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宣和,發生何事了?」


我回頭望去,一輛雅致的馬車停在晉府門口。


 


一旁侍奉的婢子掀開車簾。


 


看見那人的剎那,我心中一滯。


 


弱骨纖肌,容色傾城。


 


像春日枝頭梨花掐出的最尖尖,潔白無瑕。


 


腦海中系統尖叫起來,我才知道這就是衛晗,當今大學士的獨女。


 


盡管聽系統對她的描述如何盡善盡美,我仍舊因著心中的一絲妒嫉不願相信。


 


然而如今一見,才知那些贊美之詞所言非虛。


 


她眼神和善溫柔,並不拿喬,親自下車問了晉府小廝緣由,訓斥了他幾句。


 


「雖你是我父親送給寒聲的人,但也沒有資格替他拒絕他的客人。」


 


那小廝連連道歉。


 


說罷,她向我走來,握住我的手,柔和的香氣一瞬間漫溢。


 


「寒聲今日被陛下急召進宮議事,怕是回來得是夜間。」


 


她好心地問我有沒有住的地方,要給我安排客棧,我連連拒絕。


 


等她將要給晉寒聲的書冊轉交給小廝離開時,我仍然有點回不過神。


 


原來,在京城,已經有另一個人代替我做這些事了。


 


她還,那麼好。


 


與晉寒聲那樣親密。


 


晉寒聲的小廝是她爹送的,她還喚他「寒聲」。


 


我曾S皮賴臉地叫晉寒聲「阿聲」。


 


晉寒聲垂眼,聲音冷得像冬夜浸涼的水。


 


「秦梢,我們,非親非故。」


 


她第一次喚「寒聲」的時候,晉寒聲也會那麼冷酷地斥責她嗎?


 


我垂下頭,卻聽見腦海裡各個位面的姐妹們給我打氣。


 


振作起來,

我找了客棧洗漱過,換了身衣裳,在晉府門口等到夜深。


 


在第九次睡著腦袋敲到石柱時,晉寒聲回來了。


 


樹葉蕭索的郊外長街,燈盞數十。


 


晉寒聲告別一輛雅致華貴的馬車,轉身的瞬間微微沉下眼角,緩步走向晉府。


 


許久不見,晉寒聲似乎又冷了些許。


 


一身靛青官服顯得眉目更深邃,腰間掛了一枚青玉魚符。


 


魚符輕晃在他靛青的袍子上,恍若他走在這寂寥的夜色裡。


 


一股冷肅之意攀上心頭。


 


在他走到晉府跟前,終於能將破敗的一切收入眼底時。


 


那股冷色更甚。


 


「晉寒聲!」


 


我遠遠地便向他跑去。


 


今日我換了身青綠色的裙衫,碧色的絲帶像夏日的柳梢搖曳在風裡。


 


一瞬間,

不知是絲帶太快捎起了風。


 


還是風太急,將絲帶吹得洶湧。


 


衝至晉寒聲面前堪堪站定,我額頭已出了一層薄汗。


 


「晉寒聲!」


 


叫全名又如何,我叫得更響亮些就是了。


 


「我來了!」


 


5.


 


像宣誓,也許更像宣戰。


 


這麼說,便也這麼如風一樣的站在他眼前了。


 


晉寒聲似乎有很多話想問,問我怎麼來了,如何來的,又怎麼找到的。


 


然而須臾之間他似乎都找到了答案,輕笑了聲,眼中有什麼東西驟然松了一息。


 


「秦梢。」


 


為何叫了我的名字卻不說話?


 


我不懂,也等不及了,激動地看著他,恨不能將這些日子沒說的話這一刻全說完。


 


「我真的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我要恭喜你高中狀元,要恭喜你屢立功績,要恭喜你……」


 


晉寒聲輕嘆一聲,先行一步拿起我的包袱,打斷我喋喋不休的恭喜。


 


「用飯了嗎?」


 


「沒。」


 


吃飽喝足,我趁著晉寒聲沒注意偷偷喝了點果酒。


 


京城的酒,到底是不一樣。


 


酒意上頭,在晉寒聲問我何時離京時,我抱住石柱搖頭。


 


「不走,我要留在京城!」


 


晉寒聲不贊成,「京城人心險惡。」


 


我把頭轉過一邊,不聽,「京城繁華神秘,我喜歡。」


 


「秦梢。」


 


他沉下聲線,皺起眉。


 


像個老古板,處處教條,處處不許。


 


我氣得撒開石柱,也惡狠狠地看回去,「我就要。」


 


「老古板,

老啰嗦,還好久不寫信給我……」


 


我撇過頭,偷偷罵他。


 


晉寒聲挑眉,繞過桌案走過來,隔著衣袖攥住我的手腕。


 


官服厚重的靛青欺上,層層疊疊的輕薄的水綠色紗袖像水波一樣被擠出紋路。


 


「京城現在正值多事之秋,各種勢力暗流湧動。」


 


「不是你玩樂休憩之地。」


 


