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三,民間賞花大會。


 


我偷了皇兄的令牌,溜出宮外「與民同樂」。


 


不料樂得過了頭,貪杯醉酒,心迷意亂,拉了個小郎君入了花田,荒唐一夜。


 


第二日不等我頭腦清醒,就被父皇捉回宮中,長跪殿前。


 


「永安,你可知罪?」


 


「兒臣知罪。」


 


「自己說,什麼罪?」


 


我委頓在地,垂頭喪氣道:「兒臣不學無術、行事不端、偷溜出宮……」


 


父皇怒氣衝衝,扔下一地折子:「你也好意思!看看!都是參你永安公主仗勢辱人的折子!」


 


我定睛一瞧,折子分別來自陸小侯爺、周探花郎、葉小將軍,登時支稜起來,指天發誓。


 


「兒臣冤枉!兒臣昨夜輕薄之人絕對不是他們!」


 


「輕……輕薄……?


 


父皇倒吸一口冷氣,我又心虛起來,仰頭想了半天。


 


……蒼了個天!


 


實在想不起來,昨夜在花田裡,我到底對誰犯了錯?!


 


於是默默收回指天的手,弱弱打商量:


 


「實在不行……這幾個都算我的?」


 


1


 


我自認很有擔當。


 


既然欠下風流債,那便風流償好了。


 


雖然想不起被我「風流」了一夜的那位俊俏郎君到底是誰。


 


可隻要把上奏的小侯爺、小將軍、探花郎這些個苦主一起收了,總能蒙對不是?事情很好解決嘛。


 


可父皇好像不這麼覺得。


 


老頭兒眼睛冒火、鼻孔冒煙兒,指著我的手抖個不停:「你你你……」


 


我熟練地幫他補充後半句:「我個小畜生。


 


「你個小畜生!一日不闖禍你就渾身皮痒是吧?」


 


「大前日,太學大門被你當柴火劈了烤苞米,現下還漏著風!」


 


「前日,御花園的紅鯉魚被你一天八頓喂得沉了底兒,眼下還沒緩過來!」


 


「知道別人怎麼說你嗎?永安永安,誰遇誰完。你聽聽這好聽嗎!」


 


「罰你禁足自省,你倒好!私出宮闱不說,竟然……竟然……」


 


瞧著老頭兒一口氣喘不上來,孝順的我又趕緊幫他補充完後半句:「竟然強搶民男,辱人清白。」


 


許是用詞太直白。


 


滿宮倒吸一口涼氣。


 


大太監寶慶不等龍顏發作,已經同樣熟練地往地上一跪,抱住我父皇一隻腳。


 


一邊哀嚎:「陛下,

息怒啊!龍體為重!」


 


一邊眼抽抽似地,玩命兒朝我遞眼色。


 


我懂,讓我跑路的意思唄。


 


我很感動,但其實大可不必。


 


畢竟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人……已經成了我的人。


 


昨夜美人恩重。


 


我堂堂公主,豈可做那提上褲子就不認人的負心女?


 


我有道德,我得負責。


 


更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我的長處是什麼?


 


那不就是抗揍嘛!


 


三日一小揍,半月一暴揍。


 


憑借從小到大的豐富經驗,我總結出一套心得。


 


——今日的揍不能躲到明日,因為,明日還有明日的揍等著。


 


咬咬牙,挺過去。


 


隻等父皇氣消了,

我把相公們都收了,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日子不就越過越美了?


 


成大事者,必先苦其筋骨。


 


我安安穩穩跪在地上,朝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寶慶眨眨眼。


 


嘻嘻,安心啦。


 


左不過挨一頓,父皇還能弄S我不成?


 


「朕的龍嘯呢?來人!去把龍嘯給朕取來!!」


 


剛眨完眼,就聽見老頭兒聲若洪鍾地發令。


 


我一愣,突然有點嘻不出來了。


 


因為龍嘯……是把大寶劍。


 


寒鐵鍛造,千錘百煉,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砍人如切瓜。


 


這……該不會是用來砍我的吧?


