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2
敵國來犯，北方起了戰事。
醫局近來備藥驟增，是為此事；
梅若雨受詔速速回京，也是因為此事。
當夜梅若雨便領了軍命，作為參軍，將隨皇兄和大軍出徵。
戰事來得又急又猛，我日日忙於醫局作戰備，他夜夜出入宮中商議戰情。
自那晚重逢之後，我們再沒見過面。
直到出徵那日。
梅嶺之上，父皇率領百官為大軍送行。
他騎著馬，列隊軍伍之中；我端著酒碗，立在父皇身側。
一杯送行酒，壯士赴疆場。
我們遙遙相望，相視的一個笑，什麼都不用說，便已什麼都明了。
大軍遠去，消失在視線盡頭。
父皇長長地嘆了口氣：「鳴凰，
我點了梅若雨的將，你若有怨言別悶在心裡，隻管對父皇說。」
「父皇，您想代人受過是不是？」我淺笑道，「梅若雨是自己請命出徵的，您怕我心裡怨他？」
父皇怔了怔：「他告訴你的？」
「不是。」
我悵然地眺望空蕩蕩的遠方。
他沒說過。
可是，我懂他的。
這一戰與嶺南突襲流寇不同。
戰線拉得很長，戰事膠著了大半年。
好在近來捷報連連，連帶著緊張了許久的醫局也稍稍緩了口氣。
寶慶給我送來個東西。
是和戰報捎帶著一塊送回京中的，梅若雨給我的東西。
寶慶說，傳訊兵馬上就要趕回去，讓我若有什麼要帶給梅若雨的，趕緊的。
我沒什麼準備，
一時著急，隻能隨手抓了張包藥材的紙，薅來根小樹枝，沾了殘餘藥湯，急急忙忙地寫了幾個字。
送走寶慶，一旁，來醫局幫忙的陸小狗子嫌棄地「切」了一聲：
「梅若雨也太磕碜了，哪有給人送禮送根雞毛的？」
我冷笑一聲：「你懂個屁。」
陸小狗子繼續叨叨：「不過該說不說，你倆是絕配，哪有給人寫信就寫四個字的？『嶺上梅開』，然後呢？」
我再冷笑一聲：「你屁都不懂。」
陸小狗子：「呵呵，你懂！就你倆懂！」
我們當然懂。
雁羽傳情，寄相思；
嶺上梅開，盼君歸。
23
嶺上梅開，盼君歸。
可梅若雨沒有回來。
敵方以割獻城池為代價，與佔據要衝衢地的鄰國結成同盟，
戰事急轉直下。
我軍側翼部隊受敵人盟軍突襲，陷入苦戰。
皇兄與梅若雨領主帥之命率部營救，被打了埋伏，兇多吉少。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醫局與秋蟬姐姐、桑兒一同盤點藥材。
沒有悲傷之感，隻是木然地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裡，寒氣遍布四肢百骸，沁入心肝脾肺。
「小鳳姐姐。」桑兒帶著哭腔喚我，她的哥哥也參了軍，上了戰場。
強忍著，強忍著，她還是沒忍住，放聲哭了出來。
我從麻木中回神，抬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微笑著對她說：「別哭，大成不會有事，你哥哥也不會有事。」
從醫局到宮中，我一路狂奔。
趕到大殿前的丹墀臺階，正遇到從殿中匆匆出來的陸彀兒。
我們一個上臺階，
一個下臺階。
錯身而過的一瞬，陸彀兒頭也沒有側過，隻簡單說了句「走了」。
我也一步不停往上跑著，頭也不回地答句「早歸。」
陸彀兒，那個自小赫赫有名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小呆瓜，已經脫下女兒裝，披上戰甲，帶著她最得意的弓箭，奔赴戰場。
而我，從來聞名遐邇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廢物，怎可以甘落她後？
「父皇，兒臣永安，自請和親大胤！」
大殿中，當著群臣的面，我大聲請命。
眼下戰局困窘，非勉力支撐可解，我方也需得尋求助力。
一城一地不可失，隻有和親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父皇幾夜未曾合眼的眼睛，愈發通紅，嗓音輕顫地說：「鳴凰，和親……不是兒戲。
」
「兒臣知道。」
「大胤是個苦地，你若去了……」
「父皇，」我像過去一樣，衝父皇頑皮笑笑，「我是大成的小鳳凰啊！」
大成唯一的尊貴公主，天家皇室的掌上明珠，民間口耳相傳的祥瑞御出。
小鳳凰——李鳴凰。
當年鳳凰一鳴，劃破長空。
父皇賜我封號——永安。
永安永安，不是誰遇誰完。
永安永安，是天下永安，百姓永安。
我要我的大成、我的百姓，不為流離苦，永享百世安。
這是我作為公主的律己之責，亦是從心之選。
父皇臉上既是欣慰，又是不忍，喃喃道：「可梅若雨他……」
梅若雨。
想起那晚他對我說的「你等我」，我心裡像被萬千根針穿過，泛起綿綿密密的痛。
可我知道。
「他懂我的。」
24
七日後，公主出嫁。
我穿上了大紅嫁衣，登上華麗的轎輿，在盛大的送嫁中，我告別父親、告別故鄉。
