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不但會燒好吃的飯,還會弓術,會拳法,會精湛的木工。


 


金秋時節,銀杏飄黃,滿地燦爛,宋伯變戲法似的拿出一輛漂亮的木質輪椅。


輪椅依著周執序的尺寸打造,通體實木,鋪了油亮的大漆,輪軸順暢,輕快無比,頂上還貼心地配備了一處傘架,以備雨天放傘遮雨。


 


我開始推著周執序滿院子跑,風裡充盈著我們的笑聲。


 


杏姑總是無奈地看著我們,假模假樣地呵斥兩句。


 


轉眼又是初冬。


 


立冬那天午後,我在各處都找不見周執序,問了靈畫,才知道他去了西苑的畫室。


 


那是周夫人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但自她故去後,那裡就很少有人去了。


 


無數精妙絕倫的畫作,自那以後也安靜地堆放在那裡。


 


過去周執序一直很避諱那個地方,像避諱一處未愈的創傷,

今日卻不知為何忽然想起要去那裡。


 


20


 


我到畫室時,門敞開著。


 


房中的書案依舊典雅,上面堆疊著大大小小的卷軸。


 


陽光透過軒窗,照亮了幾線飄浮的塵埃。


 


不算寬敞的室內,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神佛。


 


此時此刻,他們仿佛一齊垂眸注視我。


 


周執序背對著我,望著正中牆上高懸的一幅畫。


 


一幅觀音像。


 


我記得周夫人最擅畫神佛,所繪的觀音蜚聲遐邇。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牆上的觀音手執玉淨瓶,眉眼低垂,周身仿佛籠著一層月光般的白紗,清澈而慈悲。


 


我背著手,走到周執序身旁。


 


「你娘親畫得真美。」


 


「她叫羅故秋,是王城最好的畫師之一。

論畫觀音,她若稱第二,無人可稱第一,」他仰望著畫,語氣仿若囈語,「可她畫了這樣久的神佛,神佛卻未曾庇佑她。」


 


「或許……」我遲疑著說,「或許她最後的願望,就是庇佑你。」


 


周執序垂下一雙眼眸,淡笑著沉默。


 


「……那一天,我們其實本來不會去那座山,」停了一會兒後,他輕聲說,「是我說那座山上的桃花真好看,吵著鬧著要去看。」


 


我怔怔地聽著周執序將那段過往剖開。


 


他的語氣如此平靜,平靜得好似說的不是他經歷的事。


 


「……所以才會碰上那伙人,所以,爹娘才會被S。」


 


我本能地道:「不是的……」


 


周執序仿若陷入某種魔障,

喃喃著說了下去。


 


「這些年我總是在想,我當初要是沒說那句話就好了。我應該和他們一起S掉才對,我才是最該S的人……但為什麼所有人都想讓我活下去?」他問,「我這樣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窗外的飛鳥嘰喳著停在枝頭,輕跳兩下,又振翅而飛。


 


遠空有高飛的雁,正成群結隊要遷徙過冬。


 


我仰著頭,虔誠地仰望牆上的觀世音。


 


「不知道啊,」我說,「我從來不想這些。」


 


周執序問:「那你平時想些什麼?」


 


我想些什麼?


 


我思索了一會兒,漫無邊際地接話。


 


「宋伯說,鳳棲山的慄子很好吃,我想來年秋天一起去撿。」


 


「城東有大片的蓮池,產出的蓮藕爽脆甘甜,不論清炒還是做藕粉都好吃極了,

我想跟你去挖。」


 


「你知不知道仙砚的雪山?聽說上面有仙人出沒,我還挺想帶你爬爬看。」


 


周執序靜靜地聽著,隨後有點無奈地道:「蘆花,你想做的事好多。」


 


「是『和你一起』做的事。」我糾正。


 


周執序失笑:「嗯,『和我一起』。」


 


冬日天黑得早,窗外的天正漸漸變得絢爛,晚霞綺麗,美不勝收。


 


我說:「這個時間,宋伯該做好桂花酥酪和紅燒肘子了,回去吧。」


 


他道:「好。」


 


我推著周執序離開了畫室。


 


回身想要關門時,他卻說:「就讓門開著吧。」


 


我點點頭,撤回了手。


 


晚風穿過畫室,將畫上的塵埃吹得無蹤。


 


21


 


次年春節,杏姑為我與周執序做了新的棉衣。


 


上元那天,我推著周執序上街一起看了花燈。


 


一夜星如雨,滿街魚龍舞。


 


