意他可以帶走顧心月了。


 


顧心月扯扯陸忘的衣袖,他卻沒有動,隻看著我。


 


我偏過頭不肯看他。


 


一位女警過來帶我去辦拘留手續。


 


我抹掉臉上的眼淚,懇求道:「我能打個電話嗎?我爸爸生病在住院。」


 


陸忘接過話,「爸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護工。」


 


兩個警察聞言目瞪口呆,視線來回掃過我和陸忘,

「你們……是夫妻?」


 


陸忘臉上難得地浮現一絲尷尬。


 


我冷聲道:「快離婚了,正在分居。」


 


被警察帶走時,我沒有回頭,視線餘光裡,陸忘一直站在原地。


 


3


 


五天拘留到期後,我飛奔到醫院。


 


病房外,我停住腳步,盡量整理好頭發和衣服,深吸口氣推門進去。


 


我爸正和護工聊天,看上去面色紅潤,神情輕松。


 


我松了口氣。


 


他轉頭看見我,笑著問:「你感冒好了?」


 


我不明所以,沒敢接話,隻含混著嗯了一聲。


 


「陸忘說你怕傳染給我,你就是心太細,其實我哪有這麼弱?」


 


「陸忘來過?」


 


「是啊,他找了專家會診,醫生說我情況還好,

保守治療就行,不影響生活。」


 


我爸仔細端詳著我,「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還不舒服?」


 


想了想,他猶豫道:


 


「要不,就把早餐店關了吧,我看陸忘也有這個意思。」


 


「也掙不了多少錢,還影響你們小兩口感情。」


 


我強壓住淚意,輕輕嗯了一聲。


 


4


 


半個月前,我和陸忘因為重開早餐店的事鬧別扭。


 


陸忘不能理解,我和爸為什麼不肯放棄早餐店,明明很累,家裡又不缺錢。


 


我家早餐店開了二十多年了。


 


前幾年媽媽去世後,爸爸休息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重新開張。


 


他說這麼多年,每天一睜眼就和媽媽在早餐店忙碌著。


 


如今在家闲著,心裡總空落落的。


 


再說了,

如果不開了,那些老主顧去哪吃到放心的早餐呢?


 


半年前街道拆遷,店鋪被迫停業。


 


然後,我看著爸爸一天比一天消沉。


 


於是我重新找了門面,把「陳記豆漿鋪」的招牌又掛了起來。


 


重開店鋪的事,我沒和陸忘商量,他知道後很生氣。


 


我們冷戰了好幾天。


 


那天,我本想心平氣和地和他解釋一下我的想法。


 


可我剛進小區,就看見陸忘和顧心月站在路邊樹蔭下。


 


顧心月懷裡抱著一摞書,抬頭和陸忘說著什麼。


 


離得有些遠,我聽不見內容。


 


隻見陸忘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無比自然地伸手拿掉一片落在顧心月頭上的樹葉。


 


可能是那天太累,也可能是傍晚的陽光太刺眼。


 


我懵了一下,

險些沒站穩。


 


陸忘根本不是能注意到這些細節的人。


 


戀愛時,我偶爾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他從來都注意不到。


 


有時我埋怨他,他總是神情認真地解釋:


 


「我不可能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曾無數次自我安慰,我們一起長大,我早就知道他天性冷情,並非故意如此。


 


可現在,他為什麼能注意到一片樹葉這樣的小事?


 


僅僅因為,那個人是顧心月嗎?


