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場意外,我與世家公子謝良砚一夜荒唐。


 


他思量許久,啞著嗓子,說會給我負責。


 


我利落的穿上衣裳,笑著搖頭:


 


「倒也不必,妾有夫君呢。」


 


他愣住,神色莫名。


 


笑S。


 


成婚三載,還是第一次聽說他要給我負責。


 


1


 


整個盛京都知道。


 


謝三郎大婚當晚帶著個清倌兒跑了。


 


新娘子在喜床上枯坐了一夜,連蓋頭都沒揭。


 


謝老夫人氣的病了,沒多久就將新婦撵去了莊子上。


 


我就是那個倒霉的新婦。


 


燭火明滅,男人擰著眉,長睫微微下垂:


 


「今日本是來求姑娘……夫人到府上為內人診治,不想被奸人所害,唐突了夫人,

是砚的過錯。」


 


「夫人若是有所求,砚定當報答。」


 


謝良砚單手撐在床頭,眸中潋滟的春光尚未褪去,與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逐漸重疊。


 


謝三郎君子端方,溫和有禮,知道被選做謝家婦那日,我是極歡喜的。


 


隻可惜,天下沒有無故的好事。


 


謝三郎在江南有個相好,情深義重,早就互許終身。


 


這是大婚當晚,我才知道的。


 


他們選我,隻因我顏色好身段好,盼我能挽回謝良砚的心,忘記那清倌兒。


 


不曾想,謝三郎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帶著人私奔了。


 


媚眼拋給瞎子看,我成了棄子。


 


我站起身,將黑發攏在胸前,神色淡淡:


 


「公子不必掛懷,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


 


「不知尊夫人在何處,

有何病症,我這就可以陪公子前去。」


 


我自幼學醫,在莊子待了半年便偷溜出去隱姓埋名做了遊醫,如今也算小有名氣。被他找到倒也不算意外。


 


像是沒想到我絲毫不放在心上,他怔了片刻,隨後也跟著起身,神色復雜,語氣頗有些意味不明:


 


「夫人倒是灑脫。」


 


2


 


我被帶去了將軍府。


 


謝良砚名冠京都,自然並非紈绔子弟。


 


相反,他習得錦繡文章,亦能馬上安邦。


 


這將軍府,便是他掙來的功勞。


 


他為孟紛兒掙來的功勞。


 


穿過重重回廊,我終於見到大著肚子的孟紛兒。


 


傳聞她賣藝不賣身,性情高遠,很是得江南子弟的追捧,連謝三郎也是費了番心思才得了她芳心。


 


我以為會是個超凡脫俗的清冷美人形象。


 


不曾想,她面色煞白,一看到我像炸了毛的刺蝟,渾身豎起尖利的刺來,拔高的聲音悽厲刺耳:


 


「謝三郎,你這是何意?我還沒S呢你就找新人了是嗎?」


 


謝良砚面色一白,有幾分尷尬,他沒理會孟紛兒,側身朝我行了個禮,壓低聲音道:


 


「賤內自有孕以來,總是心神不定,還請醫女勿怪。」


 


說罷才去和孟紛兒解釋。


 


不知他說了什麼,孟紛兒的怒火慢慢收了起來,隻看向我的目光仍帶著審視和敵意。


 


很快撇了撇嘴,輕聲嘟囔:


 


「這幅做派,也不知是不是正經醫女。」


 


謝良砚這下真的怒了,臉色陡然陰沉下來,冷斥出聲:「紛兒!」


 


孟紛兒被他吼的驚了一跳,淚水撲簌簌往下落,隻梗著脖子倔強的咬著下唇不說話。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亦不多言。


 


最終謝良砚敗下陣來,他狼狽的垂下頭,聲音艱澀:


 


「我先送醫女回去。」


 


3


 


馬車上,半路無言。


 


臨近別院,謝良砚才輕輕出聲: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有孕會讓女子變化這麼大,今日,委屈醫女了。」


 


被趕到莊子上後,我專門請人打聽了孟紛兒。


 


那人說,她是江南名妓,一舞傾城,出淤泥而不染,寧S不肯彎腰事權貴。


 


