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
“我是王建軍。哦,就是何雨欣的丈夫。我剛從單位請假回來,聽說我老婆要跟別人結婚了?”
王建軍是個三十出頭的北方漢子。
我們在醫院對面的咖啡廳見面時,他眼睛通紅。
“我去年入伍前,她說會等我。”他攥著一次性紙杯,杯子被捏得變形,“每個月我省下津貼寄給她,她總說家裡需要錢……”
我默默把何雨欣的朋友圈截圖給他看。
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謝謝親愛的送的車,雖然隻是暫借,但相信我們很快會有屬於自己的寶馬~”
配圖是我那輛車的內飾。
王建軍盯著手機,手背青筋暴起。
“這镯子也是你買的?”他指著另一張照片裡何雨欣手腕上的金镯子。
“是我買的,但她是從我手上硬搶走的。”
王建軍突然起身,深深向我鞠了一躬:“對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我會處理好這件事,追回所有財物歸還給你。”
他離開時背影挺直,但腳步有些踉跄。
我剛松口氣,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公司HR。
“陸總監,有件事需要跟你確認一下,你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今天有好幾個自稱是你親戚的人打電話到公司,說你涉嫌詐騙,還破壞弟弟婚姻?”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他們怎麼知道公司電話的?
”
“說是從你手機通訊錄裡找到的。”HR語氣為難,“另外,公司內網論壇出現了一個匿名帖,說你私生活混亂,挪用家庭資金……雖然我們已經刪帖,但影響不太好。”
我掛斷電話,手指冰涼。
打開社交媒體,果然看到好幾個本地八卦號開始發“姐姐嫉妒弟弟結婚,誣告弟媳重婚”的小作文。評論區一邊倒地罵我,偶爾有理性發言也被淹沒。
家族群裡,我媽又活躍起來。
【媽媽】:大家別信曉月的鬼話!那什麼結婚證肯定是假的!我兒子怎麼會找結過婚的女人!
【弟弟】:姐,你收手吧。現在全網都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你再鬧下去工作都要丟!
【二姨】:曉月啊,
聽二姨一句勸,趕緊跟你弟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小姑】:就是,一家人鬧上公安局多難看!
我正要回復,何雨欣突然私聊我。
“姐姐,你真要逼S我嗎?我承認,我確實結過婚,但那是父母包辦的,我根本不愛他!我和星辰才是真愛!”
“如果你非要毀掉我們的幸福,那我也不想活了。”
“但在我S之前,我會告訴所有人,是你逼S我的。”
緊接著,她發來一張照片:
手腕上纏著紗布,背景是醫院病房。
我盯著照片,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紗布邊緣露出的一小截皮膚上,根本沒有紅疹。
我帶著王建軍直接去了醫院。
病房裡,
何雨欣正靠在我弟懷裡刷手機,兩人有說有笑。
看到我們進來,她立刻換上虛弱的表情。
“姐,你還有臉來?”我弟站起來,擋在何雨欣面前。
王建軍向前一步:“何小慧,跟我回去。”
何雨欣臉色煞白:“你……你怎麼……”
“我是你合法丈夫,來接你回家,有問題嗎?”王建軍拿出結婚證和身份證,“另外,我查了銀行流水,這兩年我給你轉了八萬六。這些錢,請你一分不少地還回來。”
“還有我的金镯子。”我補充道,“價值八萬,有購買發票。
你們可以選擇歸還,或者我以盜竊罪報案。”
我弟急了:“什麼盜竊!那是你送欣欣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送?”我打開手機錄音,播放訂婚宴那天的對話――
“你當姐姐的,這點東西還舍不得?”
“行,镯子送你了。”
“不過假的戴久了會掉色,皮膚會爛,別怪我沒提醒你。”
錄音裡,我自始至終沒說“送”字。
“這……這是狡辯!”我弟語無倫次。
“是不是狡辯,巡捕會判斷。”我看了眼何雨欣,
“順便提醒你,假裝自S、偽造傷痕,如果造成嚴重社會影響,也可能涉嫌違法。”
何雨欣猛地扯下紗布――手腕光滑,毫無傷痕。
“我隻是開玩笑……”
“玩笑?”王建軍聲音發顫,“我這兩年省吃儉用,以為你在家照顧老人,結果你在外面冒充未婚騙婚?”