大胤路遠。
轎外，馬蹄聲和著車轍的吱呀聲，響個不停。
我一人獨坐，滿目都是喜慶的紅。
我想，我今日肯定很漂亮，是……梅若雨沒見過的那種漂亮。
「殿下。」周汝安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他是負責送嫁的官員。
「馬上就要出大成邊境了，您要出來再看一眼嗎？」
塗了丹蔻指甲不自覺掐在手心，我沉默一瞬，
回答：「不了。」
周汝安頓了頓，說：「可這裡……是梅嶺。」
車馬停在不遠處，我穿著嫁衣，獨自一人走上梅嶺，走到那棵巨大的情人樹下。
距離那年花田之錯，竟已過去三年多了。
那晚亂紅漫天飛舞的情景，還清晰得仿若昨日。
可惜現下不是個好時節。
花時已過，嶺上無梅。
那樣好的「梅若雨」，此生再也無緣可見了。
父皇說得沒錯。
世間從來佳話少，嗟嘆多。
我同梅若雨，到底不夠幸運。
苦求一場。
終究佳話難成。
空餘嗟嘆。
都說「負心多是讀書人」，可這一次，是我要負了梅若雨這天下第一讀書人了。
眼中不知何時盈滿滿淚水，我苦笑著輕輕拭開，從懷中取出兩根紅繩。
是那晚我和梅若雨都沒掛到樹上的情人繩。
大叔說，十文錢的情人繩往樹上一系，心上人變枕邊人，包成的。
可惜我們都沒聽大叔的。
離開前，我將兩根紅繩並系在梅枝上，許了兩個願。
願他，平安歸來。
願他，快意餘生。
25
「走吧。」
再回來時，我頭也不回踏入矯中。
周汝安一聲令下，車馬即刻啟程。
可隊伍才剛開動，轎頂猝不及防響起一聲被刺中的鈍響。
「有刺客！」周汝安驚呼，「保護殿下！」
轎頂被一支利箭刺中，激起一陣騷亂。
我心中一沉。
阻撓和親，難不成是敵國所為？
我從腰中拔出把短匕，緊緊握在手中，強迫自己鎮定。
心裡正盤算著如何破此危局,確保和親能進行下去。
卻聽見轎外突然沒了動靜。
「那是……」周汝安聲音困惑，「陸彀兒？」
陸小狗子？
她不是上戰場了嗎？
隔著簾子我沉聲道,「周汝安，確定是陸彀兒嗎？」
「是她沒錯……可她朝轎子射箭做什麼？」
聞此,我心念一動，立馬掀開簾子跳出矯輿。
不遠處的梅嶺之上，陸彀兒手執弓箭立於馬上,英姿颯爽。
見我望向她,她立刻雙手合在嘴邊，衝我大聲喊著什麼。
我聽不見，
著急往前跑了兩步。
下一刻，視線盡頭，突然出現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分明是個正快馬趕來的人影！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
那人越來越近，清晰地落入我的眼簾。
是梅若雨！
及至近前，他迫不及待翻身下馬，跌跌撞撞地奔到我眼前。
他的樣子，好狼狽。
戰甲染血，嘴唇幹涸，一張清瘦的面龐上也沾滿血汙。
可，還是那麼好看。
一如初見那日的好看。
「鳴凰！」梅若雨嗓音帶著長途奔波後的沙啞,低低地喚我,眼裡盡是失而復得的激動和小心。
我眼裡蘊起朦朦的水霧，淺笑著問他：
「仗打贏了？」
「嗯！打贏了！
」
「大家，都回來了？」
「是！都回來了！」
那可太好了……
心中的沉重霎時卸下，眼淚洶湧而出。
我衝上前,SS抱住梅若雨，感受著他溫熱的胸膛和清晰的心跳。
真的，太好了……
25
父皇要給我和梅若雨賜婚。
等不及慢行的車馬，我把周汝安丟給陸彀兒,隨梅若雨上了馬，策騎而去。
上過戰場就是不一樣。
梅若雨如今確實頗有武將的風姿,疾馳如風,快如閃電。
我緊緊抱著他的腰,忍不住想要誇他：「梅若雨！」
「啊？」
「你騎馬騎得真好！」
他沒說話，
可我知道,此刻他很是得意。
一聲調子高亢的「駕！」，馬兒跑得更快了。
真是匹懂事的良駒。
我又問：「你從哪兒得來這麼一匹好馬？」
他大聲回答：「葉冀借我的！」
聲音被風快速吹過我耳邊,葉冀……
我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
半個時⾠後，梅若雨和我⽴在荒無⼈煙的⼩路盡頭，一起傻了眼。
「葉冀說,他的馬跑得快……」梅若雨⼀臉純真。
我扶額嘆了口氣：「那⼩子是個⼈盡皆知的路盲……和他的馬一起。」
一旁，嚼草嚼得歡天喜地的⼤⿊馬聞言，
不滿地從鼻⼦裡哼了兩聲。
梅若雨趕緊安撫：「馬是好⻢，偶爾犯錯……肯定是被葉冀傳染了！」
大⿊馬滿意了，繼續歡快嚼草料去。
徒留我和梅若雨繼續幹瞪眼,然後又一同笑出了聲。
人啊，果然還是不能得意。
無可奈何。
我和梅若雨隻好牽著誤識路途大⿊馬,沿著小路，往回走去。
夕陽、⼩徑、微⻛。
遠處炊煙嫋嫋，前路⻓且漫漫。
「梅若雨。」
「嗯？」
「我們要⾛多久啊？」
「嗯……一輩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