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接過那碗黑漆漆的藥汁,盡數倒進了旁邊的花盆裡。


“謝陛下隆恩,臣女已大好,不敢浪費這御賜之物。”


 


太監臉色變了變,又堆起笑。


 


“陛下近來新得了前朝大家的名畫,姑娘精通於此,想請姑娘入宮一同鑑賞。”


 


“何時?”


 


“明日午後,宮轎來接姑娘。”


 


太監走後,春桃悄悄進來,臉上滿是擔憂。


 


“府裡都安排好了,你一定要進宮嗎?”


 


我點點頭,望向暗流湧動的窗外。


 


秦朔出徵前留下的令牌,是我此刻最大的依仗。


 


以身餌敵,引蛇出洞。隻是心底的疑慮始終揮之不去。


 


難道僅僅因為見色起意?


 


若隻是貪圖美色,一紙詔書強納入宮便是,何須如此大動幹戈?


 


不,事情絕不會那麼簡單。


 


入夜,春桃領著一個身影推開我的閨房,腳步極輕。


 


次日午後,宮轎準時到來,春桃陪我上了馬車。


 


太監引路至御書房,皇帝坐在龍椅後,把玩著一卷畫軸。


 


“昭意來了。”


 


他抬眼,四十多歲的面容,保養得宜。


 


“朕聽聞你精於鑑賞,來看看這幅前朝的《寒江獨釣圖》。”


 


我依言上前。


 


“如何?”皇帝問。


 


我垂眼:“臣女愚鈍。此畫筆意超絕,氣象森嚴,應是真跡無疑。”


 


皇帝笑了笑:“昭意過謙了。


 


他起身踱步,走動間身上散發出淺淺的丹藥味,和前世鷹隼般盯住我的氣味一樣。


 


皇帝狀似無意地說:“月餘前聽聞姜府夜間遭了賊?賊人可抓住了?”


 


我語氣平靜:“託陛下洪福,賊人已伏法。”


 


“哦?是什麼人如此大膽,敢襲擊朝廷重臣的府邸?”


 


“一群訓練有素、冒充匪盜之人。留了一個活口,連同搜出的證物,已一並移交巡防營。想必不日便能水落石出,揪出幕後主使。”


 


皇帝頓了一下,慢慢踱回龍椅前。


 


“昭意,你年紀尚輕,或許不知,這世間有些事,查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我抬起頭,

正色道:“臣女隻知,真相不該被沉埋。陛下貴為天子,執掌乾坤,想必更明白這個道理。陛下說,是麼?”


 


“哈哈哈……”皇帝突然放聲大笑,“好!有膽識!不愧是姜明淵的女兒!”


 


笑聲陡收,他的臉色陰沉下去。


 


他拍了拍手,陰鹜爬上眉梢。


 


“既然你如此執著於真相,那朕,今日就讓你看個明明白白。”


 


御書房一側的屏風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手悄然縮回袖中,握緊那把匕首。


 


側門開了。


 


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人進來。


 


那人穿著囚衣,渾身是血,但那張臉……


 


是留的黑衣人活口!


 


我呼吸一滯,不是交給巡防營了嗎?


 


皇帝漫不經心道:“你可看清楚了?想明白了?那麼今日前來,還有何事?”


 


我深吸一口氣,昂起頭,一字一句道:


 


“我來,是為了揭穿你這個冒牌貨!”


 


“真正的陛下,在三年前的秋獵時,就被你李代桃僵了!”


 


第五章


 


“荒謬!”假皇帝猛地一拍龍案。


 


“姜昭意,你滿口胡言,信不信朕治你一個欺君罔上之罪,將你姜家滿門抄斬!”


 


“欺君?”我向前一步,毫不畏懼,“那也要是真的君!陛下可還記得三年前秋獵,

是用哪隻手一箭射中的鹿眼?”


 


假皇帝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右手。”


 


我冷笑著:“真正的陛下右手有舊傷,從不用右手拉弓,此事隻有幾個老臣知曉。而你秋獵當天不僅用的是右手,還箭術精湛!”


 


假皇帝臉色發白。


 


我繼續說:“陛下不吃羊肉,因為幼時被羊頂傷過。但你去年冬宴,嘗了烤全羊。”


 


“陛下批奏折,習慣在‘準’字旁點一個朱砂點。你批的奏折,從來沒點過。”


 


我一樁樁說,假皇帝的臉一寸寸失去血色。


 


他強裝鎮定,狡辯道:“朕尋了名醫,治好了舊傷,習慣和飲食有所更改,

有何不可?朝中官員,可曾置喙過朕半句?”


 


“不要再演了!”