月色如銀色的冷箭,束束淬冰,落在晉寒聲的衣襟上。


 


他俊美的臉頰隱在一半月光的明暗裡,神色嚴肅。


 


我在這樣的目光中點點頭。


 


最後還是忍不住輕輕拽住他掛在腰間的青玉魚符。


 


聲音有點悶悶的。


 


「晉寒聲,那你呢,在這樣的京城裡。」


 


「我不想留你一個人。」


 


燈盞中的燭芯突然爆裂一聲。


 


晉寒聲皺眉,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擾一般,垂眸,反手掐滅燭芯。


 


「秦梢,你留在這。」


 


「沒有價值。」


 


他的聲音那樣冷。


 


一寸寸將我的心打湿,浸透。


 


事實往往比謊言冰冷,當我連夜打包好衣物,決定一個月不再給晉寒聲寫信時。


 


第二天晉寒聲卻連我的面都沒見,早早便去上朝了。


 


我邊哭邊走,府中的小廝卻趕忙送來一張對面宅子的地契。


 


「大人說小姐匆匆來京,定然馬虎忘記帶夠日常所用,吩咐小人帶你去採買。」


 


我抹抹眼淚把包袱交給小廝。


 


晉寒聲最討厭了。


 


住在對門,我以為能回到在清水村能時常見面的日子,晉寒聲卻總是很忙。


 


早早進宮,

又深夜才回。


 


聖人病重,朝局動蕩,有很多人需要他。


 


系統解釋道。


 


我自然是懂的。


 


亂世孤臣,在群狼環伺中守護梁朝正統的千古首輔。


 


有太多人比我更需要他。


 


然而我幫不到他,僅僅是每日等著。


 


可是衛晗可以。


 


她父親是當今大學士,與晉寒聲統一戰線,多次出手相助。


 


京中隨便找個茶館酒樓坐著,茶客們討論的除開奕王的狼子野心,便是衛晗與晉寒聲的郎才女貌。


 


「前些日子我小妹去了那些個貴女辦的賞菊樂宴,談及婚嫁,衛家娘子表示自己已有心上人。」


 


「豈止,上次蘭草節,衛家娘子並未給出蘭花草,可卻有人偷偷數過,晉大人收到的蘭花多了一束。」


 


眾人對視,

笑得了然。


 


曖昧與情思幾乎貫穿衛晗與晉寒聲的每一個話題。


 


我飲下杯中最後一點果酒,離開酒樓。


 


回到家中,對門的小廝喜氣洋洋來傳話。


 


「陛下賜婚我家大人和衛娘子,婚期便定在一月後。」


 


我不敢信,隻道自己貪杯,酒多了暈人。


 


在門前等到夜深晉寒聲回府。


 


我焦急地迎上去。


 


「晉寒聲,你與衛小姐被陛下賜婚一事可是真的?」


 


「是。」


 


晉寒聲似乎早料到我會在此等候,並不驚訝。


 


淡淡應下,眼神平靜無波。


 


我愣了半天,面上總算擠出一點笑意,眼底隱隱透著點垂S的期待,趕忙問道。


 


「晉寒聲,那你,你願意嗎?」


 


是被賜婚,

還是歡歡喜喜接受了賜婚。


 


哪怕結果一樣,但於我,卻是天差地別。


 


我抬著眼,盡力搜刮著他眼裡哪怕是一點的不忍與不願。


 


「是。」


 


他垂下眼,眉頭微皺,聲音冷肅。


 


似是不願被我這樣的人打探情緒與想法。


 


今日沒有星星,隻有一輪月亮。


 


銀色的月光下,晉寒聲身形如松,面如白玉。


 


遠遠瞧著,比月亮更不可觸及些。


 


一切期待與情思被兩個「是」字全部打了個錯亂。


 


難得今日晉寒聲沒有老古板地問我為何深夜獨自外出。


 


我卻先他一步想起來。


 


「夜深了,我,我不能這麼晚出來的。」


 


有些慌亂地轉身,差點摔了一跤,所幸扶了門框一把。


 


棋盤上原來多一子,

少一子,都不曾改變整體行跡。


 


也更別談,改變某個人的心意。


 


我不能,再喜歡晉寒聲了。


 


6.


 


化悲憤為食欲。


 


在離開京城前要把好吃的好玩的都逛個遍。


 


我不再守著晉寒聲上下朝,今日鑽進香衣閣,明日又去酒樓大吃一頓。


 


離開京城的那天,我買的新衣裳快把包袱撐爆了。


 


大包小包地拖上車,卻被人扯住衣袖。


 


回頭隻見晉寒聲府中的小廝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


 


「秦梢姑娘,你不能走啊,大人現在正在水火之中啊……」


 


我一愣,這些天我刻意不去關注晉寒聲和衛晗的事,以為二人正在甜蜜地準備成親相關事宜。


 


「晉寒聲怎麼了?」


 


我顧不得散落的包袱,

連忙問道。


 


