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下午,老公帶著收拾好簡單行李的婆婆來到了醫院病房。


婆婆低著頭,腳步躊躇,全然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病房裡安靜得出奇,隻有寶寶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婆婆被老公推著,不情不願地挪到我的病床前,聲音像蚊子哼哼:


 


「夢夢,昨天,是媽不對,媽糊塗了。你,你別往心裡去。」


 


我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兒子,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種輕飄飄的道歉,帶著多少不甘和被迫,我心知肚明。


 


老公在一旁皺著眉,顯然也對這道歉不滿意,剛想開口。


 


我卻突然笑了笑,看向老公,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金林,媽年紀大了,思想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正常。回老家的事,就算了吧。」


 


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

把病房裡所有人都炸懵了。


 


我爸媽一臉「閨女你是不是生孩子生傻了」的表情。


 


我弟更是直接喊了出來:


 


「姐!」


 


老公也徹底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夢夢,你說什麼?」


 


我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寶寶,目光掃過眾人:


 


「媽畢竟是你親媽,也是孩子的親奶奶。讓她就這麼回去,鄰裡鄉親問起來,不好聽。再說,寶寶也需要奶奶疼。」


 


我頓了頓,迎上老公擔憂和不贊同的目光,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繼續說道:


 


「就讓媽留下吧。家裡雖然有保姆,但再加上媽,我不是輕松多了嗎。還有,多看看孫子,說不定媽那些老觀念,慢慢就改了呢?」


 


婆婆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說,一時之間,張著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老公緊緊盯著我,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在說反話。


 


可他最終還是點了頭。


 


「好,聽你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怕我受委屈,怕他媽故態復萌。


 


但我心裡清楚,經過這一遭,主動權已經牢牢掌握在我手裡。


 


把她趕走,她反而會成為老公心裡一根隱形的刺,以及外面一張胡言亂語的嘴。


 


把她留下,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再想作妖,就得掂量掂量。


 


我低下頭,親了親兒子柔嫩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的好婆婆,日子還長,我們慢慢來。


 


7


 


出院回家,正式開始坐月子。


 


我讓操勞了好幾天的爸媽先回去休息,老公也恢復正常上班,家裡隻留下我弟照應,

以及我們早就請好的月嫂張姐。


 


張姐經驗豐富,把我和寶寶都照顧得妥帖周到,家裡井然有序。


 


婆婆負責做家務,收拾家裡。


 


這種微妙的平衡,在寶寶回家後的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當時,張姐在廚房給我準備加餐,我弟在房間打遊戲。


 


客廳裡隻剩下我和正在嬰兒床裡安睡的寶寶,以及終於找到機會湊過來的婆婆。


 


她搓著手,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壓低聲音問我:


 


「夢夢啊,媽沒啥壞心思啊,媽就想問問,你生娃的時候,是順的還是剖的?」


 


我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薄毯,聞言抬眼看了看她,平靜地回答:


 


「順的。」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婆婆身上某個激動的開關。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綻放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彩。


 


她沒說話,而是做出了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舉動。


 


她「噗通」一聲跪在了客廳的地板上,然後朝著房間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無比虔誠地、結結實實地各磕了一個響頭。


 


嘴裡還激動地喃喃著:


 


「祖宗保佑!菩薩顯靈!是順的!是順的!順順溜溜,帶財帶福!沒挨刀,沒破相,好啊!真好!」


 


她熱淚盈眶,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夙願。


 


看著她這副如釋重負、感激涕零的模樣,我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仿佛隨口一提般,輕輕柔柔地加了句:


 


「嗯,生小孩是真不容易,疼起來真要命。但還好現在技術發達了,打了無痛之後,好受挺多的。」


 


我的話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婆婆頭頂。


 


她磕頭的動作僵在半路,臉上的狂喜和淚痕尚未褪去,就被一種極致的驚駭和憤怒取代。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站了起來,過程狼狽不堪,差點帶倒旁邊的椅子。


