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知道,我指的是他深夜擅自跑出來找我這件事。
周執序笑而不語,一雙眼瞳一眨不眨地望著我,並沒直接應允。
少頃,他半是調侃半是感慨地說:「你現在都能管起我來了?」
我瞬間緊張起來,繃直了脊背。
「……對不起,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周執序長睫顫顫,伸手替我理了理劉海。
「不,這樣很好。」
13
又過了一個月,時序變化,進入隆冬。
冬天對病人來說是最難熬的季節,病情極易反復。
周執序的狀況再一次壞了下去。
臨近年關,他開始足不出戶。
他的臥房掛上了厚厚的棉簾,室內炭火常燃,暖光湧動。
我則坐在他的榻邊陪伴他。
大多時候,周執序總是在昏睡,睡夢中喊著爹娘。
我守在一旁百無聊賴,開始學著認字看書,倒也連蒙帶猜地將一本書啃了個七七八八。
偶爾周執序精神好,會耐心認真地一句句解釋給我聽。
每當這種時候,他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光,很漂亮。
然後我就看不進書了。
不過,這種時光總是很短暫。
用不了多久,周執序就會疲憊下去,對我說:「蘆花,我想睡一會兒了。」
我就會扶他躺下,聽著他均勻的呼吸,繼續安靜又費勁地看書。
小年夜,我照例清晨出門去陪周執序。
走到半路時,卻聽見打水丫鬟們的議論聲。
「……聽林大夫說,少爺怕是撐不過這個年了。」
「唉……說起來少爺也撐了好久了,
年年過年都跟走鬼門關似的……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自己早就不想活下去了,」其中一人嘆息著道,「那樣小的孩子……在那種狀況下失去了爹娘,要如何能想要活下去呢?」
我站在柱後,靜靜地聽著,直到她們提著水桶漸行漸遠。
我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受,甚至不知道S亡意味著什麼。
我隻是忽然想起,病重的母親臨S前的模樣。
她用冰冷粗糙的手撫過我的臉頰,要我往後好好跟著爹。
爹將我交給嬸娘,嬸娘又將我交給大伯。
我像一條農村裡隨處可見的狗,甚至不需要用繩索牽制,就能被隨意地從這一家交到下一家。
周執序為什麼覺得自己很壞呢?
對我來說,
他分明是最好的人了。
14
當晚,杏姑將我叫了過去。
她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地告訴我,我是時候和少爺成親了。
她說,這叫衝喜。
意思是用喜事帶走禍患,好讓重病的人能活下去。
我其實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我想,大概就是像我爹娘那樣,同睡一榻,相互扶持著度過一生。
那和我現在這樣陪著少爺,似乎沒什麼很大的不同。
我問:「我和少爺成親,少爺的病就會好起來麼?」
杏姑忽然避開了我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會的。」
於是我說:「我願意。」
15
杏姑將成親相關的事宜告知周執序時,周執序卻氣得發抖。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扔東西了。
他伏在榻上,瘦骨嶙峋的手攥緊了堅硬的床緣,留下無力的劃痕。
「不可以。」
他低喘著,堅決地說。
「隻有這件事,絕對不可以。」
杏姑露出為難的神色,我連忙道:「是我自己願意的……」
周執序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我。
「你不願意!」他嘶聲道,「你不能願意!不該願意!」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兇狠的模樣。
不同於上次我闖禍時仍然收斂的鋒利,此時的周執序像一張枯朽的、拉滿了的弓。
――隨時會攻擊,也隨時會崩裂。
他的眼風重重地掃向杏姑。
「……她不明白,難道您也不明白嗎?!蘆花才幾歲?