「我家大人如今得罪了奕王殿下,被誣陷貪汙賑學銀兩,導致錦城多名寒門考生因無錢赴考而自盡,如今百姓對此案群情激憤,大理寺正押著我們大人遊街示眾。」


 


「秦梢小姐,你與我家大人相處甚久,你是知道我家大人的秉性,最是清正高潔,他決計做不出這樣的事情的啊。」


 


心中一陣氣血上湧,我努力平復氣息,「你家大人平日可有交好的官員,可有能為他說得上話的人?」


 


那小廝抹了一把淚,「平素這些人自然是數不勝數,如今我們大人落難,都是自掃門前雪的主。」


 


慌亂之下,我腦中靈光一現,「衛晗呢,讓她找衛學士幫幫忙,調查清楚,她喜愛他,如今又和晉寒聲有婚約在身,不會眼睜睜看著他不管的。」


 


小廝抽噎兩聲,眼中露出些憤恨來。


 


「找過了,

找過了,大人出事當天我便去找了,在門口求見等了一天一夜,那衛小姐連門也未曾出過。」


 


「那晉寒聲呢,他現在在哪?」


 


「估摸著,應該在東街了……」


 


我趕到東街的時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人群。


 


晉寒聲被剝去外裳,困在囚車裡,囚車前還掛著「奸臣」「貪官」的牌子。


 


百姓群情激憤,拿了雞蛋和爛菜葉扔到他身上。


 


而負責押送他的奕王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威風凜凜,卻也滿眼惡意。


 


見到晉寒聲的第一眼我就紅了眼眶,平日裡衣裳不肯沾上一點灰塵的人,脊背在強權金錢面前從不彎折的人,此刻被關在囚車裡,衣裳凌亂。


 


雪山蓮花蒙塵帶血。


 


他曾在這當眾遊街兩次,一次是他高中狀元,

擲果盈車,百姓誇贊之聲不吝。


 


第二次是現在,他坐著垂著頭,看不清他的神色,任那些爛菜葉子砸到身上,周遭都是憤怒的謾罵。


 


「系統,有沒有什麼道具,我要救他?」


 


我心急如焚。


 


「哪怕要一萬兩萬,要多少積分都可以。」


 


系統遺憾地搖頭,勸我在一邊等待。


 


「他是日後要官拜首輔的人,他不會有事的,這是他必經的路。」


 


刀劃開的傷口當然會愈合的。


 


可是拿刀劃開的那一瞬間照樣會疼。


 


會長久地留疤,會長久地蔓延陰湿的痛。


 


我不要。


 


在一個頑童拿著石頭將晉寒聲的腦袋砸出血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


 


「走開,不準你砸他!」


 


我兌換了閃現和屏蔽人群的道具,

風一樣地衝上囚車。


 


揮開那些雞蛋石頭,握住困住晉寒聲的那扎人的木欄。


 


兇神惡煞地對著周圍的人喊道,然而沒有一點威懾力,一個臭雞蛋砸上臉門。


 


「好臭……」


 


我抹抹臉,周圍的差役回過神來要拉走我。


 


我卻SS扒著囚車的木欄,怎麼都不肯走。


 


在這個位面,我有一百個道具保證我不會S。


 


所以,就是疼點、臭點罷了,我咬咬牙,任差役如何扒拉我都不肯放。


 


晉寒聲被我的出現驚訝到,沉寂的眼中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神色。


 


他伸手替我擋下又一枚臭雞蛋,表情嚴肅下來。


 


「秦梢,你怎麼上來的,回去!」


 


我被砸急眼了,無暇顧及他,衝著人群和差役喊道。


 


「他沒有!」


 


「你們調查清楚了嗎?不要打他!」


 


「他沒有。」


 


然而憤怒的百姓根本聽不見我的喊話,更加憤怒地湧上來。


 


我嚇得縮在囚車邊上,伸手去抓晉寒聲的手。


 


他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別的什麼,沒有躲得開。


 


「我相信你,晉寒聲。」


 


「你沒有,你不會,你有沒有什麼人脈啊,我幫你聯系聯系救你出來……」


 


聲音儼然帶了點哭腔。


 


晉寒聲卻冷下神色,「秦梢,回去!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這是包庇貪官,是維護奸臣,會被唾棄被圍攻的,現在立刻回家去!」


 


我抹抹臉上的臭雞蛋,被差役扒拉得松動了,連忙兩隻手都抓住晉寒聲。


 


「可你不是啊,

晉寒聲……」


 


「我知道你不是……」


 


我努力給他擦著頭發上的臭雞蛋,卻到底被強壯的差役硬生生地拖走。


 


隻來得及將我花了五千積分兌換的靈藥塞到他手中。


 


吃下去可以治愈所有的皮外傷。


 


系統看我掏積分的樣子心疼得要命。


 


「你數過你為他用了多少積分了嗎?這可是五千,不是五十啊!秦梢!」


 


「你過去打的一百年工就攢了這麼一點,你能不能省一點!」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