 


站定後,她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聲音尖利得破了音:


 


「什……什麼?!你打了那個麻藥?!那個無痛?!」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誰讓你打的?!啊?!那是能隨便打的東西嗎?那會傷了孩子的元氣!會讓孩子變傻的!你咋這麼自私!為了自己舒服,連孩子都不顧了?!」


 


她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我臉上。


 


眼看她就要進一步發作,那張刻薄的嘴即將吐出更多不堪入耳的話。


 


我沒有動怒,

甚至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減淡一分。


 


我隻是微微抬起手,伸出食指,從容不迫地、輕輕指向了客廳裡的攝像頭。


 


然後,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婆婆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聲音依舊溫和。


 


「媽,」


 


我輕輕歪了歪頭,提醒她:


 


「你是還想去派出所,告我和金林嗎?」


 


婆婆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張著的嘴忘了合上,指著我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空氣凝固了幾秒,她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來,隻是狼狽地、踉跄地後退了兩步,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鑽回了她暫住的客房,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裡恢復了安靜,隻剩下寶寶均勻的呼吸聲。


 


8


 


沒過幾天,在一次寶寶睡醒後心情頗佳、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時,

婆婆蹭到了嬰兒床邊,眼睛緊緊黏在孫子身上。


 


她搓著手,扭捏了半晌,才用盡可能柔和的語氣對我說:


 


「夢夢啊,你看,寶寶真乖呀。我,我能不能就抱一下,就一下……」


 


她眼裡的期盼幾乎要化為實質,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我正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喝著溫水,聞言,放下杯子,聲音輕緩:


 


「媽,真不是我不讓你抱。是前幾天,我特意找人算過了,人家大師說得可清楚了,寶寶五行旺金,命格裡最忌午火相衝。


 


「簡單說,就是不能和屬馬的人有太親密的接觸,不然啊,怕是對寶寶不好,嚴重了,還可能帶累得咱們全家都得倒霉一年呢。」


 


我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遺憾和無奈:


 


「媽,你屬馬的,

是吧?唉,我知道你疼孫子,可這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你一向最為我們老李家著想了,為了這個家,為了金林和寶寶好,肯定能理解的,對吧?」


 


婆婆臉上的肌肉僵硬了,她伸出的手訕訕地收了回去:


 


「是,是嘞。夢夢說得對呢,這都是為家裡好。不能抱,不能抱……」


 


她喃喃著,一步三回頭地走開了,背影顯得有些佝偻落寞。


 


晚上,我把這事當笑話講給了老公聽。


 


金林聽得直樂,摟著我說:


 


「老婆,還是你機智!這下我媽總算能消停了吧?在她那套規矩裡,你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她沒話講。」


 


我靠在他懷裡,笑了笑,沒接話。


 


消停?


 


我可不這麼認為。


 


9


 


周六的清晨,

七點剛過,外面天色才蒙蒙亮。


 


小區裡一片靜謐,連鳥兒都還沒開始喧鬧。


 


突然,一陣急促又粗暴的敲門聲,如同驚雷般炸響,直接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


 


「李金林!開門!快點的,怎麼回事啊!你媽跪著在門口哭呢!」


 


伴隨著敲門聲的,是鄰居王叔焦急又帶著不滿的喊聲。


 


我心裡一沉,和金林對視一眼,他立刻起身披上衣服要去開門。


 


我卻一把拉住了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


 


「你別去,你是兒子,出去怎麼說都不方便。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讓我弟去。」


 


我迅速拿出手機,給我那房間已經傳來動靜的弟弟發了條微信,言簡意赅:


 


「給你轉五萬辛苦費,把門口跪著訴苦的老太太給我解決了。」


 


幾乎同時,

手機銀行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


 


我弟在隔壁房間一聲壓抑又興奮的大喊「得令!」。


 


金林有些懵:


 


「什麼得令?」


 


我沒解釋,隻是拉著他,悄悄走到二樓走廊的窗邊,這裡能清晰地看到家門口的情況。


 


這一看,真是好大一場戲!