她還這麼小,還有那麼多時間,將來還有多少可能?你們這樣做,究竟有沒有把她當做一個人?你們究竟將她看作什麼!」
周執序寸步不讓,明明那麼虛弱,神智卻出奇地明晰。
甚至,他提起了杏姑的過去。
「杏姑,你也有過女兒,」他雙目灼灼,無比清明,「難道你會希望你女兒在不懂事的年紀,嫁給一個快S的、沒用的、瘸腿的廢物?」
杏姑紅了眼。
她梗著喉嚨,顫聲道:「少爺何苦要這樣說自己……」
周執序卻像是很疲憊地閉上了眼。
「……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做任何事。我的病,也不會因為這種荒誕的習俗好起來。如若我爹娘還在,他們也絕不會容許我這樣做,」他輕輕地道,「爹娘是因我而S的……為何現下您還要逼我葬送無辜之人的命途?
如果您真的為我好,就請您從今日起,放我自生自滅罷。」
我站在一旁,望見杏姑偏過頭,在陰影中落下了一滴淚。
16
為了避免繼續刺激周執序,成親一事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那日之後,周執序的病每況愈下。
固本培元的藥吃多少都會吐出來,每日的餐食也用得極少。
周執序總說他不餓。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仿佛一塊掛在朽木上的薄紗,隨時會被風帶走,帶離這個人世。
杏姑千裡迢迢地請來了白鯉館的大夫。
大夫說,身體上的虛弱與疾病隻是一方面,最棘手的,還是周執序心性頑固,積鬱成疾。
――他根本不想活。
如果無法讓他自己生出活下去的欲望,再多的藥,再好的醫術都是白搭。
除夕夜,大夫在周執序的臥房進進出出了好幾回。
丫鬟們捧出了一盆血水。
阿福將我擋在門外,說怕我過了病氣,但我還是從間隙裡模糊地窺見了周執序。
他S氣沉沉地躺在榻上,像一捧隨時會被風吹熄的餘燼。
檐上積了厚厚的雪。
新歲將至,王城其他人家無一不張燈結彩,喜慶非常,周府上下卻一片蕭條慘淡。
房外的丫鬟和小廝低聲商議著往後的去處,我尋了個空隙,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
越過層層幕簾,我終於得以回到周執序的身邊。
他如初見時那樣,蒼白地躺在那裡,雙唇半點血色也無。
我坐在腳踏上,雙手挽過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額間。
周執序醒了過來,喚我:「……蘆花。
」
我問:「周執序,你是不是要S了?」
周執序依舊是笑,不置可否。
他說:「或許吧。」
我收緊手指,小聲道:「我不想。」
「嗯?」
我說:「我不想你S。」
周執序壓抑著咳嗽了一會兒,將手從我的雙手中抽出去,揉了揉我的頭。
「別擔心,」他輕輕地說,「我同杏姑說好了。我S以後,她會帶你去一戶新的好人家。」
「我不想去。」
「蘆花……」
「我想和你一起看燈。」
這時候提出這件事顯得很唐突,周執序愣了一下,問:「……什麼燈?」
「上元佳節的燈,聽說今年特意請了南嘉的龍,
會噴火,陣仗很大,」我興致勃勃地回答起來,「這一次不用爬牆了,我跟你說,我在假山草叢後面找到了一個秘密的小洞,剛好夠我們爬過去。真的,這次不會有問題了,我全都計劃好了。」
周執序眯著眼笑:「……你要我陪你爬狗洞呀?」
「對呀,」我理所當然地道,「怕什麼,大丈夫能屈能伸。」
周執序笑得咳嗽起來。
「你啊……」
「不行嗎?」我惴惴地望著他,「你不喜歡這樣?」
周執序頓了頓,搖搖頭:「我喜歡的。」
「那就說定了,」我高興起來,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我們以後一起看燈。」
周執序蒼白清秀的臉龐在暖黃的燭火中近乎透明。
他喃喃地重復:「『以後』啊……」
少頃,
他仿佛終於妥協,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臉頰。
