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琮回歸家庭的第三年,我在他的手機上看到了陸清的結婚請柬。


 


我轉身問他:「不想去見老情人最後一面嗎?」


 


他一把搶過手機:「你要是這麼不信任我,還不如離婚。」


 


「好,離婚。」


 


他看著我平靜的樣子,知道我是認真的。


 



 


「查到什麼了嗎?」


 


周琮洗完澡出來,就看到我坐在床頭翻他的手機。


 


我搖頭:「你要是真做了,東西肯定都刪幹淨了。」


 


他的臉色逐漸難看。


 


「之前不就是嗎?還專門用兩個手機,男人想撒謊太簡單了……」


 


我喋喋不休地數落他。


 


他越是痛苦,我就越是痛快。


 


周琮一動不動,直到他的頭發幹透,

我才停下。


 


「宋曉,」他淡淡地喊了我一聲,然後帶著無限惡意地說:「你有病。」


 


我點頭贊同,順勢拉開抽屜拿出一瓶又一瓶藥:「謝謝你提醒我該吃藥了。」


 


周琮瞬間泄了氣,眼裡蓄意的報復也煙消雲散。


 


我們是老夫老妻了,孩子都已經上初中。


 


之前朋友問我:「如果你家周琮在外面有人,你會怎麼辦?」


 


「隻要他還往家裡拿錢,一切都好辦。」


 


朋友豎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她高看了我,我也高看了自己。


 


我沒想過周琮會出軌,更沒想到他的出軌對我影響會這麼大,真是抽筋扒皮的痛。


 


抑鬱症,我對更年期的擔憂都比它大。


 


我從小樂觀積極,遇山開山,遇水搭橋,從不內耗,我怎麼可能得抑鬱症?


 


等我反應過來自己生病的時候,胳膊上血流不止,我竟然開始自殘。


 


也是在那個時候,周琮徹底和那個女人斷了。


 


我坐在車裡,看著他們在車外依依惜別,兩個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周琮摸著她年輕漂亮的臉,安慰道:「你沒有我依舊優秀,可是宋曉不行,她離開我會S的。」


 


如果以前聽到這話,我一定一個耳光扇過去,竟然這麼看不起老娘?


 


可是那天我默認了,窩囊地等著他回來。


 


我固執地說服自己,不是我離不開他,是孩子不能沒有爸爸,是我不能便宜那個女人。


 


我們十七歲在一起,陪著他跨越千裡,從南方來到北京,我們搬過十幾次家,能吃的苦我都陪著他吃遍了,如今他終於事業穩定、小有成就,這是我親手種的樹,怎麼能送給別人乘涼?


 


「曉曉,對不起。」周琮半跪在我面前,看著我熟練地將一把藥喂進嘴裡。


 


藥片在我的嘴裡發出脆響,我已經修煉出吃藥不用水、不怕苦的蓋世奇功。


 


周琮的眼神愈發心疼:「我隻會犯那一次錯,以後再也不會了,求你別這麼折磨自己。」


 


他將臉埋在我的掌心,淚如雨下。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的眼淚。」他抬起頭,溫柔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疑惑地摸了下臉,幹的:「我沒哭啊。」


 


他說剛才他看了監控,看到我白天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坐著坐著突然哭了起來。


 


「哦,就這?」我微笑著,刻意刺他:「你和陸清在一起的時候,我哭得比這可慘多了。」


 


周琮的眼淚凝固在臉上,眼中的疼惜也不見了。


 


他一定在恨我,

說不定也恨他自己。


 


他此刻肯定在想,陸清多麼美好,多麼溫柔?


 


為什麼當初要選擇回來陪伴這個惡毒的瘋子?


 


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揣測他,揣測他回歸家庭隻是為了不讓我分走財產,或許他隻是為了孩子?


