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說著自顧自地快步往前走。
梅若雨腿長,不過三兩步,又將我罩在傘下。
「不會了,那樣的醉鳥,別處沒有。」
他聲音不高,但明顯帶著淺淺笑意。
果然,初見那日我就對他很滿意,長得又好看,說話又好聽。
我開心了,歡喜忍不住擺在臉上:「梅若雨。」
「嗯。」
「你覺不覺得雨下得更大了?」
「好像……是吧。」
雨下得更大了,理所當然,我便挨他挨得更近了。
情長,路短。
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候。
坦白講,這時候,我是有點兒後悔的。
後悔讓梅若雨送我回來。
因為我得當著他的面,再從狗洞爬回去……
臨爬前。
我從腰間取出梅花絡子,放到他手心。
他愣了一瞬,旋即了然,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阿珩給你的?」
「嗯。」我唇角壓著笑,「姐姐說,這是你心上人送你的,我怎麼不記得我送過你。」
「壞了。」梅若雨搖頭笑嘆,「難得做一回小賊,阿珩那小子盡漏我底,看來回去得罰他好好抄一遍千字文。」
我嗔怪地瞪他一眼:「那怎麼行?阿珩年紀那麼小,正是至少得抄兩遍。」
「也成,就兩遍。」梅若雨欣然同意,然後望著手心的梅花絡子,「那這個……」
我飛速從他手上抓了回來,在他猝不及防的傻眼中,伸手勾住他的腰帶,把他往我跟前一拉。
賞花那日,親手做給心上人的絡子,終究被我認認真真地掛到了心上人的腰間。
縱然我與梅若雨之間,隔著一條叫做「國法律令」的巨河。
暫且無船可渡。
但心若明了,人便不再彷徨,知道自己該去向何處。
我們,兩心相悅。
19
這一別,已是一年。
我和梅若雨各自安好,隻是愁壞了我父皇。
老頭兒發動朝野,三天兩頭給我尋覓良人,可十次帶人來永寧宮,有九次見不到我人。
倒不是我故意與人難堪,實在是我忙啊。
我忙著幫太醫院設立六疾館。
近些年,冬日大寒,有疫疾潛患。
從前梅若雨給我講學時,曾仔細同我探討過國之荒政。
災荒難以預測,救荒之事可以預備。
雖然朝廷關於荒政的制度已臻於完備,可防範疫病的六疾館卻隻在京中,
未能推而廣之,惠及四海。
我忙這事兒,忙得都沒空想梅若雨了,哪兒有空見不相幹的人?
難得偷闲半日,父皇上門捉我。
「為父近來仔細想了想,把陸行之、葉冀和周汝安一起給你也不是不可以。你是一國公主,你的驸馬,自然得樣樣都好,富貴、勇武、英俊,他們仨加一塊兒剛好。」
我癱坐在椅子上,一邊指使鶯兒燕兒幫我捏腿,一邊咬著蘋果,嘟哝道:
「是這個道理沒錯啦,可陸行之是個紈绔,葉冀是個莽夫,周汝安是個浪子啊,我是一國公主,我的驸馬,怎麼可以又呆、又莽、又浪呢?他們仨加一塊兒,還是差點兒意思。」
老頭兒登時來了火氣:「怎麼著?三個不夠?給你三十個行不行啊?!」
三十個……
我趕緊坐直身子,
放下蘋果,「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考慮考慮!」
「诶,我說你個小畜生……」
父皇指我的手剛抬起來,我已經有了結論:「考慮好了,不行!三百個也不要!人不能太貪心,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
「隻取一瓢飲?哼!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惦記的,是梅若雨那小子!」
我不置可否。
父皇深深皺眉:「鳴凰,已經一年了,少年人的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說你心裡還放著梅若雨,可我看你是分不清愧疚和喜歡了,梅若雨因你貶謫嶺南,你總覺得虧欠他是不是?」
愧疚?虧欠?
