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忙碌一整年攢下的年假,我全請了,就為了回趟娘家。


 


誰料婆婆又喊我回鄉祭祖拜神。


 


一祭祖就要S雞宰鴨,做一大堆粿果,供魚供豬供水果,上香疊元寶燒紙錢。


 


關鍵是,這些繁重的活兒理所應當落在家裡的女人身上。


 


男人們隻負責最後出面祭拜。


 


自從我嫁過來,婆婆每個月初一十五都當著我的面,撇嘴嘟囔自己兒子娶了一個多懶的婆娘。


 


可問題是,這也不是祭得我的祖。


 


關我什麼事啊——


 


我擰著眉推脫說去不了,今天要回趟娘家。


 


婆婆立馬炸鍋:


 


“我們家媳婦初一十五是不能回娘家的!會把婆家人全部克S!”


 


我火蹿上腦門,直接老公打了個電話:


 


“你們家有這法術不早說,

靈不靈?靈的話我今天就要試試了。”


 


……


 


爸媽鄉下的老屋在年前被冰雹砸穿了屋頂。


 


雨水混著寒氣直往屋裡灌,不修不行。


 


我剛把行李收拾好,給爸媽帶的滋補品、新衣裳塞了滿滿一後備箱


 


準備發動車子,婆婆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又是祭祖。


 


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動。


 


電話裡:“阿璇啊,今天初一,要回來拜祖公祖婆哦!雞鴨我都備好了,就等你回來幫手做粿果、疊元寶。女人家的事情,你總要學著擔起來,以後都是你的活兒……”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媽,今天真不行,我得回趟娘家,

我爸媽屋頂漏得太厲害,得趕緊找師傅修。”


 


“什麼!”電話那頭婆婆瞬間炸開,


 


“初一十五回娘家?你想克S我們全家是不是!我們家的媳婦沒這規矩!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啊!”


 


我火氣“噌”地竄上天靈蓋。


 


直接掛了她的電話,轉而打給老公陳朔。


 


電話一接通,我劈頭蓋臉:


 


“你家有這初一十五媳婦回娘家就克S全家的法術,怎麼不早說!靈不靈?靈的話我今天就要試試!”


 


陳朔在那頭顯然懵了,連忙哄我:


 


“阿璇,你別急,我媽就是老思想……我這就說她,保證不提了,行嗎?

你想什麼時候回娘家就回。”


 


他的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無奈。


 


其實我知道,他也很厭煩一年到頭接二連三地祭祖拜神。


 


要請假要調班,光幹得罪人的事。


 


看他媽累S累活,拜的卻是他爸的祖先,他也覺得荒謬。


 


有次看不下去想搭把手,還被婆婆直接從廚房轟出來,罵他沒個男人樣,


 


然後眼神不經意瞥向我。


 


我全當看不見。


 


稍微平復了心情。


 


我嗯了一聲掛斷,滿心歡喜地撥通了我媽的號碼。


 


“媽,我待會兒就出發了,年貨都帶了,屋頂我也聯系了師傅,下午就能去看看怎麼修……”


 


“璇璇!”


 


那頭媽媽也慌張開口。


 


“你今天別回來!千萬別回來!今天是初一!哪有出嫁女初一十五往娘家跑的?不吉利!要克你弟弟,克S我們家的!你聽話,過兩天,過兩天再回!”


 


我舉著手機。


 


“哗啦”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結個婚,我倒是出息了,兩頭不是人不說,反倒成了能左右十幾口人生S簿的閻王爺了!


 


去他媽的初一十五,去他媽的克夫克弟。


 


我又打給了陳朔:“你到樓下超市買兩瓶娃哈哈,今天晚上就跟著我回娘家!”


 


那一後備箱的年貨也不帶了。


 


我倒要看看能不能真克S他們兩家人!


 


第二章


 


陳朔開車載我回家。


 


路上媽還不斷給我發消息,

問我維修師傅什麼時候到?


 


“師傅來了工錢怎麼付啊,我和你爸手裡可沒錢了!這樣,你先在手機裡轉我八千。”


 


我人不能到,錢也得到。


 


八年前我為了給二老養老,早早在城裡買了套商品房。


 


沒想到我裝修好了,住進去的卻是弟弟和弟媳。


 


爸媽窩窩囊囊回了老家住瓦房。


 


我氣不過想爭回來,卻被媽一把拽住,搖頭勸我家和萬事興。


 


要不是他們退讓,也不會一把年紀還住著漏雨的房子。


 


他們心甘情願。


 


我為爸媽買補品、為修房頂聯系工人做筆記、為回家精心挑選禮物……


 


從頭到尾像個笑話。


 


遲遲沒得到回應,媽坐不住一個電話又打來。


 


得知我已經上了高速,她劈頭蓋臉一頓罵。


 


不外乎指責我怎麼任性,不尊重老祖宗的規矩,遲早把弟弟他們一家子克S。


 


狗屁規矩。


 


自從我結了婚,才知道我那麼厲害,想讓誰S誰就S。


 


封建糟粕壓在我身上,比每月的拜神祭祖還準。


 


除了初一十五以外,


 


正月不能回娘家,說會把娘家吃窮。


 


三月三不能回,丈夫會被自己克S。


 


元宵節、重陽、臘八……各種節日不能回,說會妨S婆家老公公。


 


更可怕的是端午節,說“吃了娘家端午粽,S得全家都不剩。”


 


“媽,我是你女兒,不是閻王爺。”我把眼眶裡那點湿意硬生生憋回去。


 


我隻是想利用年假修個房頂,怎麼就變成了關乎兩家人生S的大事?