她與謝三郎的愛情故事,羨煞旁人,尤受江南妓子名伶的追捧。


 


後來,我亦聽聞,她陪著謝三郎去任上,因著身份低微處處被人瞧不上。


 


哪怕謝三郎為她出頭,公開稱她是謝夫人,也隻保住了她將軍府女主人的身份而已。


 


外頭的夫人小姐們自持身份,誰也不願和妓子打交道汙了身份。


 


更有甚者,話裡話外的嘲諷貶低她是狐媚子沒名沒分的,等謝三郎新鮮勁兒一過,就厭棄了她。


 


孟紛兒哪裡受得了這個,當即和謝三郎吵了起來,哪怕他指天發誓保證都不肯罷休。


 


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變本加厲,杯弓蛇影,鬧得厲害。


 


馬車停下,我疏離的退了一步:


 


「我觀尊夫人面相,應是心中鬱結所致。隻未把脈,不敢妄論。」


 


「夫人若是想清楚了,將軍可再來尋我看診。」


 


他長嘆口氣,應了聲「是。」


 


等人走後,菊兒嘰嘰喳喳在我耳邊喊:


 


「娘子,那是謝郎君啊,娘子為何不與郎君相認?」


 


「若是娘子能得了郎君的心,說不定能重新回謝府呢,

到時候夫人的日子也能好過些……還是說,娘子顧及孟氏?」


 


我更衣的動作頓住,眼睑下垂。


 


我娘素來不被我爹喜愛,從前看在謝家的面上還能待我娘好些,可自我被趕走,爹瞧著我在謝家無用,便愈發冷落欺負起娘來。


 


我費盡心思來泸州,也是希望能接近謝三郎,重回謝家,好在一切順利……我閉了閉眼,開口:


 


「我心中有數,不急。」


 


謝良砚對孟紛兒情深義重,現在相認不過是自取其辱,我要等。


 


等他們的感情慢慢增加裂隙。


 


4


 


我猜的不錯,孟紛兒鬧得厲害,謝良砚漸漸不願回家。


 


一次醉酒後我們在長街上相遇,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苦笑著向我靠近。


 


我把人帶回了藥廬,

為他烹茶醒酒,同他博古論今。


 


等人清醒了,我又客客氣氣的把人送了出去。


 


天色已晚,他望著月色,欲言又止。


 


可到底沒說什麼,轉身而去。


 


菊兒悄悄問我,為何不留下他。


 


我望著那人的背影,慢慢的吐出兩個字:「不急。」


 


自那之後,謝良砚常常來尋我。


 


時而帶親信來問診,時而來對弈,甚至有時什麼都不說不做,隻飲上兩盞茶。


 


我頗有些疑惑,他便苦笑著搖頭:


 


「可能在醫女這裡,能尋到片刻的寧靜吧。」


 


我笑了笑,自顧自落下白子,沒有接話。


 


忽而捻棋子的動作頓住,他微微揚頭,眸中星光閃爍,遮住眼底深意:


 


「醫女性情淡泊灑脫,令夫想必,是極歡喜的吧。


 


我抬頭與他對視,意味深長:


 


「如果我說,他不喜我呢。」


 


他微愣,似有幾分莫名的開懷,繼而從容的落下黑子,朝我笑道:


 


「那便是他有眼無珠了。」


 


5


 


又過了半月,謝良砚沒有再來。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來的時候,他出現了。


 


衣衫微皺,鬢角染塵。


 


連眼尾,都帶了疲憊的紅。


 


他坐在我對側,飲下半盞茶方長舒了口氣:


 


「我今日,來接醫女去將軍府。」


 


我微微挑眉。


 


孟紛兒那邊,不鬧了?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問,他出聲:


 


「我答應她,要正式娶她為妻。」


 


添茶的手停在半空,我瞬間睜大眼:


 


「你——京城不是有妻室?