「知道了,」他溫柔地說,「我活活看。」
17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
雞鳴第一聲時,我走出了房門。
檐上的雪還未化,水珠在檐下凍成冰稜。
我籠著手匆匆忙忙跑到周執序房前,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杏姑就走了出來。
她見了我,交給我一個紅紙包。
「這是壓歲錢。你拿著這錢,往後平平安安。」
我不知所措地接過錢,心裡有不祥的預感。
「少爺呢?少爺怎麼樣了?」
說著,我就要闖進去。
杏姑將我攔了下來。
她忽地伸手,將我攬進了懷裡。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氣,像娘親一樣,我不自覺地放松了下去。
「少爺沒事,」她輕聲回復,聲音卻微微發著抖,「大夫在裡邊。昨日,少爺用了最兇險的法子醫治,恐怕這幾日會有些難熬。你聽話,這幾日不要進房。」
我望了眼厚厚的棉帳,點了點頭。
「我聽話的,杏姑,你別難過,少爺會好起來的。」
檐上的雪似乎開始融化了,有水珠砸在我的頭頂,是溫熱的。
我伸出手,學著過去我娘親安撫我的那樣,撫了撫杏姑的後背。
她彎下腰抱住我,像一隻大鳥放下翅膀。
18
幾日後,天氣陡然轉暖。
搖光城的冬季一向漫長,春天很少來得像這樣早。
雪還沒來得及融化,花已然開始開放。
白雪壓著黃花,抖出清凌凌的朝氣。
正月初九,周執序醒了過來。
遠道而來的大夫收拾好滿是細針的木箱,取了宣紙寫新一輪的藥方。
杏姑走上前,同大夫說著什麼。
我離得遠,聽不清,隻看見杏姑聽著聽著掩住了唇,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去,神色卻十分欣喜。
大人的感情真是復雜極了。
又過了兩日,雪都化淨了,連帶著屋瓦都似被洗過一般,透出潔淨的光。
丫鬟們說,周執序現在很願意吃東西,藥也能順利送下去,但他的身體依舊很弱,需要靜養。
我終於被允許進屋探望周執序。
正月十三夜,我爬到牆頭,看見外頭的街道紅紅火火,車馬如流,隱約有了上元的盛景。
我待在牆頭望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周執序身邊。
他倚在枕上,清清淺淺地笑著,說:「外邊似乎很熱鬧。
」
「是很熱鬧,」我有些遺憾地回道,「但你現在身體太差啦,今年趕不上一起看龍了。」
周執序靜了片刻,道:「抱歉。」
「沒關系呀,」我稀松平常地說,「明年再一起看不就好了。」
周執序僵了僵,似乎很意外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很快,他就重新笑起來,道:「也是,明年再一起吧。」
19
過了正月,春天很快就徹底到來。
四處花團錦簇,春草如絲,蓬勃瘋長。
周執序的身體也一天天地好起來。
到了二月末,他已經能夠由我扶著,在院中坐著曬曬太陽。
但春捂秋凍,杏姑不放心,還是會給他身上加厚厚的衣服,將他裹得像個粽子。
我穿著輕快到處跑跑跳跳的時候,
也會被杏姑拎過去,頭頂多按個虎頭帽。
府中的人又走了一小半,隻剩下杏姑、宋伯、阿福,以及丫鬟靈畫、翠鴿。
庭院的花草少人打理,開始沒有規矩地生長,倒也有種錯落有致的韻味。
宋伯每日換著法兒地給府裡做好吃的。
我日日吃得肚子滾圓,個子竄得極快。
到了夏季,褲腿短了一截兒,頭發長長許多,變得柔順明亮。
為圖方便,我開始將長發利落地束成一股,馬尾般搖晃在腦後。
每日清晨,宋伯會帶著我與周執序練八段錦。
周執序腿不好,就練一半。
夏末時候,蟬鳴聒噪,樹蔭遮天,而我已能將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
宋伯說,我實在很有天賦。
宋伯是位很神奇的人,神奇到有些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