 


亦或者,他還和從前那樣騙著我,不是陸清,還有別人,這世上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何其多……


 


「我老了。」我悲哀地認輸:「真的老了。」


 


周琮立馬抱住我,輕吻我的臉,試圖用一場性來告訴我,就算我老了,他也不會嫌棄我,還是願意和我上床。


 


真是天大的恩賜了。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周琮站起身,並沒有猶豫太久,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不受控制地想,

如果這張床上躺著的是陸清,他還會這樣毫不回頭地離開嗎?


 


周琮,你一定不信,我念及「陸清」這兩個字的次數,竟比你還要多。


 



 


鬧鍾響之前我就起床了。


 


做早餐,叫孩子起床,幫周琮準備上班穿的衣服,周而復始。


 


自從他公司有起色,孩子又那麼渴望我的陪伴,我索性辭職在家,專心做起了好妻子、好母親。


 


家裡有阿姨,可我還是堅持做早餐,周末的一日三餐也是我親手做的,我想至少要讓他們看到我勞動的過程。


 


「媽,跟你說個秘密,你想聽嗎?」


 


「什麼?」


 


在女兒神神秘秘地掏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讓我看,是周琮沉默地坐在書房,看著電腦。


 


我不解地看向她。


 


女兒嘆了口氣,

將照片放大,一個碩大的紅色愛心那麼醒目地刺進我的眼睛裡,比這個更刺痛我的是那個名字——「陸清」。


 


陸清要結婚了。


 


她特意給周琮發來請柬。


 


這張照片是靜態的,無聲的,可是周琮的悲傷那麼深刻,不用回頭我也能感覺到他很心痛。


 


回歸家庭的這三年,他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隻有昨天晚上……


 


原來是因為老情人要結婚了。


 


女兒看了眼身後,立馬將手機收了起來,笑容甜美地打招呼:「爸爸早。」


 


周琮過來摸了摸女兒的臉:「快吃飯,吃完爸爸送你去學校。」


 


女兒點點頭,看了我一眼,鎮定自若地吃早飯。


 


周琮看到一旁的西裝,過來親吻我的臉頰:「老婆,

辛苦了。」


 


臨走時,他又折回來:「我明天要出差,你幫我收拾一下行李。」


 


「去哪兒?」


 


「景德鎮。」


 


我腦海中快速搜索著,這個地方似乎和陸清沒有什麼關聯。


 


可我還是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周琮愣住幾秒,僵硬地笑起來:「好……好啊,你能陪我最好了。」


 


「但是,」他試圖勸我,「咱們倆都走了,女兒怎麼辦?」


 


女兒當即表示沒問題:「我都這麼大了,再說還有阿姨在呢。」


 


周琮幹笑幾聲,沒有辦法,隻能答應。


 


這個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我竟然讓女兒也參與進了我的戰鬥中。


 


他們離開後,我便收拾東西,事無巨細。


 


我一直是個好妻子,

就連我那一向不待見周琮的公婆,也在S前給我留了一筆錢。


 


我以為沒有人能挑出我的錯,周琮卻可以。


 


我看到過他們的聊天記錄,他告訴陸清,在我身邊他覺得窒息,我強勢又聰明。


 


他說,女人要適時裝笨,這樣才可愛。


 


這三年我一直在學習,可我還是不懂何時是適時,所以我不可愛。


 


我看了眼牆上的表,將這些悲觀的雜念甩出去。


 


第二天中午,我們出發去景德鎮。


 


去機場的路上,周琮滿眼都是笑意。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這麼笑了。


 


他真的很開心,是因為我的陪伴嗎?


