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晏之顯然不會輕易就範。我們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


 


柳拂衣懷孕了。


 


我們在一家清雅的茶樓見了面。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未施粉黛,小腹微微隆起,臉上帶著一絲得色和炫耀。


 


她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姐姐,我有了身孕。”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沒有說話。


 


“大夫說,已經快三個月了。”她撫摸著肚子,眼中滿是慈愛,“侯爺說,等孩子生下來,就記在姐姐名下,也算了了姐姐一樁心願。”


 


她以為,這是她最後的王牌。


 


她以為,我會因為這個“顧家的骨肉”而方寸大亂,

或者,會為了保住主母的位置而做出讓步。


 


可惜,她算錯了。


 


我看著她那張嬌美的臉,笑了。


 


“是嗎?那可要恭喜妹妹了。”我真心實意地說。


 


柳拂衣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你……你不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我反問,“一個即將與我和離的男人,他的孩子,與我何幹?我應該恭喜你,母憑子貴,馬上就能入主侯府了。”


 


柳拂衣的臉色變了又變。


 


“不,侯爺不會娶我的!他現在隻想讓我安安分分地生下孩子,給我一筆錢,把我養在外面!”她激動地抓住我的手,

“姐姐,你幫幫我!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做個沒名沒分的私生子!隻要你幫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抽出手,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然後從袖中拿出一疊紙。


 


“想讓我幫你,可以。”我把那疊紙推到她面前,“這是顧晏之在江南的幾處私產,還有他暗中經營的幾家綢緞莊的地契。你拿著這些,去跟他談。”


 


柳拂衣不解地看著我。


 


“告訴他,”我湊近她,壓低聲音,“你要的不是錢,是安遠侯夫人的名分。讓他立刻上書請旨,與我和離,然後八抬大轎娶你進門。否則,你就把這些東西,連同你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捅到御史臺去。”


 


我看著她震驚的眼睛,

繼續說道:“別忘了告訴他,你腹中的,是顧家的長子。他那個盼孫子盼得快瘋了的娘,會是什麼反應,不用我教你吧?”


 


柳拂-衣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這是在給她遞刀子,一把可以讓她反敗為勝的刀子。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還是不信。


 


“我不是在幫你。”我靠回椅背,冷冷地看著她,“我隻是想讓他快點寫下那封和離書而已。至於你們之後是喜結連理還是同歸於盡,都與我無關。”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走出茶樓,陽光正好。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顧晏之,你不是想要孩子嗎?


 


我送你一個。


 


就是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住。


 


第六章


 


柳拂衣的行動力很強。


 


或者說,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為了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會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她拿著我給她的地契,帶著肚子裡的“顧家長子”,直接S到了侯府老夫人的面前。


 


我的婆母,那個一直嫌棄我生不出孩子,對我百般挑剔的老太太,在看到那些她毫不知情的私產,並聽柳拂衣“無意”中透露出顧晏之想讓她打掉孩子時,當場就炸了。


 


老太太當著柳拂衣的面,把顧晏之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後拉著柳拂衣的手,一口一個“心肝寶貝”,

一口一個“顧家的功臣”,當場就拍板,這個孫子,她要定了。


 


顧晏之騎虎難下。


 


一邊是咄咄逼人的柳拂衣,手裡握著他私藏家產的把柄。


 


一邊是以S相逼的老母親,抱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舊思想。


 


再加上朝堂之上,御史們的口誅筆伐,聖上對他的日漸冷落,他終於扛不住了。


 


三日後,我收到了他的和離書。


 


他同意了,我沈家當年陪嫁的所有嫁妝,悉數歸還,另外,再補償我白銀十萬兩。


 


籤字那天,我們約在沈家的老宅。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恨,有怨,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悔意。


 


“沈清月,你真狠。”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彼此彼此。”我面無表情地拿起筆,在和離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絲毫猶豫。


 


從走出沈家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和這個男人,再無瓜葛。


 


我以為事情到此就結束了。


 


沒想到,高潮才剛剛開始。


 


拿到和離書的第二天,柳拂衣就迫不及待地拉著顧晏之去請京城最有名的太醫為她安胎,順便,想用“侯府長孫”的身份,從老太太那裡再多要些好處。


 


結果,太醫診脈之後,所有人都傻眼了。


 


柳拂衣確實是懷孕了,但月份不對。


 


根據脈象推算,柳拂衣有孕的時間,比她和顧晏之認識的時間,

還要早上兩個月。


 


顧晏之當場就瘋了,他抓著柳拂衣的頭發,質問她孩子到底是誰的。


 


柳拂衣嚇得魂飛魄散,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承認了。


 