 


顧心月是陸忘的得意弟子,圍棋隊從別的學校挖來的天才少女。


 


陸忘這樣寡言的人,提起顧心月,也從不吝贊美之詞。


 


心高氣傲的顧心月,每次見到我,從不肯叫師母,避不開時便直呼「陳盈」。


 


我曾向陸忘抱怨她不尊重我,

可陸忘卻說不必苛求天才。


 


他說,「不過區區小事,名字不就是讓人叫的嗎?」


 


原來,我的不被尊重,隻是小事。


 


甚至比不過落到顧心月頭頂的一片樹葉。


 


5


 


我在路邊長椅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才起身回家。


 


陸忘捧著書坐在落地窗前的棋枰邊。


 


聽到開門聲,他連頭都沒抬,仿佛我就是空氣。


 


我壓住心裡的酸澀,輕聲道:「陸忘,我們離婚吧。」


 


「理由?」


 


陸忘眼皮都沒掀一下。


 


心裡千頭萬緒,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想了想,決定從那片樹葉開始。


 


「傍晚我看見你和顧心月了。」


 


陸忘立刻放下棋譜,表情嚴肅地站起身。


 


「她來拿幾本書,知道你不喜歡見她,我甚至都沒讓她到家裡來。」


 


「這樣你還要鬧嗎?」


 


「如果你懷疑我和她有不正當關系,請拿出證據。」


 


他皺起眉頭,冷聲道:


 


「你再這樣下去,我要懷疑結婚這個決定的正確性了。」


 


陸忘根本沒有意識到,就連我提起離婚,也沒能讓他放下手中的棋譜。


 


可我提到顧心月,卻讓向來寡言冷淡的他,有這樣咄咄逼人的反應。


 


這本身就是答案。


 


指甲深深陷入手心,我苦笑著:


 


「不必懷疑,確實不正確,所以該結束了。」


 


「陸忘,我認真的,不是賭氣,離婚吧。」


 


那一瞬間,陸忘冰山一樣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縫,目光中透出震驚和茫然。


 


沉默良久,

我起身準備回房間。


 


陸忘突然緊緊攥住我手腕,反問道:


 


「你不想我追究你自作主張重開早餐店的事,這才故意找茬,轉移話題?」


 


他像是找到了正確答案,根本不管我的反應,自顧自教育我。


 


「開早餐店根本就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真不明白,陳盈,你為什麼總是分不清利弊?」


 


「明明我已經幫你分析了正確選擇……」


 


胸口堵得發緊,我再一次意識到,炸油條的和下圍棋的,可能真的沒法溝通。


 


我深呼吸幾下,自嘲地冷笑著:


 


「對,我就是笨,就是分不清利弊。」


 


「你聰明,你天才,你什麼都懂,就是不懂我為什麼非要開早餐店!」


 


「所以,麻煩你,

盡快離婚,然後去找和你一樣聰明的人!」


 


「好嗎?陸教授?」


 


我甩開他的手,開始收拾行李。


 


陸忘沒有再說話。


 


直到我拉著行李箱出來時,他才開口:


 


「你留下,我去學校宿舍。」


 


那晚起,陸忘就搬到學校住。


 


再次見面,就是派出所裡。


 


6


 


我在醫院待到天黑,才在爸爸的催促下回家。


 


拖著疲憊的身體打開家門,陸忘竟然在廚房忙碌。


 


他摘了金絲眼鏡,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頭發蓬松地垂落在前額。


 


柔軟的白色毛衣和腰間的暖色圍裙,全然不像世人印象裡叱咤棋壇的「冷面國手」。


 


倒是更像我記憶裡那個沉默平和的少年。


 


看到我呆呆地站在門口,

陸忘解開身上的圍裙。


 


「回來了,吃飯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餐盤放到飯桌上。


 


色澤金黃的蛋包飯,上面用番茄醬畫了一個笑臉。


 


陸忘伸手把勺子遞向我。


 


他若無其事的樣子,讓我無語到失笑。


 


畫了笑臉的蛋包飯,對於我和陸忘有特殊的意義。


 


戀愛時,我曾埋怨他。


 


「人家鬧別扭都是男朋友來哄,你倒好,每次都是我哄你。」


 


他認真解釋,「我不懂,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消氣。」


 


於是,我教他做蛋包飯,讓他在上面畫笑臉。


 


「就讓笑臉替你道歉吧,吃了笑臉我就不生你的氣啦!」


 


我吃過很多次陸忘做的笑臉蛋包飯。


 


也原諒過他很多次。


 


可此時此刻,

桌上這盤蛋包飯,卻像是對我無聲的諷刺和羞辱。


 