我搖了搖頭,輕笑道:「父皇,我對他沒有愧疚,更談不上虧欠。」
曾經是有過。
可雨夜告別時,
梅若雨已經解了我的心結。
那晚,他把他那根沒掛到情人樹上的紅繩放到我手心,對我說:
「鳴凰,我心悅於你,從很久以前就是。」
「可當局者,易迷惘。若為了眼前的情愛犧牲自己,我放棄志向,你舍棄家人。我怕到頭來我隻是自以為情深,我怕我對你的心意經不起漫長歲月的蹉跎,我怕此時的情與愛最後隻變成餘生兩相怨懟。所以,我需要時間考驗自己。」
「我同你說過,此去嶺南是我的從心之選,與你無關。那是真話,沒有騙你。讀書人要知字更要知世,世上之大豈是在京城一隅可以窺見全貌,就算沒有這件事,我早晚也是要去嶺南的,不是嶺南也會是別的地方。若說愧疚,隻有我對你愧疚的,對不住,我太自私,不能陪在你身邊……」
梅若雨不是個為情昏頭的人,
我也不是。
我們都是從心而行,自己為自己負責。
父皇沉默了很久,最後隻是嘆了口氣:「永安,世間從來佳話少,嗟嘆多。你可知道,制度、律法,從來不是憑空而設,從來也不會因人而廢。」
我點頭:「兒臣明白,兒臣不求朝朝暮暮。」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20
又是一年。
我還是很忙。
父皇見我終日往返於六疾館和宮中,沒點公主的端莊,嫌我礙眼,便一道聖旨,把我扔到六疾館去做個無名小卒吃點苦頭。
不得不說,這老頭……還挺懂事,安排得正合我意!
於是,我六疾館醫女黃小鳳,便蹦著跳著歡喜地去入世、知世了。
梅若雨也很忙。
外放官員千千萬,就屬他最煩人。
千裡之外的折子,月月往宮裡來,壘在父皇的案頭,比別人的高好幾層。
一到任上,就沒有他不上心的事。
農事農時、學舍學事、海運海貨,甚至還有……海盜。
是的。
梅若雨一個文官,對用武之事十分積極,自到嶺南,親自謀劃並參與了不下三場對沿海流寇的突襲。
聞知此事,我心驚膽寒。
好在大獲全勝的捷報緊隨戰報而來,我那顆懸在半空的心,又才安安穩穩地放回肚子裡。
近來醫局藥材備得多,我和我的醫女同儕們忙得腳不沾地。從早到晚,碾藥碾得手都快抬不起來。
夜裡,收拾完最後一點藥材,大家一同在院中尋了塊空地,闲坐聊天話家常。
今晚風朗氣清,明月高懸。
手掌撐著下巴,我闲闲想著:
上次梅若雨託人給我帶的荔枝飴,好甜好甜,可惜已經被我吃完很久了,新的怎麼還沒送來呢?
月亮這麼好看,在嶺南也能看到嗎?
快到中秋了,也不知道梅若雨能不能吃到他最喜歡的五仁月餅……
果然良夜最易勾相思,我不由長嘆了口氣。
「小鳳,嘆什麼氣呢?」秋嬋姐姐笑著打趣,「莫不是想情郎呢吧?」
我一愣,臉上燒起了紅暈。
還沒說話,一旁年紀最小的桑兒十分激動:「我知道小鳳姐姐想的是誰!」
「啊?」
怎麼可能呢?我一驚,難不成自己漏了底?
桑兒篤定道:「是……太醫院的方太醫!
上次我瞧見方太醫給小鳳姐姐送了幅畫兒,方太醫臉可紅了,一送完就跑了。」
我:「……」
秋嬋姐姐恍然大悟:「我說呢,怎麼方太醫最近總往六疾館跑,原來……」
一群人登時瞎起哄,嘰嘰喳喳,熱鬧得不得了。
隻有我扶著額頭冷淡道:「不是的。」
「喲,咱們小鳳還害羞呢。」
「我看方太醫人不錯,又斯文又有本事,這樣的人最搶手,你可得抓緊了!」
「哈……哈哈……」我擠出兩聲幹笑,無奈仰頭望天。
方子春人是不錯。
沒事兒總往六疾館跑,有意無意往我跟前晃,欲言又止羞羞澀澀。
所以那日他扭扭捏捏遞給我一幅畫兒時,
我很貼心地沒有指出他畫上的鳳凰很像一隻小鳥的事實。
「公……公主殿下,我……我……」
一句話,被小方說得磕磕巴巴,很是緊張。
我露出個了然的表情,衝他擺了擺手,微笑道:
「你不用說,我懂的。」
「雖然不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但動心實屬人之常情,畢竟我美貌與才情並存。」
「可實在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方子春傻傻抬頭:「啊?不……」
我抬手打斷他的話,柔聲安慰:「不是你不好,隻是『情』這種東西講個先來後到,我的心裡已經裝不下別人了。畫我會好好珍藏,
你以後沒事兒別來六疾館了,我怕別人識破身份。」
「殿下,我、我……」方子春臉憋得通紅,終於鼓起勇氣,「我想說,能不能請您幫我把畫兒送給鶯兒姑娘?!」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送給誰?」
「鶯兒姑娘。」
「……那你畫個鳳凰幹啥?」
「殿下,那是黃鶯……」