她在結識顧晏之之前,有一個相好,是醉春風裡的一個龜公。孩子是那個男人的。


 


她本想攀上顧晏之這棵高枝後就跟那人斷了,沒想到一次意外,就中了招。


 


她發現有孕時,已經和顧晏之打得火熱,索性將計就計,把孩子算在了顧晏之頭上。


 


這出鬧劇,簡直比戲臺上的折子戲還要精彩。


 


顧晏之氣得差點當場吐血。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算計了半生,最後卻被一個風塵女子耍得團團轉,替別人養了孩子不說,還為此丟了賢妻,壞了名聲。


 


他當場就要報官,告柳拂衣欺詐。


 


柳拂衣的那個相好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

對著顧晏之就是一頓暴打,嘴裡還罵罵咧咧:“你個沒良心的東西!睡了老子的女人還想不認賬?告訴你,這孩子就是你的!你就得負責!”


 


侯府裡亂成一團。


 


而我,作為這場鬧劇的導演,正坐在我自己的宅子裡,悠闲地品著新茶。


 


我的管家匆匆來報,說侯府派人傳話,顧晏之想見我。


 


我笑了笑,讓他回話。


 


“告訴他,我與安遠侯,早已恩斷義絕。從此,陌路不相逢。”


 


頓了頓,我又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順便提醒他一下。他那病,是天生的。別說柳拂衣,就是天仙下凡,也懷不上他的種。”


 


管家不解地看著我。


 


我沒有解釋,隻是揮了揮手,

讓他去了。


 


顧晏之,你不是想要尊嚴嗎?


 


我便親手,將你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也碾得粉碎。


 


第七章


 


顧晏之徹底崩潰了。


 


“天生不育”這四個字,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爵位、名聲、男人的尊嚴,在一夜之間,全部化為泡影。


 


他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


 


昔日那些巴結他的同僚,對他避之不及。貴婦圈裡我那些“好姐妹”,一邊派人給我送來帖子安慰我“終於擺脫了孽緣”,一邊把他的醜事當成最新的笑料。


 


聖上聽聞此事後,龍顏大怒,一道聖旨下來,以“治家不嚴,德行有虧”為由,奪了他的爵位,

貶為庶人。


 


他被趕出了侯府,那座曾經象徵著無上榮耀的府邸,如今成了他的傷心地。


 


他那個視他為驕傲的母親,在得知自己不僅沒抱上孫子,兒子還沒有生育能力後,一口氣沒上來,中風癱瘓了。


 


短短半個月,顧晏之從雲端跌落泥潭。


 


他開始酗酒,整日爛醉如泥。


 


有一天深夜,我府上的門房來報,說顧晏之跪在大門外,求我見他一面。


 


我沒有去。


 


他便在門外跪了一夜,一會兒罵我心狠手辣,一會兒又哭著求我原諒。


 


“清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若是從前,我或許會心軟。


 


但現在,我的心早已是一片焦土,再也開不出半點憐憫的花。


 


我讓管家傳話出去。


 


“沈清月說,十年前,我初見顧晏之時,我母親便說此人鷹視狼顧,心術不正,讓我離他遠些。”


 


“我不信。我覺得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兒。我為了他,與家中決裂,散盡家財助他青雲直上。”


 


“十年了。事實證明,我母親是對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我用十年的青春,為我的愚蠢付出了代價。現在,這筆賬,我算清了。”


 


門外,長久的沉默。


 


然後,我聽到了他壓抑的、像是困獸一般的嗚咽。


 


“所以,

”他嘶啞著嗓子問,“你從來……就沒想過給我留一點餘地嗎?”


 


“餘地?”我讓管家一字一句地傳達我的話,“你將那枚玉佩砸碎在我腳下的時候,想過給我留餘地嗎?你在冊子裡罵我‘枯木冰石’的時候,想過給我留餘地嗎?顧晏之,路是你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


 


說完,我讓家丁將他趕走,從此不許他再靠近沈宅半步。


 


我以為他會就此消沉下去,在酒精和自我厭棄中了此殘生。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的瘋狂。


 


一個星期後,我從京兆府的邸報上看到了他的消息。


 


他在一個雨夜,找到了已經卷了錢準備跑路的柳拂衣和她的相好。


 


三個人在城南的破廟裡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最後,顧晏之用一把生鏽的匕首,捅S了那對男女。


 


他沒有跑。


 


衙役趕到時,他就坐在血泊裡,眼神空洞,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S人了。


 


第八章


 


顧晏之的案子,開審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公堂的末席,戴著帷帽,無人認出我。


 


他被衙役押著走上堂前,穿著灰色的囚衣,頭發花白,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像是一瞬間老了二十歲。


 


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隔著遙遠的距離,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他的眼神裡,

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怨,隻剩下一種S寂般的平靜。


 


審案的過程,我沒有仔細聽。


 


那些細節,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隻是想來,親眼看看他的結局。


 


當驚堂木落下,主審官宣判,判他秋後問斬的時候,整個公堂都安靜了。


 


顧晏之沒有申辯。


 


他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仿佛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被帶離公堂的時候,他再一次看向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對不起。”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對不起?