 


「這小畜生是要不成了,朕今日就替天行道,除了這禍害!好對百姓有個交代!


 


我嘞個……真是用來砍我的啊!!!


 


2


 


「父、父皇,冷靜!」


 


「冷靜?冷靜個屁!朕冷靜不了一點!」


 


「爹爹爹,虎毒還不食子呢,我還是不是你親女兒?」


 


「怎麼不是?當然是!所以你親爹我這叫大義滅親!」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實在是美色當前,難以自持,人之常情嘛……我發誓,下次真的不敢啦!」


 


「你個小畜生,竟然還想著下次?不行!朕現在必須為民除害!」


 


此刻。


 


威儀赫赫的天子閣,是這樣的情形。


 


老皇帝龍顏大瘋,四處找劍。


 


眾宮人跪成一片,又哭又勸。


 


而我。


 


大成唯一的尊貴公主,

天家皇室的掌上明珠,民間口耳相傳的祥瑞御出。


 


小鳳凰——李鳴凰。


 


正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左閃右躲。


 


一邊躲,一邊想不通。


 


我李鳴凰,怎地就混到了這般田地!


 


想當初,大成遭逢天災,大旱三年。


 


地裡田間顆粒無收,民間百姓飢窮困頓,朝野上下焦頭爛額。


 


值此王朝生S存亡的危難時刻。


 


因母妃不小心踩空臺階,我嗷地一嗓子,驚天動地地出生了。


 


鳳凰一鳴,劃破長空。


 


據說當時風雲乍起,天色驟變,甘霖突降。


 


大雨連下了五天五夜不帶停。


 


大成活過來了,我李鳴凰祥瑞公主的名號也就此坐實了。


 


萬般榮寵加身,天下僅我一人。


 


那是何等的風光啊!


 


誰曾想,世道如此多變,人情這般涼薄。


 


這不。


 


用得著你的時候,你是小鳳凰。


 


用不著你的時候,你就變成了小畜生。


 


我不懂。


 


我都是祥瑞了,偶入花叢風流一夜怎麼了?


 


我都是祥瑞了,擁有那麼一、二、三個漂亮男人不行嗎?


 


難不成,真讓我跟他心尖尖上的那位賢臣、良才、愛卿似的。


 


成日律己掛在嘴上,清心寡欲像個和尚?


 


那我這祥瑞御出的永安公主不就白當了嗎?


 


無端端想起那個書齋前端坐,萬事不聞隻翻書的冷傲身影。


 


我心裡氣不打一處來。


 


哼!


 


等著吧!


 


等我小鳳凰逃過此劫,

定要縱情聲色、夜夜笙歌。


 


讓那廝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公主的下流……啊呸!風流生活!


 


不過當務之急,不能鳳凰變S鳥。


 


眼見父皇已經寶劍在握,我在爬柱子還是鑽桌底兩個選項之間難以抉擇。


 


千鈞一發,生S關頭。


 


殿外的一聲激昂通傳:「陛下,梅少傅求見!」


 


咦?


 


萬萬沒想到,念誰誰就到。


 


這一聲通傳,引得正追S我的老頭兒愣神一瞬。


 


我瞅準時機,提腿就跑。


 


跑得那叫一個歡快樂呵、肆無忌憚。


 


隻可惜我忘了。


 


人啊,萬萬不能得意。


 


一得意,準出岔劈。


 


譬如此刻。


 


逃出生天的喜悅還沒來得及醞釀,

我就一腳踢在殿前高高的門檻上。


 


眾目之下,鳳凰展翅騰飛,摔個王八撲地。


 


幸運的是,臉先著地。隻要別人沒有看到我的臉,我就沒有丟臉!