病房外圍滿了人,有護士,也有其他病人家屬。有人舉起手機在拍。
我媽這時衝了進來,一看這陣勢,直接坐在地上哭喊:“沒天理啊!女兒帶人來欺負弟弟弟媳啊!”
我冷靜地報了警。
巡捕到場後,事情很快清晰。何雨欣承認重婚事實,
我弟在明知對方已婚的情況下仍與其訂婚,涉嫌泄露國家重大秘密。兩人被帶走配合調查。
王建軍追討的八萬六,何雨欣當場轉回四萬,承諾剩餘分期歸還。我的金镯子她也摘了下來。
至於那輛車,4S店發來檢測報告,發動機被人為灌入白糖,維修費預估五萬。
我弟在巡捕詢問下承認,是他為了逼我出錢換新車,自己動的手腳。
“故意毀壞財物,價值五萬,已經達到立案標準。”巡捕對我弟說。
我媽當場暈了過去。
醫院走廊裡,二姨和小姑圍著我。
“曉月,都是一家人,你真要把你弟送進去?”
“他要是留了案底,以後可怎麼辦啊!”
我看了眼病房裡剛醒來的我媽:“當初你們在群裡罵我的時候,
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兩人噎住了。
我打開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
是訂婚宴後,二姨私下給我發的語音:“曉月啊,不是二姨說你,你媽重男輕女是不對,但你弟結婚是大事,你當姐姐的該幫還得幫……”
“現在知道是一家人了?”我關掉錄音,“二姨,你兒子今年畢業想進我們公司對吧?明天終面,我會親自擔任面試官。”
二姨臉色變了。
小姑急著說:“那我……”
“小姑父的建材店,上個月那批以次充好的貨,買主正好是我朋友。”我微笑,
“他已經準備好舉報材料了,你說我是勸他算了,還是支持他維權?”
兩人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病房,我媽已經醒了,看見我就哭:“曉月,媽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你救救你弟,他不能坐牢啊!”
“媽,我給過你們很多次機會。”我坐下,“從镯子,到車,到買房,我每一次都在提醒你們,適可而止。”
“可你們覺得,我的退讓是軟弱,我的寬容是理所當然。”
我媽抓住我的手:“媽以後一定改!房子我們不要了,錢也都還你!隻要你放過你弟……”
“不是我要放過他,
是法律要不要放過他。”我抽回手,“故意毀壞財物五萬,重婚,這兩項罪名,你求我沒用。”
這時,律師帶著文件進來:“陸女士,關於您母親長期索取財物的情況,我們建議可以提起民事訴訟,追回部分款項。”
我媽瞪大眼睛:“你還要告我?”
“你從我工作到現在,以各種理由要走四十三萬。”我翻出轉賬記錄,“這些錢,你說都是給弟弟用的。現在我要拿回屬於我的那部分,有問題嗎?”
“我是你媽!你孝敬我的錢還要拿回去?”我媽又激動起來。
“孝敬是自願,索取是強迫。”律師平靜地說,
“根據這些聊天記錄和轉賬備注,法院會做出判斷。”
我媽癱在床上,終於不再說話。
走出醫院時,天色已暗。手機上有HR的新消息:“陸總監,造謠帖的IP地址查到了,是你弟弟的公司電腦。我們已經聯系他們公司處理。”
我回復:“按公司規定辦。”
剛放下手機,王建軍打來電話:“陸姐,何小慧答應退回所有財物。另外……她說想見你一面,有話要說。”
我在公安局的會見室見到了何雨欣。她穿著拘留所的號服,臉色憔悴。
“陸曉月,你贏了。”她盯著我,“但你以為隻有我一個人在騙你弟嗎?