 


媽那邊沉默,最後嘆了口氣,說:“來都來了,那就這樣吧。”


 


到了家門口,沒想到開門的是弟媳呂蓉。


 


她見我來了,先甜甜地叫了聲“姐。”


 


伸長脖子去瞧我背後。


 


沒見到意料之中的大包小包禮品,臉一下黑了。


 


沉著臉回了屋。


 


還把門摔得震天響。


 


隻有五歲的外甥小龍見到娃哈哈就興奮地撲過來。


 


我蹲下哄他。


 


“沒見過空著手回娘家的大姑姐,也好意思。”


 


我當沒聽見,起身往屋裡喊了聲“爸,媽”。


 


爸從裡屋出來,手裡報紙一摔:“回來空著倆爪子,像什麼話!”


 


話音沒落,陳朔停好車也進了門。


 


我媽打圓場:“晚飯吃了嗎……”


 


我說:“沒來得及吃媽,別忙了,要不隨便做點……”


 


我爸突然打斷,從櫥櫃底翻出兩盒方便面,“砰”地扔桌上:


 


“娘家碗是能隨便端的?老話說了‘初一端了娘家碗,將來夫離子也散!’晦氣!非要吃,就吃這個!”


 


我盯著那兩包不知過沒過期的面,沒說話。


 


陳朔拉我手,笑著說:“爸,

媽,別忙活了。要不這樣,我請大家去鎮上剛開的那家飯店,聽說味道不錯。”


 


第三章


 


呂蓉牽著小龍從臥室出來:


 


“那不用了。寶貝大千金帶著姑爺回來了,我們這闲雜人等在這兒多礙事。媽,我帶小龍回趟我媽那兒,給姐姐姐夫騰地方。”


 


媽慌了,趕緊追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紅票子:“這、這兩千塊錢,你拿著……替我問候親家母。”


 


“媽!”我忍不住喊出聲。


 


修房頂是沒錢的,討好兒媳兩千說給就給。


 


怎麼不提克夫克婆婆的事了?


 


我媽避開我視線,搓著手對我笑:“這就給你和小陳收拾屋子……”


 


我最見不得她卑微的樣子,

攔住她:“有什麼好收拾的,就一晚上,我們倆湊合一間房就行了。”


 


我爸立刻冷哼。


 


我媽臉色尷尬,磕磕巴巴:“外嫁女夫妻回來不、不能住一間……會影響你弟弟財勢的。”


 


我整個人愣住。


 


呂蓉臨出門,輕飄飄扔下一句:“幸虧早把那個丫頭趕走了,不然房間還不夠呢。”


 


“……哪個丫頭?”我猛地轉頭。


 


媽不敢看我:“就你二妹……她一早說她在外面處對象了,我尋思著,初一你能回娘家,她就不能……讓她自己出去找地方了。


 


她看我臉色不對,急忙找補:“明天!明天一準讓她回來!”


 


窗外凍雨正敲得玻璃噼啪響。


 


這天氣,村裡哪還有地方給她住?


 


我看著面前熟悉的父母,忽然覺得,


 


他們陌生得令我心寒。


 


二妹早就和家裡決裂了。


 


我好說歹說讓她今年回家一趟看看父母。


 


沒想到趕上今天這一出。


 


我指著窗外質問:“你們看看!外面下的是凍雨!你讓她一個女孩子去哪兒?”


 


爸板著臉一拍桌子:“嚷什麼嚷?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能回來吃頓飯不錯了!”


 


我擺出一個勉強地笑:“好,

我知道了。原來,這兒早不是我的家了……”


 


“陳朔,我們走!”


 


媽慌了:“大丫頭!你去哪兒!這都晚了!”