 


太晚了。


 


走出京兆府,外面陽光明媚。


 


我摘下帷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是自由的味道。


 


雲舒上前扶住我:“小姐,回府嗎?”


 


“不,”我搖了搖頭,“去城外的碼頭。去江南的船,應該快開了。”


 


“小姐,都準備好了。江南的宅子也已經修葺一新,隻等您入住了。”


 


我點了點頭,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


 


一切,真的都結束了。


 


第九章


 


江南,蘇州。


 


我站在沈家祖宅的園林裡,看著滿池的殘荷,聽著遠處傳來的吳儂軟語,心中一片寧靜。


 


和離之後,我便離開了京城那個是非之地,回到了我出生長大的地方。


 


我盤下了城裡最大的一間綢緞莊,

每日看看賬本,品品新茶,或者去園子裡聽曲,日子過得平靜而愜意。


 


這天下午,我正在書房裡看賬,管家來報,說門外有一位自稱謝知行的書生求見。


 


“謝知行?”我有些詫異,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他說,是來感謝小姐當年的資助之恩的。”


 


我這才想起來。


 


七年前,我曾通過家裡的善堂,資助過一個家境貧寒但才學出眾的少年。


 


這些年,我們隻通過幾封書信,我甚至都快忘了他的樣子。


 


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


 


“快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臉上帶著幹淨溫暖的笑容。


 


“學生謝知行,拜見沈小姐。”他朝我深深一揖,笑容裡帶著一絲腼腆,“也是……七年前,您資助過的那個學子。”


 


“是你啊。”我笑了起來,親自為他倒了杯茶,“不必多禮,快請坐。”


 


我們坐在窗邊的小幾上聊天。


 


他說,他三年前中了舉人,本想上京趕考,卻因母親重病而耽擱了。如今母親身體好轉,他便遊學至此,想來當面謝我。


 


他還說,他一直記得我。


 


“當年若非小姐的資助,知行可能早已輟學,更遑論今日。”他看著我,眼神真摯,“小姐是改變我命運的恩人。”


 


“別這麼說,

我隻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


 


“對知行而言,便是再造之恩。”


 


他從隨身的書箱裡拿出一卷畫軸,遞給我。


 


“這是學生這些年遊歷山水時所作的畫,不成敬意,還望小姐不要嫌棄。”


 


我展開畫軸,裡面是一幅絕美的山水畫。畫的是江南的煙雨,小橋流水,烏篷船,遠山如黛,意境悠遠。


 


畫的右下角,題了一行小字。


 


“贈予清月。”


 


不是沈小姐,而是清月。


 


我愣住了。


 


“這……”


 


“學生唐突了。”謝知行的臉微微有些紅,“隻是覺得,

小姐的名字,如天邊明月,清輝皎潔,不應被俗世的稱謂所束縛。”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敲了一下。


 


第10章


 


極光新生


 


謝知行在蘇州待了一個月。


 


他每日都會來我府上,有時與我對弈,有時為我講解畫作,有時隻是靜靜地坐在我對面,看我打理賬目。


 


他會給我講他遊學路上的見聞,講北地的風雪,講西域的駝鈴,講書本之外的廣闊天地。


 


他的世界,鮮活而精彩。


 


在他的講述裡,我仿佛也跟著他走遍了千山萬水。


 


我壓抑了十年的,那些對外面世界的向往,被他一點點喚醒了。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在城外的長亭,他將一個錦囊交給我。


 


“回去再看。”他說。


 


船已遠去,我站在岸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水霧之中。


 


回到家中,我打開錦囊。


 


裡面是一張去往北地的船票,還有一張信箋,上面是謝知行的字,幹淨有力。


 


“清月吾友,聞北國漠河,冬至可見天光流彩,名曰極光。知行半月後將至此地,不知是否有幸,邀友共賞此人間奇景?”


 


我看著那張船票,笑了。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是釋然。


 


我喚來雲舒,讓她收拾行囊。


 


“小姐,我們去哪兒?”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輕聲說道:


 


“去北方,看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