因為人多的緣故,我們沒走到太中心的位置,但僅僅在外緣看一看,我也覺得很滿足。


 


再後來,在周執序的首肯下,家中開始將周夫人的畫拿了一部分出去賣。


 


她的畫本就備受賞識,自她過世後更是絕跡,並不愁銷路。


 


連宮中的貴人也慕名而來,買走了其中的兩幅。


 


與此同時,周執序拿起了畫筆。


 


盡管他的身體還不能支撐他長時間作畫,但同以往比起來,已然好了太多。


 


周執序說:「大家都需要穿新的衣服,吃更好的東西。一直以來因為我的關系讓各位這樣擔心,真的很抱歉。」


 


杏姑眼眶泛紅,抹掉了渾濁眼珠旁的一滴淚。


 


宋伯開始教我射箭。


 


他說我很有這方面的靈氣,上手很快。


 


我在院子裡練箭的時候,周執序就坐在一旁看書或是作畫。


 


幾個月下來,我已經能從遠處穩穩射中靶心。


 


依著宋伯的指示,我又開始沿著周府的院牆練走步。


 


漸漸地,我從一開始的容易一頭栽下去,到後來能在屋瓦上健步如飛。


 


練步很吵,杏姑氣得直罵,說「宋赫聲你整天都教孩子什麼東西」。


 


宋伯摸摸鼻子,說想起來灶房的爐上還燉著羊肉,得趕緊去看一看。


 


靈畫與翠鴿在邊上歡呼雀躍,嚷嚷「打起來打起來」。


 


又是深冬,我坐在檐上,將身邊的積雪扒拉到檐下,淋了坐在下邊兒的周執序一頭。


 


他並不氣惱,隻抬頭笑著望向我,墨黑眼瞳閃爍著皎潔的光,像消融的白雪。


 


我的耳根忽然就有點燙。


 


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我雙手捧起一旁冰涼的雪,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22


 


日子如山泉一般流淌而過。


 


冬去春來,年復一年,我很快就到了及笄之年。


 


在宋伯的精心教導下,我成了身手矯捷的神射手,尤擅騎射,能輕巧流暢地揚鞭策馬,射下路邊草叢疾跑的野兔。


 


周執序年逾十七,繪制的畫作在城中聲名鵲起。


 


城中人開始稱道,周家那位少公子,行筆間是如何地溫柔與從容。


 


周執序的右腿依舊不好,但拄著杖也能慢慢行走,平日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我十六那年,宋伯告訴我,他一位朋友那裡缺一位鏢師,問我有沒有興趣。


 


杏姑不大願意我出去拋頭露面。


 


我有些躊躇,

問周執序怎麼想。


 


周執序放下了手中的筆,問:「蘆花,你自己怎麼想?你想去麼?」


 


他又說:「家中現下其實沒有那麼缺錢。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想了想,道:「我想去的,宋伯說,那邊可以隻讓我走臨近城鎮的鏢,我還是可以常常回來。我也想給家裡、給你幫上忙。」


 


周執序靜默了一會兒,揚起熟悉的微笑:「你長大了,可以自己做決定。去吧。」


 


23


 


鏢局的工作很順利。


 


順利得超出我的想象。


 


許多人說,我這樣輕的年紀,武學功底卻如此扎實,不知師承何方。


 


我開始覺得,宋伯過去大約也有些不一般的傳奇。


 


自己賺錢的感覺實在好極了,我有了自己的小金庫,能自由地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幾年過去,翠鴿已經嫁了人,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女兒。


 


偶爾,她會帶著女兒回到周府,坐著同靈畫和杏姑說說話。


 


如果撞上我剛好回家,就能一起吃上香溢樓的叫花雞或酥山。


 


我熱衷給周執序買畫紙、畫筆和墨水,其實我也不太懂,但隻要聽人家說那是好的,我就會一股腦買下來。


 


盡管他說了許多次不要,但男人說不要就是要。


 


我喜歡他用我給他買的東西,就好像是我在陪著他。


 


闲暇時,我依然會和周執序一塊兒出去玩。


 


不知不覺,他已經從與我身量相差無幾的少年,長成了高大挺拔的男人。


 


但他依舊會彎著眼睛,溫溫柔柔地喚我:「小蘆花。」


 


春日的楊柳,夏夜的繁星,秋天的蘆葦蕩,寒冬的臘梅,我們總是一起看。


 


我對周執序的感情,似乎也遲遲地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我不太知道那是種怎樣的感情,卻知道,我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多久都可以。


 


24


 


可我並不知道周執序的想法。


 


