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來呢?”我輕聲追問,“你有好好活著嗎?”


秦朔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躲了一瞬,含糊地應道:“嗯。”


 


我鼻子一酸,拼命地扎眼:“那就好。”


 


他不再追問,神情愈發異樣。


 


我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秦朔,他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


 


第八章


 


假皇帝的餘黨在京郊作亂,秦朔奉命出徵。


 


五天後捷報傳回,叛軍全數剿滅。


 


我去隔壁將軍府找他,侍衛說他還在軍營未歸。


 


走時,我聽府內家丁小聲說,小將軍明明在書房。


 


心頭失落,秦朔為什麼會不想見我?


 


宮中設下慶功宴,

皇帝特旨命我赴宴。


 


我穿過長長的宮道,聽見轉角處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走近,幾個宮女在廊下低聲說話。


 


“聽說了嗎?陛下要給秦小將軍賜婚呢!”


 


“真的?誰家貴女這麼有福氣呀!”


 


“哪是什麼貴女,我聽乾清宮伺候的姐姐說,陛下有意招他做驸馬!”


 


“驸馬?和七公主嗎?”


 


“噓!小聲些!七公主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與秦將軍倒真是郎才女貌……”


 


我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蜷起,掐進了掌心。


 


難怪他躲著我,原來是為了避嫌。


 


心神不寧間,

腰間那塊玉佩的穗子不知怎的纏住了衣袖。


 


我一動,玉佩滑脫,“啪”地一聲脆響,摔在了地上。


 


心裡咯噔一聲。


 


前世差不多的時間,這塊玉佩也是這樣摔過一次。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裂痕,像是某種預兆。


 


恍惚著走進大殿,秦朔坐在武將首位,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眉眼愈發英挺。


 


他自我進殿以來,目光便追隨著我。


 


我如坐針毡,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御酒入口甘醇,後勁卻大,幾杯下肚,臉頰開始便發燙。


 


宴至中途,七公主忽然起身,端著酒杯走到秦朔面前。


 


她嗓音清脆:“秦將軍,本宮敬你一杯,多虧了秦將軍,護我大周安寧。”


 


公主親自敬酒,

這是莫大的榮寵。


 


秦朔起身,一飲而盡:“臣謝公主。”


 


七公主亦含笑飲盡,眸光流轉,情意昭然若揭。


 


我攥緊了手中的酒杯,實在坐不住了,悄悄退出了大殿。


 


夏夜的御花園很安靜,我蹲在假山背面,看著石縫裡的螞蟻爬來爬去。


 


一隻,兩隻,三隻……


 


酒意混著心頭的窒悶翻湧上來,眼淚毫無忌憚地砸在地上。


 


“昭意?”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見秦朔快步走來,額頭上帶著薄汗。


 


“你怎麼在這兒?”


 


他在我面前蹲下,眉頭緊皺,“喝多了?”


 


我仰頭看著他,

笑了笑:“秦朔,不,驸馬爺,恭喜你呀,前程似錦。”


 


他一怔,急忙道:“我對公主無意,我……”


 


話到嘴邊他及時收住。


 


“你什麼,說話呀!”我輕輕嘆了口氣,聲音發抖,“出徵前夜,你本約我到鏡湖,不單單是為了給我那把匕首吧,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麼?”


 


秦朔的臉色有些蒼白:“昭意,你醉了。”


 


“我沒醉!”我一下站起身,踉跄了幾步。


 


秦朔伸手扶住我,我順勢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拉近。


 


溫熱的氣息繚繞在彼此之間。


 


“秦朔,

你到底說不說?”


 


他瞳孔微縮,半晌沒有言語。


 


我心灰意冷,拂袖正要離開。


 


秦朔霍然俯下身,重重地吻了上來。


 


他的嘴唇很涼,我咬了他一下,他悶哼一聲,不肯放開。


 


良久,我推開他,喘著氣盯著他的眼睛:“現在可以說了吧。”


 


秦朔抬手,用指腹擦過唇角的血絲,澀然開口:


 


“昭意,我想說,我傾慕於你。”


 


“可我,活不過三年了。”


 


第九章


 


“活不過三年?”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酒瞬間醒了大半,下意識去撩他的衣袍。


 


“你是不是平叛時受了暗傷?

