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姐要是非要讓我走,我寧願铰了頭發去當尼姑,青燈古佛一生為小姐祈福!」
如今她卻嫁人了嗎?
我雖有些悵然,卻也為她高興:「她嫁了個什麼樣的人,我想去看看,是她自己喜歡的人嗎?」
季遙避開我視線:「也沒什麼好看的,快吃飯吧。」
我直覺不對,放下碗直視季遙:
「季遙,春梅到底嫁給了誰?」
季遙擰眉,片刻後道:
「春梅出言不遜惹了昭雲不高興,被她嫁去莊子上了,你放心,我給了她一筆陪嫁的。」
我渾身發冷,我不是傻子,陸昭雲對我的敵意我不會看不出來。
春梅得罪了她,會被嫁給什麼樣的人?
我猛地站起來:「春梅到底嫁給了誰,
我要見她!」
季遙不悅:「如今她已成家也有了孩子,不過是個犯了錯的奴婢,你又何必執著?」
他起身:「我要上值了,你慢慢吃吧。」
說罷就走了。
隻留我一個人看著季遙的背影,如鲠在喉。
……
我到底打聽到了春梅嫁到的那個莊子,急匆匆趕去見她。
卻在進屋的時候驚愕地停住腳步。
我以為哪怕春梅犯錯了,季遙看在我們多年情分上,總會把她許個好人家。
莊子上生活雖然不富貴,但應該平淡清闲。
卻沒想到這屋裡家徒四壁,四處漏風,骯髒寒酸到令人無處下腳。
春梅是個極幹淨利落的人,我慢慢走進裡屋,幾乎眼前一黑。
記憶裡清秀活潑的春梅已全然沒了曾經的樣子,
頭發散亂,面容憔悴,甚至還瘸了一條腿。
她端著一碗餿飯正在吃,她身邊一個黑瘦醜陋的孩子正在哭嚎。
春梅看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的寵愛,竟然全是麻木和憎惡。
「春梅……」我捂住嘴。
春梅猛地抬頭,在看到我時先是愣住。
隨後她嘴唇哆嗦起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渾濁的眼裡淚就先落了下來。
「小姐——」她沙啞道。
4
我用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弄明白了春梅身上發生了什麼。
因為她一開始一直在哭,幾乎說不出話來。
原來我失蹤後,陸昭雲非要跟季遙一起辦我的案子,一開始季遙對她很是冷淡,可是陸昭雲從不氣餒,一直跟在他身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季遙對陸昭雲的態度就變了,甚至在我失蹤兩年後,默許了陸昭雲住進府裡。
而陸昭雲一進來就要了她做丫鬟,春梅不願意卻也沒辦法,可是陸昭雲卻總是私下詆毀我。
「她說,」春梅看了我一眼,「她說小姐被山匪擄去肯定早就沒了清白,怨姑爺為什麼還要找你,說她要是你早就一頭撞S了,說你根本就配不上姑爺,我一氣之下就頂了她一句,說不是這樣的,小姐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她手指顫抖起來:「她就說我頂撞她,掌了我的嘴後非要把我發落出來,姑爺一開始也不肯,可她一掉眼淚姑爺就同意了。」
「我知道,她知道我是小姐身邊的人,她就是要故意磋磨我,她把我嫁給一個打S過老婆的老鳏夫,姑爺給我的陪嫁也被她扣下,這些年我——」春梅用力喘氣,
掀開褲腿露出扭曲怪異的腿。
「他把我的腿活活打斷,夜夜強迫我,還讓我生下這個孽種!」
春梅眼底充滿了恨,眼淚大顆大顆砸落:
「要不是還想再見小姐一面,我早就了結自己了。小姐,那陸昭雲早就傾慕姑爺,左相也看中了姑爺想讓他當女婿,不然怎麼會默許她住在府裡!」
她擦了把淚,嘶啞道:
「小姐,我昨日就聽說你回來了,可我不敢去找你。我以前在府裡的時候偷聽到陸昭雲炫耀,當初姑爺帶人去石城剿匪,本來想在那兒多找你幾天,可是她裝病把姑爺騙了回去。陸昭雲心機深沉、歹毒又不擇手段,你一定要小心,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害你!」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時我曾經逃出來過一次,如果季遙當時沒走,也許就能救出我,我就不用受這些年的苦!