 


「以後我多陪陪你。」我的心也變得柔軟。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長度已經超越了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包括我的父母,

包括我的女兒。


 


如果不是因為陸清,我不會察覺對他的感情已經深刻入骨。


 


我願意對他付出母親一般的包容力,隻要他還繼續愛我,繼續陪在我身邊。


 


周琮的手僵硬了一瞬,低頭看著我:「好。」


 


我靠在他的肩上,想起小時候,他騎著自行車帶我去看演唱會。


 


那會兒我們很窮,隻夠買一張票,他就在外面等著我。


 


他沒能進場,卻和我一樣開心。


 


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啊,他見我出來,立刻將一顆烤紅薯塞進我懷裡,怕我凍著。


 


我們又在徹骨的夜色中騎自行車回去,我給他唱歌,將我在演唱會上聽到的所有歌都唱給他。


 


他一直在笑。


 


那個時候,我們真好。


 


機場很快就到了,周琮卻有些不安起來。


 


「身體不舒服嗎?」


 


他點點頭:「我肚子有些疼,你在這兒等我。」


 


「好。」


 


他快步走出候機室。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登機牌,我倆的名字挨得很近。


 


在這一刻,我決定徹底忘記陸清。


 


我要和周琮好好生活,我們一定可以回到從前。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琮卻依舊沒有回來。


 


我打電話過去,他隻讓我先上飛機,他很快就來找我。


 


「周琮,」我輕聲叫他:「我還可以信你嗎?」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微微發顫:「可以。」


 


「好。」


 


我聽他的話,坐上了飛機。


 


然後,一個人到了景德鎮。


 



 


我還沒睡醒飛機就落地了。

說來奇怪,在家需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的人,這次在滿是噪音的飛機上竟然睡得這麼熟。


 


剛到酒店,周琮的電話就打過來。


 


「老婆,你到了嗎?」


 


「嗯。」


 


或許他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說話,思考了片刻後,滿是愧疚地說:「對不起老婆,公司有事,我得去別的地方出差。」


 


他為什麼會用這麼拙劣的謊言來騙我呢?


 


難道連騙我,他都不願意多費些心思嗎?


 


我想起他和陸清熱戀的時候,他好像也是這樣一次次地騙過了我。


 


他知道的,他不回來我總是睡不好覺,等他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不過陸清恰好也有這個習慣,所以他總是陪在她身邊。


 


他之前說,覺得陸清很像我,那麼倔強,那麼要強。


 


愛她就等於是在愛我。


 


我不信這話,卻還是說服自己,他隻是留戀過去罷了。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謊言拙劣,隻是他篤信我會給他機會。


 


「好好工作。」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看著外面的夜色,月掛中天,還挺好看。


 


「過幾天吧。」


 


掛了電話,周琮轉過來五萬塊錢,讓我好好玩玩。


 


我沒有再回消息。


 


景德鎮我們年輕的時候也來過,那時候他剛創業,難得有休息時間。


 


我正好來這裡出差,他追過來陪我。


 


沒有機票,他就坐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過來陪我。


 


我們一起做了兩隻盤子,一隻碎了,另一隻現在還擺在家裡。


 


「你想做什麼樣的?

」陶藝師傅問我。


 


我打開很多年不曾打開的 QQ 相冊,找到周琮年輕時候的照片:「想做他。」


 


陶藝師傅是個小姑娘,笑得溫柔:「你和你先生感情真好。」


 


我點點頭,那個時候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再做一個這個。」


 


看到我找出的另一張照片,師傅臉色大變:「我們這裡可不能搞黃。」


 


「這是我老公和小三。」


 


小姑娘一臉懵地看著我。


 


我也是剛剛看到的,一個陌生號碼發來很多張照片,我挑了一張最好看、最容易做出來的。


 


小姑娘想了一會兒,硬著頭皮說可以。


 


她說隻能做個大概輪廓,建議我直接做個素色盤子,到時候可以把照片印在上面。


 


「很好,很人性化,記得幫我印一下。


 


臨走時,小姑娘問我:「你會離婚嗎?」


 


我不知道。


 


「我們有個很可愛的女兒。」我告訴她。


 


她很快懂了我的意思,無奈地笑:「你覺得你女兒願意每天生活在這種無聲的硝煙中嗎?」


 


一股寒意從我的後背升起。


 