 


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是過了明路的。


 


我抿了唇,指間微微顫抖。


 


他閉了閉眼,嘆道:


 


「我已寄信家中同魏氏和離,迎娶紛兒為妻。」


 


我深吸了口氣,盡量按下心底波瀾:


 


「魏氏並無錯處,你無故和離,她又何其無辜?」


 


謝良砚眉心微皺,眉宇染上些許不耐:


 


「若非魏氏,我本能早就迎娶紛兒為妻的,魏氏貪慕權勢,強行嫁我,我與她本就非良緣。」


 


「不過此番和離,我亦會為她令覓佳婿,算作補償。」


 


指間漸漸收緊,心底湧上淡淡的酸楚。


 


不愧是謝氏三郎,連將妻子拱手讓人,都讓人尋不出錯處來。


 


回房後,我整個人跌坐在塌上。


 


菊兒立在我身側,

正替我抱不平:


 


「郎君這些日子眼看著對娘子上了心,怎地竟出了這檔子事兒來?這可怎麼辦啊娘子?」


 


我深吸一口氣,撐起身子:


 


「快些收拾,謝郎君還在等著。」


 


菊兒小心翼翼的看我,語氣擔憂:


 


「娘子當真要去將軍府,給孟氏診治?」


 


我低垂著眉眼,聲音淡淡:


 


「去,自然是要去的。」


 


6


 


到了將軍府,孟紛兒正立在門口。


 


許是得償所願,她氣色比往常好了許多。


 


見到我也不似曾經那般怨氣叢生,甚至笑盈盈的要來拉我。


 


「都是夫君太小心了,懷個身孕而已哪裡就這麼金貴了,非說要醫女親自照看才能放心。」


 


「醫女安心在府中住下,有什麼需要盡管張口就是。


 


我不留痕跡的避開她的手,也跟著笑:


 


「將軍與夫人夫妻情深,實在令人豔羨。」


 


謝良砚的目光在我二人身上徘徊,似有幾分欣慰:


 


「日後,勞煩醫女了。」


 


我在將軍府住了下來,日日為孟紛兒診脈調理身子,非必要不去前院。


 


偶有幾次遇到謝良砚,我亦是低了頭借口出去,不打擾他們二人。


 


孟紛兒見我如此,敵意漸去,反而多了幾分親近來。


 


倒是謝良砚,卻在回房途中攔住我,言語無措:


 


「醫女最近,為何躲著我?」


 


我耐心解釋:「孟夫人心有芥蒂,我自該避嫌不讓她心中誤會才是。」


 


他愣怔片刻,略弓著腰微微抿唇,壓低的聲音似有幾分委屈:


 


「若我尋醫女有事呢,

醫女也不管嗎?」


 


空氣中浮起淡淡的血腥氣,我微怔,下意識的看向謝良砚。


 


這才發現他左腰處有一處刀傷,隱約有血跡滲出來,映在玄色的衣袍中幾乎看不見。


 


原來,他受了傷。


 


眼睑微微下垂,我嘆了口氣:


 


「我給郎君上藥吧。」


 


他面上似有幾分欣喜:「勞煩你了。」


 


翠竹苑,燭火明滅。


 


謝良砚半倚在塌上,擰著眉一聲不吭,偶有幾聲隱忍的悶哼。


 


我低垂著頭,默默上藥。


 


空氣安靜了會兒,他低低出聲:


 


「方才我去見紛兒,她並未發現我受傷。」


 


我手上動作微頓,繼續塗藥,聲音平靜:


 


「她非醫者,沒發現很正常,郎君不必介懷。」


 


「我想同她好好說話,

她卻一直在追問我什麼時候休妻什麼時候能回謝家,甚至質問我是不是在騙她——」


 


他看起來有些傷懷,不自覺苦笑:


 


「我謝良砚做事從不言悔,可這些年我和紛兒在一起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開懷,有時候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沒有接話。


 


事已至此,便是悔了又有何用呢。


 


他長嘆口氣,亦不再多言。


 


等纏完紗布,已過了半刻鍾。


 


我正要直起身子,不料蹲的太久腳下一麻,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去。


 


謝良砚下意識的要扶我,被我壓個正著。


 


他衣衫不整,我發髻散落。


 