胸口猛地蹿起一股無名火,我一把掀翻了餐盤。


 


碎裂的聲音響起,瞬間滿地狼藉。


 


我聲音發抖。


 


「陸忘,我在你心裡到底是有多賤?」


 


「你幫著顧心月陷害我,還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忘彎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情緒依然沒有半分波動。


 


「第一個問題不存在,你在我心裡從來都不賤。」


 


「第二個問題,我不是幫顧心月,你們都不肯調解,為了不影響比賽,我隻能那樣做。」


 


碎片割破了陸忘的手指,血液瞬間湧出。


 


他茫然地望著傷口,站起身,習慣性地看著我。


 


我簡直快要被氣笑,這種情況下,難道還指望我給他處理傷口嗎?


 


陸忘等了一會兒,

抽了張紙巾裹住傷口。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滿是疑惑。


 


「盈盈,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但始終想不通,那天你到底為什麼提離婚?」


 


「你說看見我和顧心月了,可那天我隻是拿了幾本書給她,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直接反問他:


 


「顧心月對你是什麼心思,難道你不知道?」


 


陸忘怔了一下,「以前不知道。」


 


「以前?」


 


我敏銳地發現重點。


 


陸忘點頭。


 


「那天從派出所出來,我問她為什麼到你店裡鬧事。」


 


「她沒有解釋,反而問我,如果沒有你,我會不會選……」


 


他猛然止住話音。


 


我苦笑,「所以,你怎麼回答的?


 


陸忘眼底閃過一絲慌張,聲音艱澀:「我說……會。」


 


心裡一直拉扯的弦,終於斷了。


 


這一瞬間,我甚至恨他的誠實。


 


陸忘抓起我的手,語氣急切道:


 


「那是很重要的國際賽事……」


 


「我隻是不想讓她狀態出問題影響團隊……」


 


我忍無可忍。


 


「陸忘,別拿這些話騙自己了!」


 


「你對她,早就動心了……」


 


陸忘漲紅了臉,固執地反駁:


 


「我沒有,你不要說這種沒有依據的話!」


 


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我掙脫陸忘的手,滑開屏幕。


 


是顧心月發來的視頻。


 


點開的瞬間,我瞳孔放大,幾乎忘了呼吸。


 


我深吸口氣,把手機遞給陸忘:


 


「給,你要的依據。」


 


7


 


視頻很短,是顧心月吻上陸忘的特寫鏡頭。


 


紛亂人群中,陸忘站在那裡,一動未動,任年輕姑娘滿臉嬌羞地吻上他的嘴角。


 


陸忘手指在屏幕上胡亂滑動著,像是徒勞地想把畫面抹去。


 


向來從容冷靜的聲音也終於染上慌亂的情緒。


 


「盈盈,事情不是這樣的!」


 


「這不是完整的視頻,你聽我解釋,當時我們贏了比賽,顧心月太激動了,就親了我一下,我沒來得及躲開。」


 


「不止是我,她後面還親了團隊所有人,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去調監控……」


 


我扯起嘴角笑著,嗓子眼卻不爭氣地發苦。


 


「那不是更美好了嗎?」


 


「就像《羅馬假日》裡那樣,為了和心上人握手,公主走下王座,握遍所有人的手。」


 


「你們的愛情真偉大,所以我才要離婚,好成全你們啊。」


 


陸忘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漫長的沉默中,門鈴適時地響起。


 


我轉身去開門。


 


顧心月神採奕奕地站在門外。


 


看見我,她嘴角扯起輕蔑的弧度,一把推開我擠了進來。


 


顧心月衝陸忘舉起手裡的紙袋,聲音甜得像摻了蜜。


 


「陸老師,我託人代購的護肝片,你總愛熬夜,一定要吃啊。」


 


看見滿地的碎片和殘渣,她愣了一下,擠出天真無辜的笑容。


 


「哎呀,這是……吵架了?不會是因為我剛才發的視頻吧?」


 


「不好意思陸老師,本來發給你的,不小心發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