我想起那天女兒給我看他偷拍的周琮,這是她第一次給我看,不是因為她第一次拍,而是她第一次拍到有用的東西。


 


周琮回歸家庭後,我們刻意地不在女兒面前吵架,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其實,我們什麼也沒有瞞住。


 


我的初衷一直是保護女兒,可是我已經將她拉進了戰場。


 


「我……我懂了,謝謝你。」


 


小姑娘眨眨眼,上前擁抱我:「加油!」


 



 


給女兒發了最後一條消息後,

我將手機徹底關機。


 


在酒店裡,安安穩穩地睡了幾天。


 


這是我這幾年,睡得最舒服的幾天了。


 


等再次開機,周琮打來了上百個電話。


 


其中還有那個陶藝小姑娘的,她說盤子已經做好了,照片也已經印在上面,問我寄到什麼地方。


 


我給了她一個地址,然後買機票回去。


 


周琮大概是問了女兒,知道我今天回去,早早地就在機場等著。


 


他懷裡的玫瑰花十分醒目,我精準地走到他面前。


 


「累壞了吧?」他接過我們的行李箱,裡面還裝著他的衣服,那天他逃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帶走。


 


「還好。」


 


我接過花,一時間,我們誰也不想說話了。


 


周琮不喜歡這種沉默,總是想方設法地找話題。


 


太難了,

兩個心不在一起的人,也不會有想要交流的欲望。


 


索性,我閉上眼又睡了一覺。


 


這幾天總是瞌睡,像是要把欠下的覺全部補上似的。


 


我突然想到,後天就是陸清的婚禮。


 


她這次找的男人比周琮優秀,年輕有為。


 


周琮輕輕推了我一下,我看到女兒站在車庫開心地揮手。


 


我一時間心酸,這些年我忽視她太多了,卻還覺得自己是個稱職的媽媽。


 


「媽媽,」女兒撲進我懷裡,「你這幾天玩得開心嗎?」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我開心的人。


 


「開心。」


 


「真的?」


 


我真誠地點頭:「真的。」


 


周琮親自下廚做飯。


 


其實他做飯很好吃,之前隻要有時間,

他就會做飯給我和女兒吃。


 


「媽媽,我希望你永遠都開心。」


 


女兒黏在我身邊,突然說了一句。


 


周琮的筷子僵在半空,準備給我夾的菜也掉在桌上。


 


原來在女兒眼裡,我隻有這幾天是開心的。


 


真是錯得離譜。


 


我的錯不在於沒有離開周琮,而在於我SS了自己。


 


吃過飯之後,我開始分禮物。


 


那天我做了很多陶藝,有女兒,還有我和周琮之前養的那隻貓,後來生病S了。


 


「這個是給你的。」我將那個還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周琮遞給他。


 


我找出原圖,那是我們高三的最後一天,也是在那天他和我表白。


 


「不是很像。」


 


周琮小心翼翼地接過,眼眶發紅:「挺像的。」


 


我又從包裡拿出一隻素色盤子,

上面印著一張圖。


 


周琮接過,仔仔細細地看著,不解:「這是我們什麼時候拍的?」


 


「不是我們,」我拿過盤子,「是我在酒店拍的,你不覺得很美嗎?」


 


我有多少年沒有見到過這麼溫柔美麗的月亮了。


 


他怔了怔,對於這短暫的失控有些迷茫,隨後點頭:「很美。」


 


晚上,等女兒睡著,我才回了臥室。


 


周琮正襟危坐,深呼吸幾下說:「我想和你解釋一下這幾天的事。」


 


「你說吧。」


 


他打好了腹稿,也說得流利。


 


大概就是登機前,他接到秘書電話,需要去別的城市出差。


 


如果我不信的話,可以找秘書去問。


 


說著,還拿出了他這幾天往返的機票。


 


人證、物證俱全。


 


可是感情不是打官司,

不需要這麼多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