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嶼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隨即就拉著我走到座位旁邊。


 


在便籤上寫道:「這是蘇瑤,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蘇瑤朝我伸出手,「你好。」


 


她的手語一看就是剛學的。


 


但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顧嶼繼續在便籤上寫:「蘇瑤聽說我在學手語,也想跟著學一些。」


 


蘇瑤立刻接過話頭,用流暢的口語對顧嶼說。


 


「對啊,我覺得手語好有意思的,你教我的那幾個基本手勢我都記住了。」


 


她說話的速度很快,我跟不上她的唇語。


 


隻能看著顧嶼和她有來有往地對話。


 


蘇瑤伸手拿過顧嶼的教材,翻到「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一頁。


 


她湊到顧嶼耳邊說話時。


 


我看到她語速很慢地對我說。


 


「他對誰都這樣。」


 


顧嶼轉頭看了蘇瑤一眼,搖了搖頭,像在否認什麼。


 


我沒看清他們的唇語。


 


她說話時始終看著顧嶼,把我排除在對話之外。


 


即使目光落在我身上,也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坐在那裡,指甲摳著桌角。


 


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蘇瑤剛才說「他對誰都這樣」。


 


我想起顧嶼教我手語時的笑容,寫便籤時的認真,掌心寫字時的溫柔。


 


我以為那些隻對我一個人。


 


但現在蘇瑤也在學手語。


 


顧嶼也對她耐心解釋,陪她去買咖啡。


 


他對我說「我想更懂你」。


 


他對蘇瑤呢?


 


他是不是對所有需要幫助的人都這樣溫柔?


 


蘇瑤拖著顧嶼去買咖啡。


 


顧嶼給我寫了便籤:「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蘇瑤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像在炫耀戰利品。


 


我想起她說的「他對誰都這樣」,起身對顧嶼擺了擺手,離開了。


 


將放在包裡自己提前寫好的便籤。


 


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晚上。


 


顧嶼發來消息:「明天可以一起吃飯嗎?」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隻回了兩個字:「算了。」


 


7


 


第二天,我坐在桌前。


 


又一次展開那張被肉粥弄髒的便籤。


 


室友醒來看見我通紅的眼睛。


 


「聲聲,有些事情還是當面問清楚比較好。」


 


我看著她的手機。


 


昨天那些尖銳的情緒,

變得溫和。


 


是啊,如果蘇瑤是故意在我面前演戲呢?


 


我不能因為她,就否定了顧嶼付出的一切。


 


正好這時,顧嶼發來消息。


 


「我給你帶了早飯。」


 


我走到教學樓,就看到顧嶼站在樓下的那棵樟樹下。


 


可是。


 


他面前還站著蘇瑤。


 


蘇瑤垂著腦袋,神情低落,還在說些什麼。


 


又突然踮起腳尖,雙手環住顧嶼的脖頸。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讓我停下了腳步。


 


顧嶼的手抬起,停在半空中,似是要推開這個擁抱。


 


可是,最終他的手輕輕落在蘇瑤的肩上。


 


沒有推開,隻是那樣放著。


 


甚至安撫般地拍了拍她的背。


 


這個細微的動作,徹底推翻了我之前為他找的所有借口。


 


蘇瑤松開手,說了句什麼。


 


顧嶼點了點頭。


 


臉上是我熟悉的溫和。


 


我轉身要走,卻被兩個熟悉的面孔堵住了去路。


 


高飛誇張地咧開嘴,口型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喲,這不是小啞巴嗎?」


 


孫蕊在一旁笑。


 


我能清晰地讀出她的唇語:「真可憐。」


 


我想繞過他們。


 


高飛卻伸出手臂,故意放慢語速。


 


「別急著走啊。」


 


「那是你的男朋友嗎?」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蘇瑤身體突然一軟,直接倒向顧嶼的懷裡。


 


顧嶼扶住她,臉色變得很緊張。


 


孫蕊拉住我的胳膊。


 


「人家有正事呢。」


 


視線落在顧嶼身上。


 


蘇瑤的頭靠在他胸前,身體發抖。


 


顧嶼扶穩她的肩膀,焦急地掏出手機打電話。


 


自始至終,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蘇瑤。


 


我掙脫開孫蕊的手,掏出手機。


 


「你們真可憐,連殘疾人都不如。」


 


顧嶼和蘇瑤漸行漸遠,從頭到尾,都沒有往我這裡看一眼。


 


我跌跌撞撞回到宿舍,整個人沿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SS咬住嘴唇。


 


8


 


我顫抖著拿起手機。


 


屏幕被淚水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我把顧嶼能聯系到我的所有方式都拉黑了。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扔在桌子上。


 


也許我真的隻是他同情心泛濫時遇到的需要幫助的人之一。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還記得有次在圖書館,顧嶼拉著我的手貼在窗戶上。


 


感受著雨滴拍打在窗戶上的震動。


 


「這就是下雨的聲音。」


 


傳來的不隻是雨滴的震顫。


 


還有透過他的手掌微微發燙的觸感。


 


手機屏幕亮起,是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


 


看著跳動的數字,我沒有接。


 


最終,跳回了鎖屏界面。


 


屏幕暗下去的那刻,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我起身關窗。


 


透過雨幕,依稀能看到宿舍樓下有個熟悉的身影撐著傘站在那裡。


 


顧嶼抬頭望著我的窗口,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焦急的臉。


 


室友碰了碰我的手臂,遞來一張紙條。


 


「他已經在下面站了一個小時了,要不要下去聽聽他怎麼說?