他總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微微笑著,眼睛裡除了流動的雲與細膩的墨,映照不進任何東西。


 


又一年新年,杏姑旁敲側擊地談起隔壁人家的婚事。


 


她說那家的公子比周執序還小一歲,如今也成了親。


 


周執序默不作聲地細嚼慢咽,沒有接話。


 


我有些不懂他。


 


膳堂的門似乎沒有關緊,外邊兒的風雪太大,將我的心吹得很涼。


 


我埋頭吃宋伯拿手的酸辣蹄花,卻覺得味同嚼蠟。


 


杏姑還想再說,周執序卻笑著打斷。


 


「與其憂心我,您還不如憂心小蘆花的婚事,」他語氣輕松地道,「蘆花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該替她尋一戶好人家。您知道,我一直是拿她當親妹妹的。」


 


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臉上是怎樣的神色。


 


大約是難看極了,否則,滿桌子的人不會都用那樣同情的目光看我。


 


但我有什麼資格生氣呢?


 


我輕輕放下筷子,笑著站了起來。


 


我說:「我吃飽了,兄長,你們慢慢吃。」


 


25


 


第二日一早,我早早地出了門。


 


――這天本就是去鏢局的日子。


 


臨走時,宋伯喊住我。


 


「少爺心裡還有坎兒過不去,蘆花,你且出去跑陣子鏢,等一等他。」


 


我沒直接回答,隻輕輕扯了扯韁繩,低聲道:「宋伯,

我走啦。」


 


到了鏢局,我告訴鏢頭,我這一趟可以去稍遠一些的地方,不必急著回。


 


鏢頭喜不自勝,不住地說「那敢情好」。


 


他說,我這種身手跑短途,實在是屈才,他早想勸我多跑、跑遠,也好多掙點。


 


我恍惚地聽著,心不在焉。


 


這一趟鏢走得很長。


 


同行的鏢師算是老搭檔,名叫星昂,比我小一歲,功夫很俊,卻有著顧頭不顧尾的少年心性。


 


中途出了點小意外,好在有驚無險。


 


有一隊狡猾的山匪埋伏在後,中途突然發起襲擊,我全力迎擊,星昂在旁協助,一時不察,手臂挨了一刀。


 


一切塵埃落定,他便帶著這條受傷的胳膊同車隊一道返回王城,哼唧了一路。


 


再回到王城已是三個月後。


 


回到時,

星昂的手臂還包著布。


 


回鏢局的路上,正好經過周府,另一名鏢師便說,要我直接回去。


 


「在外奔波了這麼些時日,你家人定然想念你了。橫豎城中出不了什麼事,你就放心回罷。」


 


我想了想,沒拒絕,謝了他的好意。


 


星昂卻急吼吼地跳出來說,要跟著我回家。


 


他理直氣壯地道:「我救了你的命,進你家討杯水喝不過分吧?」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我笑罵道,「自己實力不到家受了傷,還訛起我來了。」


 


話是這樣說,我還是允了他隨我進周府。


 


好歹在一起幹活,我倒也沒冷血到連水也不給一碗。


 


我帶著星昂走進大門,繞過影壁,步入庭院。


 


杏姑正坐在院中刺繡。


 


見我回來,她先是張口要喊,

隨後就在看見我身後的星昂時一愣。


 


「蘆花,這位是?」


 


我不以為意:「一起的鏢師,進來討碗水喝。」


 


我向著杏姑解釋完,轉過頭對星昂道:「你先坐,我去換身衣服。」


 


26


 


再出來的時候,場面變得有些奇怪。


 


杏姑、宋伯、靈畫,三人在星昂身邊坐了小半圈。


 


星昂滿臉熱絡,拉過三人的手,挨個問候一遍。


 


「您就是伯母吧?蘆花跟您長得真像,一樣好看。」


 


「這位一定是伯父,伯父喜飲酒否?我那還有幾壇上好的酒,改日得闲,可以共飲。」


 


「這位姑娘大約是蘆花的姐姐,姐姐溫婉優雅,實乃大家閨秀之姿。」


 


我無語地扶額。


 


他這是在攀什麼關系。


 


嘰裡咕嚕說了一堆,

倒是將人哄得挺開心的。


 


我剛要出聲,有人搶先了一步。


 


熟悉的聲音冷淡道:「……你們在做什麼?」


 


27


 


周執序拄著杖站在不遠處,神色陰晴不定。


 


星昂聞聲回頭,見著周執序,又三步並兩步地跑了過去。


 


「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