 


隻見我家別墅門口,婆婆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大家來評評理啊!我辛辛苦苦把兒子拉扯大,他來城裡享福了,就這麼對我啊!在家裡安攝像頭監視我啊!防我跟防賊一樣!」


 


她拍著大腿,聲音悽厲:


 


「家裡請了保姆,可活兒還是我一個人幹吶!我兒子就當沒看見,不管不問!我那兒媳婦,天天陰陽怪氣,說話能噎S人!連孫子都不讓我碰一下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我們這別墅區,

平時大家都各過各的,難得有這麼勁爆的現場直播。


 


不一會兒,左鄰右舍、早起遛彎的,都被吸引了過來,圍了一圈。


 


不少人對著我們家指指點點,看向婆婆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哎呀,這老太太真可憐……」


 


「是啊,看著挺老實的,怎麼被欺負成這樣……」


 


「這家人也太過分了吧……」


 


眼見旁邊一位熱心的大媽就要上前扶她起來。


 


就在這時,我家大門「哐當」一聲從裡面被猛地拉開!


 


我弟,頂著個雞窩頭,穿著大褲衩和人字拖,扛著一個碩大的藍牙音箱,如同戰神般出現在門口!


 


他眼神睥睨地掃過全場,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音箱的播放鍵。


 


下一刻,婆婆那尖利、刻薄、充滿封建迷信色彩的聲音,通過高質量音響,清晰地回蕩在清晨的小區上空,音量巨大:


 


「不能出去!忍忍!今天生娃晦氣,流湯淌水的,這是漏財破運!一年都得不了好!今天誰也不能出這個門,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


 


「誰讓你打的?!啊?!那個無痛?!那是能隨便打的東西嗎?那會傷了孩子的元氣!會讓孩子變傻的!你咋這麼自私!為了自己舒服,連孩子都不顧了?!」


 


……


 


音響的效果極好,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每一個圍觀者的耳膜上。


 


現場瞬間S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議論紛紛、滿臉同情的鄰居們,全都僵住了,表情從同情變成了震驚、荒謬,最後匯聚成了然和鄙夷。


 


那個正要伸手扶婆婆的熱心大媽,

手僵在半空,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仿佛怕沾染上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跪在地上的婆婆,張著嘴,連哭都忘了。


 


我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拍了拍嗡嗡作響的音箱,對著全場驚呆的觀眾,咧嘴一笑:


 


「各位鄰居,不好意思,家醜,家醜!見笑了啊!都散了吧,大清早的,別耽誤大家補回籠覺!」


 


說完,他瀟灑地轉身,「哐」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門外,是S寂的尷尬,和癱軟在地、面如S灰的婆婆。


 


門內,我靠在金林懷裡,聽著他因為憋笑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看來,這婆媳過招的戲碼,一時半會兒,是完不了了。


 


10


 


經此一役,婆婆算是徹底消停了。


 


她在小區裡一戰成名,現在出門買個菜,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

夾雜著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


 


她那張老臉算是丟盡了,幹脆連門也不怎麼出了。


 


平日裡幹完家務活,就縮回自己那間客房,像隻受了驚嚇的烏龜,一動不動。


 


隻是,她偶爾會神神秘秘地獨自溜出去一兩趟,時間不長,回來時眼神閃爍,懷裡似乎揣著什麼東西,迅速躲回房間。


 


這一切,自然沒有逃過我們的眼睛。


 


11


 


我弟搓著手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姐,那五萬是不是有點少了?你看我這臨場發揮,是不是值得再追加點獎金?」


 


我放下湯碗,抽了張紙巾擦擦嘴:


 


「功勞簿給你記上了。不過,獎金得看後續——你先去搞清楚,老太太現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個人悶在房間裡,到底在鼓搗什麼?」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