在我為他留在這裡吃盡苦頭的時候,我以為他在為了找我而焦灼。
沒想到他的確是在焦灼,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嗎?
我昨日明明跟他說過的,想起季遙那時突然的沉默,我後脊一陣發涼,頭暈目眩。
「季遙……他知道這件事兒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艱澀得有些陌生。
春梅哽咽:「他知道的,我偷聽到就告訴了姑爺,姑爺為這事兒還跟陸昭雲吵過一架,好幾天都沒見面。」
「可後來陸昭雲說自己心口疼,哭著說自己錯了,姑爺就原諒了她。」
我後退一步,茫然看著春梅。
春梅咬住下唇,紅眼看我:
「小姐,姑爺已經不是當年的姑爺了。」
「你——不要再像以前那麼相信他。
」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府。
這晚再見季遙時,我看著他熟悉的臉,卻不知為何覺得陌生。
這三年來,我就是想著他才堅持下來。
可這張夜夜出現在我夢裡的臉,我怎麼卻好像不認得了。
「我今天去看春梅了。」
季遙臉上笑容微淡:「我聽下人說了。」
「她過得很不好,我想讓她和離回來。」
季遙放下筷子,不贊同道:
「她之前頂撞了昭雲,被罰也是咎由自取,若是把她帶回來,你讓昭雲怎麼想?」
我低頭:
「季遙,春梅在我身邊這麼多年,你當真覺得她是那種跋扈犯上的人?」
季遙不說話了。
「當初你科舉前重病,我要為你施針分身乏術,
是春梅冒著大雪進城敲遍了所有藥房才買到你藥方裡的人參,那之後你好起來了,她卻大病一場。」
我猛地抬頭盯著季遙:「季遙,你都忘了嗎?!」
季遙沉默,許久後道:
「可她不該惹昭雲生氣,阿容,她畢竟隻是一個下人。」
我SS攥住手指:
「那我呢,季遙,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當初陸昭雲是故意裝病讓你回去,如果不是她,說不定我就不用受這兩年的罪,也不用——」
季遙瞳孔猛地一縮:「你——都知道了?
「昭雲她自幼嬌慣長大,有時是胡鬧了些,但她並非有意。」
我看著季遙,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恍惚中,我甚至覺得這是另外一場噩夢,卻比之前的每一場噩夢都要惡毒。
和季遙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我又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心思。
隻是我始終不敢相信,曾經愛我如命的夫君,會在救我的過程中,愛上另一個女子。
當晚有人來府裡傳了消息。
春梅自缢身亡了。
她隻給我留了一句話。
「小姐,春梅終於等到你了,已經S而無憾了。」
「以後春梅不在小姐身邊,小姐要好好保重身體。」
……
因為春梅的事情,我和季遙到底有些不快。
他開始不再陪我吃飯,晚上也減少了來我這裡的次數。
他和陸昭雲走得越來越近,辦什麼案子都帶著她一起,偶爾看到他們一起回府,季遙臉上的笑容愈發刺痛我。
他看著陸昭雲的眼神帶著柔和的愛意。
那分明是他從前看我的樣子。
府裡的風言風語越來越多,伺候我的丫鬟也看出來季遙對我的不喜,一個個開始懶散,寒冬臘月我屋裡的炭火總也不生起來,之前受過傷的腿受了凍開始鑽心地疼。
我讓丫鬟去拿點炭,她表面答應著卻始終不去。
路過花園時我聽到丫鬟嗑著瓜子嗤笑:
「還想要炭呢,一個臭賣身子的婊子,大人肯把她帶回來她都該感恩戴德了,還給大人臉色看,真把自己當當家夫人了!」
另一個丫鬟附和道:「誰說不是呢,還是秋荷她們運氣好,能去伺候陸小姐,那才是真正的名門貴女,以後正兒八經的季夫人。唉,也不知道季大人什麼時候才能休了這個窯姐兒,我也使兩個銀子,爭取去伺候陸小姐……」
我在原地聽了很久,
一直到她們離開。
腳下凍得麻木,之前被打過的腿又開始隱隱作痛。
雪又開始下了。
這個冬天,真冷啊。
「系統,」時隔多年,我又叫了它,「我想回去了。」
「你確定?」它說,「一旦決定回去了,可就不能反悔了,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確定。」
「好。」系統嘆了口氣,「我會上報主系統,讓你這具身體合理病S,大概三個月後,這個時空的顧容就會S掉,你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三個月嗎?
