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先天聽力障礙。


 


因為沒有得到及時治療,所以也不會說話。


 


眼睛就是我的耳朵。


 


但我有個壞習慣,一感到痛苦就會閉上它。


 


顧嶼用笨拙的手語,讓我相信安靜也是一種力量。


 


直到,我看見他和另一個女生姿態親密。


 


我沒有上前,隻是轉身離開。


 


此後,我把自己藏了起來。


 


顧嶼好不容易見到我,用熟悉的手語問我。


 


「怎麼了?為什麼躲著我?」


 


在他祈求答案的目光中,我再次閉上了眼睛。


 


1


 


我患有先天聽力障礙。


 


醫生說如果早點治療,我或許能開口說話。


 


但現在,我的世界永遠是靜音的。


 


童年的校園於我而言,就是一座寂靜的修羅場。


 


他們會圍住我,用誇張而扭曲的口型嘲笑我。


 


我讀得懂。


 


「小啞巴。」


 


「怪胎。」


 


每一次,我隻能SS地閉上眼睛。


 


直到他們覺得無趣,一哄而散。


 


或是被老師驅趕開。


 


閉眼,是我唯一的盔甲,也是我唯一能躲的地方。


 


看不見那些嘲弄的嘴臉,世界就還是安全的。


 


或許是因為升學後,周遭的同學成熟了些。


 


那些令人窒息的嘲弄,終於慢慢減少。


 


我以為生活會永遠這樣。


 


直到我遇到了顧嶼。


 


那是在大學圖書館靠窗的位置。


 


顧嶼抱著一摞書,不小心撞到了我的桌子,書本散落一地。


 


我看到他的口型,一直說著「對不起」。


 


我朝他擺擺手。


 


他又說著什麼,但是語速太快了。


 


我看得有點困難。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慢慢搖了搖頭。


 


顧嶼愣了下,隨即掏出手機飛快地打字遞給我。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我請你喝點什麼吧?」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知道我聽不見後,沒有露出那種「哦,原來是殘疾人」的表情。


 


我在他手機上回:「沒關系。我聽不見,但能讀唇語。」


 


他恍然大悟,立刻開口。


 


語速放得很慢,確保我能看清每一個字。


 


「那我們,能做朋友嗎?」


 


他像是想起什麼。


 


有些滑稽地用右手指向自己(我)。


 


然後伸出大拇指(好)。


 


再雙手拇指彎曲(朋友)。


 


我笑了。


 


那錯誤百出卻無比真誠的手語,是照進我世界的第一縷陽光。


 


我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紙,寫下。


 


「我叫林瀟聲。」


 


顧嶼眼睛彎起來,慢慢地說:「林瀟聲,很好聽。」


 


在我的名字旁也寫下了他的名字。


 


「顧嶼。」


 


我也寫,「也很好聽。」


 


2


 


那次圖書館初遇後,大約過了一周。


 


我正埋頭在書架間查找論文資料。


 


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過頭,是顧嶼。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你今天有時間嗎?」


 


我看著他的唇形,點了點頭。


 


他隨即從背包裡掏出一本嶄新的手語教材。


 


還有事先準備好的便籤紙。


 


「我想學手語,這樣和你交流會更方便。」


 


他將便籤和書都遞給我。


 


我接過他手裡的書,翻了幾頁。


 


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標注,字跡工整。


 


能看出,他是真的花了心思。


 


心頭一熱,緊接著更深的不安。


 


長這麼大從未有人為我如此費心。


 


我深吸一口氣。


 


拿起筆,在便籤紙上飛快地寫,筆尖幾乎要劃破紙背:


 


「謝謝你的心意。但真的不用這樣,太浪費你的時間了。我們用手機交流就很好。」


 


寫完,我將紙條推到他面前。


 


顧嶼看著紙條,沉默了幾秒。


 


這短暫的寂靜讓我的心一點點下沉。


 


果然,還是太麻煩了吧……


 


然而,

他再次拿起筆,不是寫,而是點在了「浪費」兩個字上。


 


他抬眼看著我,語速放得極慢。


 


「這不叫浪費。」


 


他頓了頓,在組織語言。


 


「我想學,因為……我想更懂你。」


 


不是「我想幫你」,也不是「我覺得你需要」。


 


我怔怔地看著他,忘了如何反應。


 


他見我沉默,有些無措。


 


忙又指了指那本手語書,翻到做了標記的一頁。


 


上面是「朋友」和「謝謝」的標準手勢圖示。


 


他看看圖示,又看看我,笨拙地再次比劃起來。


 


這一次,比圖書館初遇時標準了許多,顯然私下練習了無數遍。


 


他一邊比劃,一邊用緩慢的口型問我:「對嗎?」


 


我心底開始松動。


 


我點了點頭。


 


「那你周五可以來這裡找我。」


 


顧嶼看著便籤上的字,「那我們約好了。」


 


看著他,我覺得閉上眼睛也並不是唯一的選擇。


 


3


 


周五的圖書館。


 


顧嶼在我面前坐下。


 


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已經卷邊的手語教材。


 


抬起手開始比劃。


 


不再是單一的詞匯,而是一個簡單的句子。


 


「林瀟聲,今天,天氣,很好。」


 


他的動作比上次見面時流暢了不少。


 


雖然還有些僵硬,但每個手勢的起落都精準清晰。


 


比劃到「很好」時,他還加上了肯定的表情。


 


這超出了我們之前練習的範圍。


 


顧嶼看著我,用眼神詢問「對嗎?