讓我看看!”


 


秦朔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不是受傷。”他眼尾微微泛紅,嗓音裡染了一絲輕微的顫抖。


 


“昭意,還記得那個夢嗎?在夢中,你自刎後,我肝腸寸斷,痛不欲生,去求了白馬寺的清雲大師。”


 


“然後呢?”


 


“我求來一個重來的機會。”


 


他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裡,“代價是,這一世我隻有三年可活了。”


 


“我本以為隻是個夢,不料半月前身體開始不適,軍醫瞧不出問題,我知道,這都是真的,隻剩三年……”


 


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渾身冰冷,耳邊隻剩他最後那句話在回蕩。


 


三年。


 


隻剩三年。


 


秦朔輕輕擦掉我臉上滑落的淚水,心疼地說:“昭意別哭,我已經知足了,起碼你好好活著,還知曉了我的心意。”


 


我靠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下定了決心。


 


“秦朔,三年又怎樣,我要嫁給你。”


 


幾日後,我聽說,秦朔在朝會散去後,獨自留了下來。


 


賜婚的聖旨下達得很快。


 


我接旨時,手在微微發抖。


 


秦朔匆匆趕來,眼中翻湧的情緒太多,最終隻化作一句:“委屈你了。”


 


我忍住鼻尖的酸澀,說道:“不委屈,一千多個日夜,足夠了。”


 


大婚那日,

紅妝鋪了十裡。


 


秦朔穿著大紅喜服,眉眼如畫。


 


挑開蓋頭時,他的手很穩,眼神情意真切,溫柔得讓我想哭。


 


洞房花燭,紅燭高燒。


 


起初一切都好。


 


秦朔照常去軍營,隻是更多的時間待在家中,陪我侍弄花草,看我畫畫。


 


可漸漸地,他清瘦下去,背著我時,壓抑的咳嗽聲悶悶傳來。


 


有一次,我提前從外面回來,推開書房門,看見他正匆忙將染了血的帕子藏起。


 


我僵在門口。


 


他回頭看見我,慌亂一閃而過,隨即扯出笑容:“沒事,最近有些上火。”


 


我沒拆穿他。


 


第二天,我獨自上了白馬寺。


 


清雲大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見到我,並無意外。


 


我開門見山:“大師,

請您告訴我破解之法。”


 


清雲大師引我到院中一口古井邊。


 


“你想知道的,都在這裡。”


 


我低頭看向井水。


 


水面起初模糊,漸漸清晰,映出的是前世的景象。


 


秦朔渾身浴血,單手持劍S進皇宮,銀甲殘破,左臂……空蕩蕩的。


 


他砍下了假皇帝的頭顱,自己也重傷瀕S。


 


畫面一轉,是在白馬寺。


 


夕陽如血,染紅了三千級石階。


 


秦朔一步一叩首,額前血肉模糊,身後長長的石階上,蜿蜒著斑駁的血痕。


 


他跪在神像前,重重磕頭,聲音嘶啞絕望。


 


“信男秦朔,願以所有功德和餘生壽數為祭,隻求能讓姜昭意重活一次。

求神明垂憐,給我一個機會!”


 


我捂住嘴,泣不成聲:“大師,您救救他,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清雲大師嘆息道:“姑娘,你是萬中無一的羲和血脈,你的血或許能救他一線生機。隻是,使用羲和血需要秘法,這秘法不知在何處?”


 


使用的秘法?


 


假皇帝一直都沒找到,外祖羲和一族幾十年來也隻現身過一次……


 


第十章


 


一道亮光霎時擦過腦海,我猛然想起那塊總是摔裂的玉佩!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前世今生,它在同一時間摔裂。


 


我用力掰開玉佩,裡面竟是中空的,一張泛黃的薄絹掉了出來。


 


“秘法找到了!