 


我搖搖頭。


 


「可萬一真的是誤會呢?」


 


我在這句話下面寫,「哪會有這麼多誤會啊。」


 


我看著樓下那個身影。


 


誤會嗎?


 


哪有那麼多巧合誤會。


 


童年時那些嘲弄的嘴臉和現在蘇瑤憐憫的眼神在我腦中交錯。


 


我不想再去分辨什麼巧合誤會了。


 


我拉上窗簾,隔絕了雨幕和那個身影。


 


……


 


我剛出宿舍往自習室走。


 


顧嶼就擋住我的去路。


 


他有點瘦了。


 


下颌線更加清晰,眼底有難以掩飾的疲憊。


 


「為什麼躲著我?」


 


他的手語已經流暢了很多,還帶上了一種劇烈的情感張力。


 


不是請教,

是控訴。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蘇瑤的媽媽生病了,她很難過,我隻是安慰她。我對你,和對她不一樣。」


 


但我已經閉上眼睛,所以他的說的這一切都沒有看見。


 


他拉住我的手,在我的掌心裡寫。


 


「蘇……」


 


隻是這一個字,我幾乎是本能反應。


 


粗暴地甩開了他的手。


 


我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


 


我的世界隻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眼皮後的一片虛無。


 


我側過身,憑著記憶和感覺跑著從他身邊飛快地逃離。


 


我不敢回頭,隻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


 


直到我拐過教學樓牆角,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我又一次閉上了眼睛,用最懦弱的方式逃走了。


 


9


 


顧嶼沒有再出現。


 


沒有消息,沒有等待。


 


沒有試圖在任何地方與我偶遇。


 


大概是耐心耗盡了,同情心到極限了。


 


發現我這個麻煩遠比想象中更棘手,所以放棄了。


 


心裡空了一塊,鈍鈍地疼。


 


但我習慣了。


 


我重新把自己縮進堅硬的殼裡。


 


按時上課,去圖書館。


 


室友看我整天悶悶不樂,硬是拉著我出門散心。


 


「聲聲,出去走走,別總悶在宿舍。」


 


我拗不過,跟著去了。


 


陽光有些刺眼,每一個歡聲笑語的口型,都在提醒我的格格不入。


 


迎面走來的身影,讓我更想逃。


 


是蘇瑤。


 


她不是一個人。


 


身邊跟著高飛和孫蕊。


 


她也看到了我。


 


笑容在她臉上凝滯了一瞬。


 


隨即,混著得意和憐憫的神情浮現出來。


 


蘇瑤走到我面前,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張口說話,「林瀟聲,好巧。」


 


高飛和孫蕊在一旁等著看好戲。


 


我點點頭要繞過他們離開。


 


蘇瑤卻側身擋住我的去路。


 


「顧嶼讓我跟你說一聲。」


 


我停下腳步。


 


「他說這段時間比較忙,可能沒時間陪你了。」


 


她的表情很真誠,「你知道的,男生總是這樣,新鮮勁過了就……」


 


她聳聳肩,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他說你應該能理解的。」


 


我的手緊緊攥著,

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


 


孫蕊在一旁笑,口型誇張。


 


「就是說啊,誰會喜歡一個啞巴呢。」


 


高飛也附和:「玩玩還行,當真就太天真了。」


 


蘇瑤瞪了他們一眼,做出制止的樣子。


 


然後轉向我,臉上寫滿同情。


 


「你別往心裡去,其實顧嶼人挺好的,就是……」


 


她欲言又止,最後隻是嘆了口氣。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蘇瑤很滿意我的反應,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以後會遇到更合適的人。」


 


說完,她帶著高飛和孫蕊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嘲笑我的愚蠢。


 


室友拉了拉我的袖子,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搖搖頭,轉身往宿舍走去。


 


10


 


一個星期後。


 


我在食堂排隊買飯。


 


正低頭看著菜單,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是個陌生的男生。


 


他對我比劃了一個簡單的手語:「你好。」


 


動作很生澀,但很認真。


 


他掏出手機,「你好,我是顧嶼的室友。」


 


「顧嶼讓我問問,能不能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


 


最近沒有有意思的事情了嗎?又想起我這個無聊的人了?


 


「我為什麼要把他放出來?不是他讓我不要再聯系他的嗎?」


 


男生看著手機上的字,皺起了眉頭。


 


「蘇瑤沒有跟你解釋嗎?」


 


「她說顧嶼的新鮮勁過了。


 


男生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低著頭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蘇瑤在說謊。」


 


「顧嶼是讓我跟你解釋,那天蘇瑤的媽媽住院,情緒崩潰,後來她低血糖犯了,他把蘇瑤送到醫務室後就回來了。」


 


「他說他不喜歡蘇瑤,也已經直接拒絕過好幾次了。」


 


所以,是蘇瑤騙了我?


 


那些話都是她故意這麼說的?


 


「他臨走的時候,讓我一定要跟你解釋清楚,實在不好意思,是我的問題。」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顫抖著打下這行字。


 


「他周三回來。」


 


男生看著我的眼睛,不忘補充了一句。


 


「我保證顧嶼是認真的,他對你的喜歡我們都看得出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對男生比了個「謝謝」的手勢。


 


男生這才松開皺著的眉頭離開。


 


我把顧嶼從黑名單裡移了出來。


 


聊天界面還停在那條「我給你帶了早飯」的消息上。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顫抖著指尖想打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太輕了。


 


「我錯了」?太蒼白了。


 


最後,我隻發了三個字:「你還好嗎?」


 


我握著手機,等待那個熟悉的頭像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