四目相對的瞬間,隱隱聽到彼此的心跳。


 


那晚的荒唐記憶湧入腦海。


 


他黑眸漸深,

直勾勾盯著我。


 


無聲的情愫在蔓延。


 


我慌忙坐起來,避開他的視線。


 


好一會,他終於開口,聲音暗沉低啞:


 


「不知令夫——是個怎樣的人?」


 


我側過臉,避而不答:


 


「天晚了,郎君請回吧,尊夫人怕是等急了。」


 


他沉默幾許,到底沒再多言。


 


7


 


第二日,我沒看到謝良砚。


 


聽管家說起邊境生了亂子,謝良砚一大早帶人去了。


 


說完瞧著我,意味深長:「將軍說請醫女安心,等他回來有重要的事情與醫女說。」


 


我眉心一跳,重要的事情?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攥緊了指間的帕子,我點了點頭。


 


不過沒想到,比謝良砚先到的,

是他的和離書。


 


菊兒拿過來的時候我正在侍弄花草。


 


她抹著眼淚遞給我:「是莊子上的劉叔用信鴿送來的,娘子且瞧瞧吧。」


 


今與魏氏和離,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洋洋灑灑一篇行雲流水力透紙背。


 


尤其是謝良砚三字,可見主人決心。


 


我咬緊下唇,抖著手指翻來下一頁。


 


竟是一張議婚書。


 


菊兒呆住,擦幹眼淚湊上去:


 


「聽聞吾友陸氏寧均,對汝一見傾心,汝若有意可於初十桃花塢相見,若親事能成砚將喜不自勝,親自送上大禮——謝郎君這是什麼意思,是在給娘子說媒?」


 


我雙眸微眯,說不出什麼滋味。


 


陸寧均,我是聽說過此人的。


 


寒門出身的狀元郎,如今的刑部郎中,行事狠辣手段非常,也是我爹的直屬上司。


 


閨閣時曾見過兩回,一雙黑眸利如鷹,叫人心生懼意。


 


這人,竟對我有意嗎?


 


菊兒小心的晃了晃我衣袖:「娘子,要去見見麼?」


 


腦海中浮現孟紛兒捂著小腹笑的面孔,我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見見。」


 


8


 


我答應了和陸寧均的婚事。


 


他告知我,他內無通房妾室,外無紅顏知己,我嫁過去便是當家夫人,他絕不會負我。


 


後者聽聽便也罷了,前者的確令我動心。


 


更重要的是,他不幹涉我行醫。


 


仔細想來,除了我對他無甚感情,陸寧均出身比不上謝家,倒也沒什麼不好。


 


菊兒又悲又喜:「陸家雖算不上豪門世家,

陸大人卻是老爺的頂頭上司,娘子嫁過去夫人定然也不用受委屈了。」


 


「隻是娘子——當真放得下謝郎君?」


 


狼毫沾墨,我一筆一劃的在和離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我不想再獨守空房等一不歸人,不想再費盡心思去贏一個人的心。


 


隻要有的選,他本就不該是我的第一位。


 


說起來,也該謝謝他送的良緣。


 


了卻這樁心事,我便想著離開將軍府,遠離謝良砚。


 


隻沒想到,我尚沒來得及動作,孟紛兒卻率先找上門來。


 


她不知哪裡得來的消息,氣勢洶洶的找上門來。


 


藥爐被踹翻,撒了滿地,院子一片狼藉。


 


她被幾個丫鬟婆子圍在中間,橫眉冷對,

抖著手指伸向我:


 


「你勾引我夫君,還敢登堂入室,好大的膽子?!」


 


原來,她已經查到那日與謝良砚一夜荒唐的人是我。


 


也知道了謝良砚曾日日來尋我吃酒談心。


 


她擁著大氅,一向冷白的面孔漲得通紅,憤怒中夾雜著委屈不安。


 


正如她日日所擔憂的那般,如果謝良砚不再愛她,她所擁有的一切將化為泡影。


 


這樣的情緒,對胎兒是不利的。可是我已經不想提醒她了。


 


她覺得委屈可憐,難道我就不委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