 


我跌跌撞撞地衝下山去,恨不得插翅飛回秦朔身邊。


 


府中一片慌亂。


 


秦朔躺在臥房昏迷不醒,臉色灰敗如紙。


 


我屏退下人,依照絹上所言,割破手腕,將血滴入他唇間,握住他的手,低聲念誦古老的符文。


 


“……以我之血,契你之命。同生共S,不離不棄。”


 


血光微閃,沒入他眉心。


 


秦朔的臉色,慢慢恢復了紅潤。


 


幾日後,秦朔在晨光中醒來。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我憔悴的臉上,滿是心疼。


 


“昭意,你做了什麼?”


 


我淚中帶笑,撲進他懷裡。


 


“秦朔,你別想丟下我先走。


 


他手臂收緊,將臉埋在我頸間,肩頭微微顫動。


 


劫後餘生的喜悅下,陰影仍在。


 


“秦朔,你中了毒,身體才崩得特別快。羲和血一生隻能用一次,恰巧把你體內的毒給解了。”


 


秦朔撫著我的發絲,緩緩道:“看來,他已經動手了。”


 


“昭意,你說,那假皇帝真的隻是個戲子嗎?”


 


我一怔。


 


“一個戲子,如何暗中訓練那麼多武藝高強的S手?如何知曉羲和血脈這等古老傳說?又如何模仿陛下幾近天衣無縫?”


 


“陛下他當真一無所知嗎?他被囚在皇陵三年,如何知曉太後已經薨了?”


 


我心頭重重一跳,

接道:“假皇帝就像一枚被精心挑選的棋子。”


 


秦朔點點頭:“或許開始是各取所需,但後來皇權的誘惑太大,操控的傀儡生出異心,反噬其主。這當中,也隻有他們才知曉了。”


 


假皇帝已被暗中斬首,S無對證。


 


如果假皇帝背後真有一雙更深的手,那麼這雙手的主人……


 


他是否,也同樣在覬覦著我的血?


 


有些事,細思極恐。


 


“先帝明詔,煉丹之術禍國殃民,三年前秋獵後,假皇帝在宮中修建煉丹房,幾位老臣聯名上書直諫,為首的正是你爹!”


 


難怪他不惜對姜家痛下S手,聽到父親還活著那麼驚訝。


 


好在父親年前已經辭官遠遊,

秦朔的祖父也遠在邊疆鎮守。


 


後背被冷汗浸透,我緊緊抱住秦朔:“我們走吧,離開京城。”


 


秦朔很快上書,以傷病未愈為由辭去所有官職。


 


皇帝幾番挽留未果,最終允準。


 


我們變賣了京中產業,悄然離開。


 


馬車剛出城三十裡,追兵便至,秦朔將我SS護在身後。


 


混戰中,一支冷箭破空而來。


 


他拼著力斬S了最後一個追兵,自己卻中箭向後跌去。


 


身後是處懸崖,我眼睜睜看著他墜落的身影。


 


“秦朔!”


 


“昭意,朝前走,別回頭!”


 


他最後的聲音混著風聲傳來,“等我回來!”


 


馬車向南走了七天七夜,

最終停在一處與世隔絕的山村。


 


我在山腳下蓋了間竹屋,圍了籬笆,學著種菜。


 


春去秋來,一個傍晚,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踏碎了一地落葉。


 


我緩緩起身回頭,秦朔就站在籬笆外。


 


一身粗布衣衫,瘦了許多,眼底卻亮得驚人。


 


我提起裙擺衝過去,被他緊緊攬入懷裡。


 


溫熱的體溫,熟悉的心跳,我一瞬淚如雨下。


 


“秦朔,這不是夢吧?”


 


滾燙的吻落在我唇上,似野火燎原。


 


“昭意,是夢我們就別醒。”


 


“這輩子,我們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