若有把鏟子,我已經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彼時彼景,不堪回首。
眼下大家嘻嘻哈哈,我能怎麼說?我隻能把尷尬往肚子裡咽,加入大家,一起嘻嘻哈哈。
反正我是不會承認自己自作多情丟了大臉,還得苦哈哈幫人家有情人兒打掩護的。
「小鳳,什麼時候成好事啊?」
「呵呵,快了,快了。」
「到時候記得請大家喝喜酒哦。」
「哈哈,一定,一定。」
正鬧著,從大門外傳來一句笑言:「喜酒……也能請我喝一杯嗎?」
這個聲音……
我渾身一凜,猛地轉頭。
白衣素衫、腰墜絡子的梅若雨;
風塵僕僕、略有倦色的梅若雨;
長身玉立、清逸俊雅的梅若雨;
正姿態愜然地立於六疾館門口,眼含笑意、目光似水地看著我。
像在做夢。
我直愣愣地望著他,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夢就醒了。
直到秋蟬姐姐推了推我:「小鳳,
這位俊郎君你認識?人家一直看著你呢。」
桑兒嘆道:「哇!這麼好看的人,我怎麼從來沒在六疾館看到過。」
我回過神來,痴痴地笑了,說:「我的。」
桑兒的一個「啊?」字還沒說完,我已經一個箭步飛竄出去,留下一句大聲的。
「他是我的心上人!」
「诶,不是,小鳳,你到底有幾個心上人啊?!」
21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六疾館外,老槐樹下。
我和梅若雨相對而立,說著顯而易見的廢話。
兩年未見,梅若雨瘦了些、也黑了些,俊朗的面龐更添了些鋒利之色。
答完那一句,他便不說話了。
月光照在他眸中,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靜靜地,
片刻也不曾挪開。
饒是向來厚臉皮的我,也被看得心跳臉紅。
我害羞地低下頭,腳底板搓著地,小聲問:
「什麼時候回去?」
梅若雨聲音輕柔:「不回去了。」
「啊?」意料之外,我驚喜地抬起頭,「以後都留在朝中嗎?」
梅若雨輕輕搖頭:「也不留了。」
我不懂,他不回嶺南,也不留在朝中,那……
「鳴凰,」他喚我的名字,牽過我的手放在掌心,「這次回來忙完京中事宜,我準備辭官了。」
「辭官?」我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急問,「你不要你『致君堯舜上』的志向了?」
梅若雨唇角淺淺笑著,臉上是一種歷經世事後的豁然。他對我說:
「鳴凰,這兩年遠在邊地,
我看到了許多在京城不曾見過的世事人情,見得越多,便越覺得自己從前甚是狹隘。」
「老師過去曾說我是難得的不世之才,我也倨才自傲,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志求天下安』,可其實天下很大,絕非寥寥幾個所謂天才可以護持。陛下是明君,明君需要的不隻是一個梅若雨,而是更多的可用之才。」
「『致君堯舜上』,可以在廟堂之上,也可以在朝野之外。我想要去遍遊四海,辦學堂,授詩書,做個教書先生。」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新志向」,腦子裡卻不自覺地漫遊起了天下四方。
東南西北,山川湖海,春夏秋冬,四季輪回。
「鳴凰,」梅若雨握緊我的手,問道,「你可願意……和我一起?」
我驀地低下頭,笑出聲。
他更緊張了,
又小心地問了一遍:「你願意……」
不等他說完,我雀躍地回答:「我願意啊!」
我願意的!
梅若雨不知道,他要是再不回來,我也不在京城等他了。
我有我自己的志向。
大成,從來不隻有京城;祥瑞,也不該隻做個擺設。
我同父皇攤牌過,我李鳴凰要去做個畫師了!這方面的才能,我早已驗證,十分自信。
不過這回不畫春宮,畫草藥。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去遍尋天下山河,搜羅奇藥異草,作一本完備可用的草藥集冊。
「梅若雨,我願意!我要和你一起,同遊天下!」
梅若雨眼中綻開光彩,歡喜得說不出話。
他將我摟入懷中,緊緊抱著,下巴靠在我的發頂,
輕輕摩挲。
這一刻,我滿腦子隻有兩個字。
——真好。
可好時光隻持續了片刻。
不遠處的馬車上,傳來一聲:「梅大人!時辰差不多了,陛下在宮裡等著呢。」
梅若雨衝那頭應了聲「好」,松開了我,輕聲說:「我先去見陛下,你等我。」
我有些迷糊:「是父皇叫你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