 


我拉開門,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去找我妹妹。


 


然後,回我自己的家。


 


第四章


 


陳朔把車停在田埂邊,沒開燈。


 


“這不是第一次了。”我抽泣,“幾年前懷小苒的時候……”


 


陳朔握住我冰涼的手,他的手心很燙。


 


“早幾個月我吐得特別厲害,喝口水都吐。隻有我媽熬的小米粥能壓一壓,就在爸媽家硬住了六個月。


 


那六個月,我看了我弟和呂蓉給多少臉色。


 


桌上有點好菜,轉眼就全進了弟弟碗裡。


 


我多喝一碗雞湯,都有人摔筷子。


 


我心裡不舒坦,就想用錢擺平。


 


家裡那六個月的生活費、水電,甚至呂蓉說想換個新手機,我都出了。


 


我想著,錢能買清靜,


 


陳朔抱緊我說,對不起。


 


他當時在部隊執行任務。


 


根本請不了那麼長的假。


 


“我後來實在受不了了。預產期前一周就把六萬八的月子中心定金交了。”


 


“可小苒等不及了……”我閉上眼睛,“在爸媽家羊水破了,流了一地。”


 


我仿佛又看見我媽那張慘白的臉。


 


其實我媽就是村裡有名的接生婆。


 


“但是我媽她‘撲通’就跪在我面前了!”


 


她哭著喊,“大閨女媽求你了!你不能把孩子生在家裡!你在這兒生,就佔了你弟的“子女位”!你弟以後要是少個兒子,媽S都沒臉見祖宗啊——”


 


“最後是我爸,我弟……他們把我從屋裡抬出來,放在門口的馬路上……”


 


圍觀鄰居的竊竊私語。


 


陳朔把臉埋在我肩頭,湿了一片。


 


“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已經生了。”我抹了把臉,“護士剪臍帶的時候說,

‘怎麼弄成這樣’……我沒說話。我能說什麼?”


 


生育的羞辱會被大腦刻意忘卻,要不是今天這一出,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來。


 


太痛苦了。


 


手機又響了,是我婆婆。


 


“阿璇啊,你今天還去娘家不?”她小心試探,“我聽說你們那邊也有這規矩……”


 


“我不去了。”我平靜地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得意的“我就說嘛”,然後婆婆繼續道:


 


“那正好,來幫我準備祭祖的東西,今天初一,事情多著呢。”


 


“我也不去祭祖。

”我打斷她,


 


“我今天哪兒都不去,就在家躺著。”


 


“你!”婆婆噎住了,“你就這麼對婆婆說話!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會把婆家人克S。”我搶話道。


 


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


 


“媽,您說我這能力是不是太強了點?初一克娘家,十五克婆家,那我到底什麼時候出門才安全?黃歷上有沒有寫‘今日宜媳婦出門’的日子?”


 


“我說不過你!”婆婆白扯,“但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老祖宗還裹小腳呢,

您怎麼不裹?”我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然後不等婆婆發作,直接掛了電話。


 


第五章


 


放下手機,陳朔的臉色也不好看。


 


我和他同樣是家裡的老大。


 


他性格悶,不會說漂亮話,當然不如小兒子嘴甜討喜。


 


從小婆婆說“上學差不多就行了”,是陳朔自己報名參軍,又在部隊裡拼了命考進軍校。


 


十六年,所有的軍功章,都是他自己掙來的。


 


我生小苒時在ICU住了三天。


 


他知曉後沉默許久,轉天就打了轉業報告。


 


部隊給了兩個選擇:一筆不小的退伍費,或者市裡一個穩定的編制工作。


 


婆婆拍著桌子要他選錢。


 


我太了解她了。


 


那筆錢要是到手,

不出三天,她就能哭著鬧著給小兒子最少分走一半。


 


陳朔默默選了工作。


 


現在在市裡某局上班,憑著人品過硬,級別升得挺快。


 


這下婆婆更睡不著了。


 


電話裡明裡暗裡都是“你現在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弟弟”。


 


恨不得從我們身上扒層皮貼給她小兒子。


 


最後我實在看不過去,在公司給她小兒子安排了個後勤闲職。


 


工資不多,工作清闲。


 


看樣婆婆還是不滿意。


 


她現在逼我拜神,其實是換了個法子


 


——她想借著“祖宗保佑”的名頭,把我們家運氣,都渡給她小兒子。


 


可那塊爛泥,自己不肯上進,怎麼扶呢?


 


香燒得再高,

也隻是燻黑了她自己的臉。


 


她最近總愛拉著我說,想把這份“祭祖”的傳統傳給我。


 


因為她知道自己這個年紀熬不住了。


 


每逢初一十五凌晨四點起來一個人在廚房轉十幾個小時不停腳。


 


上供桌時,婆婆一定要把公公推在前面,說“當家的辛苦了”,


 


然後自己縮在角落裡。


 


我勸過她,家裡不興這套了。


 


她眼睛一瞪:“女人家搶什麼風頭!”


 


我知道說不動,隻能盡量躲著。


 


可她偏不放過我。


 


我哪有時間?項目正在緊要關頭,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她覺得我在推脫。


 


說到底,她拜的不是神,是偏心。


 


陳朔說要先找到二妹。


 


開車幾個小時,終於在市裡一家小賓館找到她。


 


喬瀟瀟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把頭埋得很低。我沒多問,塞給她一件我的厚外套,拉著她跟我上了車。


 


回到我家小區時,我想著怎麼跟陳朔商量怎麼安頓她。


 


還沒等我想好,一個人影就炮彈一樣從樓道裡衝出來。


 


呂蓉:“你個掃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