”
我沉默地看著她。
“你媽早就知道我有問題。”何雨欣笑了,“訂婚前一晚,她私下找過我,說隻要我能哄著你出錢買房,我結過婚的事她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握緊了拳頭。
“你弟也不傻。他查過我,但覺得我長得漂亮,又會哄你媽開心,就算結過婚也值了。”何雨欣湊近玻璃,“你們這一家子,沒一個幹淨的。”
“所以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別以為你清高了。”何雨欣靠回椅子,“在這個家裡,你要麼吃人,要麼被吃。你選了第三條路――掀桌子。但桌子底下那些髒東西,
你真敢看嗎?”
會見時間到了。何雨欣被帶出去前,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小心你弟。他比我狠。”
三天後,我接到拘留所電話,說我弟要求見我。
會見室裡,他眼神陰鬱。
“姐,你滿意了?”他聲音沙啞,“我工作丟了,欣欣要坐牢,媽氣得住院,你高興了?”
“這是你們自己選的路。”
“我們選的路?”他突然激動,“從小到大,什麼好東西都是我的,這是你告訴我的路!現在你說我走錯了?”
我看著他:“我沒告訴過你搶別人的東西。”
“那镯子不是你自願給的?
車鑰匙不是你親手遞的?買房的錢不是你點頭的?”他冷笑,“你一面裝大方,一面心裡記賬,等到賬本記滿了,一次性清算――陸曉月,你比我虛偽多了。”
我站起身:“會見結束。”
“等等!”他喊住我,“媽住院費不夠了,醫院在催費。”
我回頭:“所以?”
“所以你給我打點錢。”他說得理所當然,“畢竟是你把她氣病的。”
我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終於明白了何雨欣的話。
有些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住院費我會直接交給醫院。
”我說,“至於你,好好改造吧。”
走出拘留所時,陽光刺眼。手機震動,是醫院繳費成功的通知,以及一條新短信:
“陸女士,您弟弟在拘留所託人帶話,說要‘讓姐姐付出代價’。我們已經加強監控,也建議您近期注意安全。”
我回復:“謝謝,我會的。”
然後撥通了律師的電話:“關於我母親長期精神控制、索取財物的證據,整理得怎麼樣了?”
三個月後,幾件事陸續有了結果。
我弟因故意毀壞財物罪、重婚罪,數罪並罰,判處有期徒刑兩年。何雨欣因重婚罪、詐騙罪,判處一年六個月。王建軍追回了大部分錢財,回了部隊。
我媽的民事案件調解結案,她同意歸還從我這裡索取的二十萬元(其餘部分被認定為自願贈與),分五年還清。調解書籤完字那天,她在法院門口抓住我的手:
“曉月,媽以後就一個人了……”
我抽回手:“你還有二姨小姑她們。”
“她們?”我媽苦笑,“自從你弟出事,她們都躲著我了。說我們家晦氣,怕影響她們孩子前程。”
我沒說話。
“媽知道錯了,真的。”她眼淚流下來,“以後媽改,我們母女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她確實老了,
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
“媽,我們以後每個月見一次,吃頓飯。”我說,“其他的,慢慢來吧。”
她哭著點頭。
二姨的兒子終面因為筆試成績太差被刷掉了。
小姑父的建材店被舉報後停業整頓,罰了八萬。
家族群裡再也沒人說話,那個群後來被我默默解散了。
公司裡,造謠的事查清後,領導特意找我談話,肯定了我處理家庭糾紛的“理性和克制”。
他們不知道,我早已暗中將部分資產轉移到新賬戶,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周末,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長期處於索取型家庭關系中,我有嚴重的討好型人格傾向和情感麻木。
“現在呢?