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好。」
6
自從確定要回去後,我的身體就一天比一天差。
在青樓的那三年,我受傷吃藥太多,本來元氣就有虧損。
如果一直好好調養倒也能活下去,
隻是如今確定了要回去,我就不再吃藥了。
季遙難得來了一趟,他掃了一眼我屋裡,臉色難看下來。
「這屋裡是誰伺候的?為什麼不生炭?」
丫鬟趕緊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
「大人,炭火不夠了,奴婢還沒來得及去領——」
季遙何等聰明的人,當然知道是丫鬟有意怠慢。
不等她說完,就面無表情道:
「章管家,把這幾個沒規矩的丫鬟發賣出去,再換幾個懂事兒的來。」
隨後任幾個丫鬟哭天喊地求饒,也隻是擺了擺手示意把她們的嘴堵起來拉下去。
「你來做什麼?」我以為是季遙終於想起了我,沒想到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淡淡道:
「昨日和昭雲提起家鄉的梅花糕,她說從沒吃過想嘗嘗,
阿容,你做一碟梅花糕給她送去吧。」
我愣住了。
季遙還沒高中時,梅花糕是他最愛吃的糕點。
那時候我經常冒著大雪去摘梅花回家做成糕點,季遙看到後心疼得握住我冰冷的指尖:
「怎麼又去摘梅花,本來就身子不好。」
我就笑:「你愛吃嘛,不冷的,快嘗嘗。」
可如今,他卻讓我做梅花糕給別的女人吃。
我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裡遲來的寒風凜冽如刀,割得我疼得忍不住彎下腰去。
季遙隻是微微皺眉。
「阿容,你快些,莫讓昭雲等急了。」
……
我到底做了梅花糕。
隻是往日做糕時,再冷心裡也是熱的。
如今,四周都是熱的,
卻好像唯獨心裡是冷的。
把梅花糕送去時,陸昭雲和季遙正在下棋,她笑嘻嘻地從棋盤上拿走一顆棋子:
「錯了錯了,我不下這裡!」
季遙隻是縱容地笑:「又耍賴皮。」
即使已經決定要回去,看到這一幕我的心仍然像滴血一樣疼。
我低頭把梅花糕遞過去。
陸昭雲似乎這才看見我,似笑非笑地拈起一顆糕點嘗了一口,嫌棄地扔到盤子裡。
「我還以為是什麼好東西呢,比珍馐閣的糕點差遠了,季遙哥哥,下次我給你帶珍馐閣的白玉糕,那才好吃呢。」
她懶洋洋地靠在榻上:「把這糕倒了吧,我不吃了。」
季遙也隻是微微皺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姐姐,你不會生氣吧?」陸昭雲笑著睨我。
「可能是太久不做手生了,
再說本就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東西,你自小吃得都是精致點心,吃不慣也自然。」季遙已經替我回答了她。
冬日的風順著窗縫吹進來。
胸腔又疼了起來,連帶著小腹也一抽一抽地疼。
最近我總是犯惡心,吃不下什麼東西,身體感覺愈發虛弱了。
我想壓住,卻還是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打開手帕時,上面觸目驚心,竟有斑斑血跡。
我愣住了。
季遙卻恍若未聞,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他拈起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