 


可倒霉的是……


 


「梅少傅,陛下宣您觐見。」


 


「有勞公公。」


 


黑色緞靴從我眼前掠過,清冷朝服掃過一縷微風。


 


我那端方持重、守禮律己的儒雅良師,大成無數春閨女子心目中的翩翩佳郎、如玉君子——梅若雨。


 


不帶一絲憐惜,沒有半點停留。


 


視我撲街小鳳凰如路邊一條,目不斜視,徑直入了殿中。


 


隨即,仁君良臣的和睦對話,從殿內傳來。


 


「微臣梅若雨,叩見陛下。」


 


「愛卿快快請起,

你稍作等候,朕先處理家事。」


 


「是,陛下。」


 


「且等朕把這逆女劈了,再來同你議事。」


 


「臣,遵旨。」


 


我:???


 


簡直不給人活路!


 


我麻溜從地上撲騰起來,發現跑是不成了,腿軟。


 


隻好忍辱負重……選擇滾。


 


3


 


偌大宮城,莊嚴浩蕩。


 


狼狽的我,且滾且狂奔。


 


昨夜翻滾一場,今早又忙著逃命,我早就餓得飢腸轆轆、頭暈眼花。


 


剛一腳踏進長寧宮的宮門,我扶著門檻,張口就是「快,飯……」


 


不遠處,我的侍女鶯兒傻了眼:「蒼天、菩薩、觀世音!這……這……」


 


她一臉錯愕愣在原地,

絲毫沒有迎上來的意思。


 


不怪她。


 


我理解的。


 


畢竟她主子我,一向是個朝氣蓬勃、生龍活虎、明豔可愛的俏美人。


 


如今這副樣子,不用想也知道。


 


多半是蒼白中帶著凌亂,凌亂中夾雜柔弱,柔弱中略含清冷的……病美人。


 


反差頗大,一時反應不過來很正常。


 


於是,我西子捧心般地一捋耳邊長發,準備提醒她:「我……」


 


「快來人啊!」鶯兒陡然驚呼,聲音響徹全宮,「撞了鬼啦!怎地乞兒要飯都要到宮裡啦!」


 


我:「…………」


 


好一陣兵荒馬亂後。


 


鶯兒把我往銅鏡前一按,

我才發現,事情好像與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以為的昨夜,是俏公主女扮男裝遊戲人間,小郎君偶識真身羞澀臉紅。


 


然後我追我趕,他半推半就。


 


花前月下,攬月偷風。


 


可……


 


此時此刻,我盯著銅鏡中的這幅尊容。


 


看第一眼,不敢相信,希望是在做夢。


 


閉上眼睛,冷靜一下,一定是在做夢。


 


再睜開眼,哈哈哈哈,竟然真的不是做夢……


 


鏡中的我,發如雞窩、衣似鹹菜、面帶土色、眼下烏青。


 


給個碗,確實可以去要飯了。


 


一時間,心情相當復雜。


 


我都這樣了,那小郎君還能跟我那樣?


 


這……合理嗎?


 


別真是強搶民男吧?!


 


心中一驚,我趕緊晃了晃混沌的腦子,努力回想昨夜種種。


 


昨日,我是去賞花的。


 


如願賞了好看的花,見了想見的景,原是很如意的一日。


 


可後面不如意了,便獨自一人尋了個花田水榭,倚在欄邊臨水觀月。


 


花釀很好喝,我多喝了幾杯,再然後好像……又聽到了背後的幾句闲言碎語……


 


「陸兄,聽聞近日貴妃娘娘向陛下討恩典,要替你求娶永安公主,陸兄好福氣啊!」


 


「周汝安,話可不能亂說,永安公主乃天家貴女,是陛下從小驕縱著長大的,我這等凡夫俗子無福消受,倒是周兄這探花郎,好模好樣,說不定能博公主芳心一動。」


 


「咳咳咳!

!」


 


「好端端,你咳嗽什麼?」


 


「葉冀,他還能咳什麼?被嚇的唄。」


 


「懂了,永安公主嘛,永安永安,誰遇誰完,哈哈哈哈……」


 


是了!我一拍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