”醫生問。
“現在學會了說‘不’。”我說,“也學會了,有些血緣關系,該斷就得斷。”
從診所出來,我去了趟銀行,把我媽要還的第一筆四萬元,轉捐給了婦女兒童援助基金會。
備注寫著:給那些想逃離的女孩。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房產中介電話:“陸小姐,您掛售的那套房子有人出價了,比預期高百分之五。”
那套原本要加我名的婚房,在我弟出事後退還給了開發商。
“成交。”我說。
掛斷電話,我路過一家金店,櫥窗裡擺著新款手镯。我走進去,挑了最簡單的一個素圈,給自己戴上。
這次,
沒有人能把它撸下來。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陸曉月女士嗎?這裡是市婦聯。我們注意到您家庭的案件,想邀請您作為嘉賓,參加下個月的反家暴論壇……”
我站在金店明亮的燈光下,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那個曾經氣得發抖卻不敢反抗的女孩,終於學會了挺直脊梁。
“好,我參加。”
窗外陽光正好,是個適合重新開始的日子。
走出金店,陽光灑在手腕的新镯子上,泛起溫暖的光澤。
我正要打車離開,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王建軍發來的短信:“陸姐,我已歸隊。感謝您讓我看清真相。何小慧託我帶話,說她還有關於你弟的事沒說完,想單獨見你。”
我盯著這條短信,何雨欣在拘留所最後那句“小心你弟”突然在耳邊回響。
猶豫片刻,我回復:“不見。真相我已看到,足夠了。”
車子剛啟動,另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接通後,對方聲音沉穩:“陸女士,我是**經偵的李警官,負責你弟弟案件的後續工作。有些新情況需要向你通報,方便來局裡一趟嗎?”
半小時後,我在公安局見到了李警官。
他神色凝重地遞給我一個文件袋:“這是從陸星辰個人電腦雲端恢復的加密文件,還有他看守所會見記錄的異常部分。”
我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幾份電子合同復印件和聊天記錄截圖。越看,心越沉。
“他發現何雨欣已婚後,不僅沒有終止關系,反而以此為把柄,脅迫她配合騙取你的財產,承諾事成後分她三成。”李警官指著其中一份合作協議,“更嚴重的是,我們在他電腦裡發現了多筆異常轉賬記錄,收款方涉及一個疑似非法借貸公司。”
我翻到最後一頁,是一份人身意外B險單復印件。投保人是我弟,被保人是我,受益人是……我媽。投保時間,竟然是我連續加班胃出血住院那周。
“這是……”
“我們已聯系B險公司核實,這份保單因未通過健康告知,並未生效。但結合其他證據,我們必須考慮是否存在犯罪動機。另外,看守所心理評估報告顯示,陸星辰有嚴重的歸因錯誤和報復傾向。他曾多次向同監室人員透露,出去後要讓你付出代價。”
我靠在椅背上,渾身發冷。
原來,早在訂婚宴之前,這場針對我的算計就已經開始了。
镯子和車不過是試探,買房是真正目標,而更深的陷阱,可能我從未察覺。
“警方會加強監控,也建議你提高警惕。”李警官遞給我一張名片,“這是婦聯合作的心理援助熱線,如果需要,可以聯系他們。”
走出公安局,晚風帶著涼意。我握著那張名片,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弟弟給我買過B險,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鍾,才傳來我媽顫抖的聲音:“那是他一片好心,說你工作累,怕你出事……”
“受益人是你。”
“我是你媽!寫我名字怎麼了?曉月,你弟都進去了,那些事就別提了。媽現在隻有你了,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那份保單,是在我胃出血最嚴重的時候辦的。”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媽,你當時知道嗎?”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街頭,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原來親情這張網,有些人織進去的是愛,有些人織進去的是算計。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房產中介:“陸小姐,購房方希望今晚籤約,您方便嗎?”
“方便。”
籤約地點約在一家安靜的茶室。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女孩手上戴著和我類似的素圈金镯。籤字時,女孩小聲對丈夫說:
“這套房子的首付,我會盡快還你爸媽。”
丈夫笑著搖頭:“不用,我們的錢,分什麼你我。”
我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交易順利完成。
送走那對夫妻後,中介小姑娘輕聲對我說:
“陸姐,其實我知道您的事……我在本地論壇看過那個帖子,後來闢謠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
“您挺勇敢的。”
我笑了笑:“謝謝你。”
夜色已深,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腕上的金镯偶爾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這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媽媽給我戴上的第一個銀鈴鐺手镯,她說:“這樣你就不會走丟了。”
可現在,我寧願自己曾經走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