 


我點點頭。


 


得到肯定,他神情放松了些,立刻又比劃出第二個句子。


 


「我,學習了,新的,詞。」


 


他翻開教材,那上面有他畫的簡筆畫。


 


一株小草和一個太陽。


 


旁邊標注著「生命」和「希望」的手勢。


 


他指著圖畫,認真地比劃出這兩個詞。


 


我徹底愣住了。


 


這不僅僅是在交作業。


 


顧嶼是在用我的語言,與我分享他的世界。


 


他做完這一切,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


 


「我練習了很久,想給你看。」


 


我看著他那本寫滿標注的教材,還有那雙因為期待反饋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衝垮了最後一道堤防。


 


我沒有用手語回應,而是拿起筆,

在便籤紙上寫。


 


「很棒,比得很對。謝謝你,顧嶼。」


 


他嘴角揚起。


 


最終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點點頭,又指指教材,用口型說。


 


「我,還會學更多。」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那堅硬的外殼,悄然裂開了一道縫,有溫暖的光照了進來。


 


我竟然希望時間能慢一點。


 


4


 


周五成為了我灰白日歷上唯一亮色的標記。


 


顧嶼的手語進步神速。


 


他已能磕磕絆絆地與我分享他選修的哲學課上那些繞口的理論。


 


這天傍晚。


 


我們並肩坐在圖書館後院的石階上。


 


顧嶼剛剛比劃完一個復雜的長句,描述他昨天看到的絕美日落。


 


他停下來,指尖微微停頓,在猶豫什麼。


 


然後,他抬起手,比了一個詢問的手勢,用極慢的唇形問我。


 


「那個詞……『愛』……用手語,該怎麼比?」


 


血液瞬間湧向臉頰。


 


我下意識地垂了眼睫,不敢與他對視。


 


生怕眼底的波瀾會泄露太多秘密。


 


我努力裝作平靜,就像之前教他的時候一樣。


 


我抬起微微發顫的右手。


 


先輕輕握拳,伸出拇指、食指和小指,將手輕輕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停留片刻,再滿懷誠意地向前微微送出。


 


他模仿著我的動作,一遍,兩遍。


 


「是這樣嗎?」他用眼神向我確認。


 


我點了點頭,

喉嚨發緊。


 


顧嶼沒有任何預兆,就對著我,將那個我剛教會他的手勢比劃了一遍。


 


那一刻,周圍好像安靜了。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怦怦直響。


 


我避開了他的視線,害怕再多看他一眼。


 


有些東西已經截然不同了。


 


它悄無聲息地發生了,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


 


我再也回不去了。


 


5


 


這天。


 


我覺得顧嶼好像很緊張,手指一直在輕輕點著桌面。


 


「我最近,學會看一個,新的手語。」


 


他突然用手語跟我說。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他的動作有些生澀,但每個手勢都格外專注。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有些驚訝地看向顧嶼。


 


「不知道對不對,你能教我最標準的嗎?」


 


原來是我想多了,他隻是在學習新手語。


 


就像之前學朋友和謝謝一樣。


 


我抬起手。


 


右手食指指向自己(我)。


 


然後手指輕點太陽穴(想)。


 


雙手掌心向中間靠攏(和)。


 


指向對方(你)。


 


雙手握拳,拇指伸出,靠在一起(在一起)。


 


我的指尖發顫,這句話太親密了。


 


顧嶼認真地模仿著我的動作。


 


這次比剛才流暢了很多。


 


「林瀟聲。」


 


他比劃了我的名字。


 


我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又比劃了一遍。


 


思索了一番。


 


我緩緩抬起手,對他豎起大拇指。


 


顧嶼笑了,朝我搖搖頭。


 


耐心地又朝我比劃了一遍。


 


我的目光從他的手指,緩緩移到他的臉上。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期待。


 


這根本不是請教手語該有的表情。


 


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起來。


 


所以……


 


顧嶼拉住我的手,在我的掌心裡一筆一畫地寫下。


 


每一個筆畫都滾燙,透過皮膚直達心底。


 


「我喜歡你。」


 


我嚇得抽回了手。


 


他還在看我,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我是認真的。」


 


他用口型說。


 


我慌亂地搖頭,抓緊了衣角。


 


他又掏出手機。


 


「你可以不用馬上回答我,我會一直在這裡,用你的方式和你交流。」


 


「學手語不是同情你,是我想聽懂你的語言。」


 


我的心跳逐漸平復。


 


「我需要時間。」


 


顧嶼點點頭,「沒關系,我會等你。」


 


「你可以拒絕我。」


 


6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和顧嶼在一起的時光。


 


第二天在圖書館,我遠遠地就看見顧嶼坐在老位置。


 


他面前攤開著手語教材,正低頭認真做著筆記。


 


我正準備走過去。


 


卻看到一個陌生的女孩在他身邊坐下。


 


她很自然地拿起顧嶼的書翻看。


 


她的動作很親密,

笑著拍拍顧嶼的肩膀。


 


我的腳步頓住了。


 


我轉身想走,卻被顧嶼看到了。


 


他快步走過來攔住我。


 


「早上好。」


 


我點點頭,目光卻瞟向那個女生。


 


她正望著我們,臉上帶著看似友善的笑容。


 


這種笑,我見過無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