 


我厲聲喝道,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


 


“半年前,太後娘娘薨逝。她臨終前親筆寫下遺詔,交給貼身嬤嬤,上面寫著她早已察覺親子有異,命心腹暗中調查!還有三年前隨行遊獵,事後被你滅口,但僥幸未S的侍衛證詞!陛下,你要不要一一驗看?”


 


昨夜終於尋到太後娘娘身邊的嬤嬤,她是母親故交,將遺詔交給了我。


 


假皇帝卸下偽裝,臉色猙獰起來。


 


“姜昭意,你找S!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側門被撞開,數名黑衣人湧入,持刀朝我撲來。


 


我疾退兩步,抽出秦朔所贈的匕首。


 


金鐵交鳴,我那些三腳貓功夫,在訓練有素的S手面前不堪一擊。


 


匕首很快被擊飛,冰冷的刀鋒架上了我的脖頸。


 


假皇帝嘶吼著:“留活口,留活口!”


 


我被迫仰著頭,面露不解:“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是姜家?為什麼是我?”


 


假皇帝走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的眼神中沒有半分好色的貪婪,隻有一種看待器物般的冰涼審視。


 


“為什麼?”他猛地甩開我,不屑道:“你以為我是色令智昏的庸君?這六宮嫔妃,環肥燕瘦,我享用不盡,還會念著你這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


 


我故作驚恐道:“等等,

我的丫鬟呢,你們不會S了她吧!”


 


假皇帝陰冷一笑:“放心,這就讓你們團聚。”


 


他使了個眼色,一個黑衣人立刻將殿門外的春桃拖拽進來,推倒在地。


 


春桃被嚇得瑟瑟發抖,頭埋得很低。


 


“為什麼選中我?”我SS盯住假皇帝,奮力掙扎,“告訴我!讓我S個明白!”


 


假皇帝得意地挑起唇角,俯身湊近我,壓低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姜昭意,你可知道,自己是羲和血脈?”


 


第六章


 


羲和血脈?


 


我瞳孔驟縮,仿佛有驚電劈開混沌,腦海中浮現一些畫面。


 


母親病逝前憂心忡忡的叮囑,外祖家接走母親時神秘的吟誦儀式,

父親書房裡關於古老血脈志異的殘卷,還有我自幼異於常人的愈合體質。


 


原來如此!


 


“羲和血,至純至淨,以秘法煉之,可永葆青春,延年益壽,甚至窺得長生之門!”


 


假皇帝的聲音帶著無盡的貪婪,在殿中回蕩。


 


“我翻遍古籍,查遍世家,才終於確定,這血脈就在你身上!”


 


我的聲音發顫,再一次確認道:“所以,你打算S我姜家滿門,就為了這荒唐的長生夢?”


 


“是又如何?”假皇帝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獰笑。


 


“既然這一次,你自己送上門,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來人,挑斷她的手筋和腳筋,叫她不要再亂動!”


 


“你為什麼不直接S了我,

取我的血?”


 


假皇帝臉色甚是煩躁。


 


“還不是因為沒找到煉制的秘法!不然,我早就放幹了你的血!”


 


黑衣人粗暴地將我按倒在地,閃著寒光的銀刀直刺向我的手腕。


 


就在此時,地上的春桃猛然暴起,一手劈飛銀刀,另一隻手直取假皇帝咽喉要害。


 


假皇帝大驚失色,倉皇向後仰倒:“你,你是誰?”


 


“春桃”一把扯掉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秦朔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秦朔!”假皇帝失聲尖叫,臉色瞬間慘白,“你不是在邊疆?”


 


秦朔將我拉起護在身後,冰冷道:“北境戰事已暫緩,

我日夜兼程趕回,等的就是今日。殿外都是我秦家的親兵,大軍也在城外待命,束手就擒吧,冒牌貨!”


 


假皇帝驚怒交加,嘶吼道:“S!S了他!奪回姜昭意!”


 


黑衣人一擁而上。


 


秦朔赤手迎敵,招式狠辣,即便身著女裝也絲毫不影響戰力。


 


假皇帝見勢不妙,眼中戾色一閃,奪刀撲向我。


 


苦練多日,我一腳踹飛他:“你的長生夢,該醒了。”


 


山莊次日,秦朔的確出徵北境,但他不放心我,日日與我飛鴿傳書。


 


我在山莊借“養傷”名義暗中搜尋證據,父親也在和朝中老臣書信來往求證。


 


待北境局勢稍穩,秦朔就悄悄趕回。


 


他假扮我的貼身丫鬟隨我回府,

真正的春桃則留在了山莊。


 


混戰中,假皇帝想從側門逃走。


 


“別讓他跑!”我喊道。


 


秦朔踢飛一個黑衣人,疾衝過去。


 


假皇帝被揪住後衣領,不得動彈。


 


秦朔逼問:“誰派你來的?陛下在哪?”


 


假皇帝獰笑:“S了!三年前就S了!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隻能是我!”


 


話音未落,秦朔一劍刺穿他肩膀,將他釘在牆上。


 


“說。”


 


黑衣人見假皇帝被擒,攻勢更猛。


 


殿外的秦家親兵聽到秦朔的口哨音,衝了進來。


 


我目光掃過御書房,瞥見那幅《寒江獨釣圖》,畫軸接口處有細微的松動。


 


我衝過去撕開畫軸,

裡面掉出一張紙。


 


是皇陵地宮的地圖。


 


我舉起地圖:“秦朔!陛下可能還活著!在皇陵!”


 


第七章


 


臨走前,秦朔挑斷了假皇帝的手筋腳筋。


 


嚎叫聲悽厲,方才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像爛泥一樣在地上抽搐。


 


我站在一旁,心中沒有大仇得報的暢快,隻是覺得特別諷刺。


 


我和秦朔拿著地圖,闖過數道機關,來到皇陵最深處。


 


一道石門擋住去路,秦朔後退兩步,劍光一閃,石門轟然碎裂。


 


門後角落蜷著一個人,穿著明黃色中衣,聽到動靜,緩緩抬頭。


 


那張臉雖然消瘦憔悴,但眉眼輪廓甚是熟悉。


 


他聲音嘶啞:“你們是誰的人?


 


秦朔單膝跪地:“鎮北侯世子秦朔,奉太後密旨,前來救駕。”


 


皇帝盯著他:“太後不是薨了?”


 


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快得令人捉不住。


 


秦朔面不改色:“臣知。但若不說奉太後旨意,陛下會信臣嗎?”


 


皇帝眯起眼,審視了他很久,目光又落到我身上:“這丫頭呢?”


 


“姜氏女,姜昭意。”我行禮,“家父姜明淵。”


 


“昭意?”真皇帝喃喃道:“姜侍郎,他還活著?”


 


許是才經歷假皇帝的詭詐,我渾身不由自主地竄上一股寒意。


 


強壓下心頭情緒,我回道:“是,父親一直在暗中查訪陛下您的下落。”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低低地笑了,笑聲悽涼。


 


“三年啊,朕被關在這裡整整三年,朝中竟無一人發現龍椅上換了人?”


 


我抬頭直視:“有人發現了,隻是懾於淫威,不敢言,不能言。”


 


“那你為何敢來?你不怕S嗎?”


 


“因為臣女S過一次,知道有些事,比S更可怕。”


 


皇帝慢慢站起來,身形佝偻,威嚴還在:“帶朕出去。”


 


離開時,皇帝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幽深的甬道,低語道:“朕的江山,被一個戲子坐了三年,

真是可笑至極。”


 


戲子?


 


我和秦朔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皇帝隱秘回宮,塵埃仿佛落定,我和秦朔並騎在宮門外。


 


心中疑雲翻湧,我忍不住質問。


 


“秦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宮裡的皇帝是假的?”


 


“那晚我去找你,你的親兵已在後門待命,你早就部署好了,對嗎?”


 


“這一路來,無論我說出多麼荒謬的預知,你從未質疑過我半分,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秦朔勒住馬,暮色將他的臉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長長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昭意,如果我說,我也做了個夢,一個真實到醒來心口仍劇痛的夢,

你會信嗎?”


 


“你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你在我馬前自刎。”


 


我如墜冰窟,渾身都發起抖來。他竟然也……


 


秦朔回望著我,眼裡泛過深沉的痛楚:“昭意,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你是為了保護我嗎?”


 


我張開嘴,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前世照顧我的婢女心善,聽我念叨了無數遍秦朔的名字,某一日告訴我街頭巷尾都在傳,秦朔與北境勾結,若他回宮復命,皇帝會以謀逆罪將他當場格S。


 


我堅信秦朔忠心耿耿,不可能謀反,一定是有人誣陷。


 


父親曾言,朝堂局勢,波雲詭譎,充滿了算計和鬥爭。


 


彼時我家破人亡,了無生念,唯一所求,便是他能活著。


 


那把短刀,婢女幫我磨了又磨。


 


我忍著手上的劇痛,一遍遍練習,隻為了能穩穩舉起它。


 


如若我自刎在秦朔面前,既能絕了擄走我之人的念想,也能給秦朔換一個“騙S貴女”的輕罪,充軍發配,走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