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其實這句話真的很稀松平常。


但姐姐高傲慣了。


 


她摔了酒杯就往外跑。


 


齊琛第一個去追。


 


有人攔著謝衍,給他指姐姐的方向:「人家好不容易回國,何必鬧成這樣。」


 


「你做個男人,去哄哄她。」


 


還有人拉著我,問我:「凌清,你就這麼看你姐哭?」


 


「別忘了當年是你害她被人販子拐走。」


 


「你現在還要破壞她的愛情嗎?」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過來,讓我渾身發僵。


 


甚至不知道是誰伸張正義,把酒杯向我扔了過來。


 


酒紅色的液體潑了我滿頭滿臉。


 


對方還義正詞嚴。


 


「你隻是弄髒了一條裙子。」


 


「你姐姐失去的三年誰來補她?」


 


可是,

不是一直在補嗎?


 


我爸媽在補。


 


我也是。


 


謝衍也是。


 


我抖了抖裙子上的髒汙,低頭往外走。


 


可是謝衍一手按在我肩上。


 


「別走。」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道:「當年凌清隻有四歲。」


 


「把人販子的惡行歸咎到一個四歲孩子身上,你們覺得很合理嗎?」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苦笑著拉一拉謝衍的袖子。


 


「可以了,我們走吧。」


 


謝衍沒動。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然後平靜地看向眾人。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不要再把我和凌書瑾相提並論了。」


 


「如今我婚姻幸福……」


 


謝衍頓了一下。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凌清是我認定要守護的人。」


 


「誰都沒資格對她指手畫腳。」


 


那一刻,我隻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砰砰地撞著胸腔。


 


原來被人光明正大地偏愛,是這種感覺啊。


 


為什麼?


 


為什麼。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所有人孤立的準備。


 


可是謝衍站出來了。


 


似乎察覺到我在發抖,謝衍俯下身,手臂穿過我的膝彎,將我打橫抱起。


 


「回家吧。」


 


「如果你早說,我會早來一點。」


 


可是,我們轉身的瞬間,對上了姐姐震驚的眼神。


 


她整個人都好像碎了。


 


可是,謝衍隻對她說了一句。


 


「借過。


 


我伏在謝衍懷裡。


 


昏昏沉沉……


 


但能清晰感覺到他脖頸處的脈搏跳動。


 


我問謝衍:「為什麼?」


 


謝衍應了一聲。


 


「為什麼不?」


 


可是下一刻,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我的。


 


我不小心點開。


 


我媽刺耳的尖叫劃破了一切的平靜。


 


「凌清,你骨頭真賤!」


 


12


 


我已經預感到了山雨欲來。


 


可是謝衍卻不容置疑地把我的手機關掉。


 


推辭了大部分的公務,隻是陪著我。


 


去海邊喂海鷗。


 


去露天影院看電影。


 


甚至專門花一天時間,陪我在山裡寫生。


 


其實我們小時候,謝衍也帶我做過這些的。


 


那些漫長又乏味的暑假,他都喜歡跟我待在一起,覺得心靜。


 


那時候他的父母還笑。


 


說以為他們的獨生子是鋸嘴的葫蘆,沒想到我也是。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謝衍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姐姐突然纏上了他。


 


他便沒空了。


 


後來,謝衍總是和姐姐出雙入對。


 


我隻能遠遠看著。


 


再後來,我和謝衍結了婚。


 


雖然夜夜同眠。


 


但他忙著工作。


 


留給我的時間,也隻有那麼一點。


 


我也很少跟他講從前。


 


高中的時候,他如此高高在上,熠熠生輝。


 


又怎麼會留意到,我活在陰影裡,

敏感又不安。


 


看著謝衍盡力彌補我的樣子,我有點無奈。


 


我說:「謝衍,其實你沒必要這樣,我已經習慣了。他們也不是故意的。」


 


他正在給我剝橘子的手猛地一頓。


 


連帶著眼裡的笑意都淡了下去。


 


「以後,你不用再習慣這些了。」


 


「我都會陪著你的。」


 


這一刻,心弦震顫。


 


我依偎在謝衍懷裡。


 


突然覺得,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不壞。


 


可是,我們剛一回城,就聽說我爸我媽老毛病犯了。


 


一個高血壓。


 


一個胃潰瘍。


 


姐姐也病了,39 度高燒。


 


保姆阿姨連環 call 我,讓我回家。


 


不隻給我打,也給謝衍打。


 


躲不過去了。


 


看著謝衍帶我上車,我問:「可以不去嗎?」


 


他堅定搖頭:「不可以。」


 


「他們罵也好,鬧也罷,我們都應該受。」


 


可是,憑什麼受啊?


 


但謝衍面無表情地打著方向盤。


 


「凌清,我爸媽已經去世了,我不想讓你也有遺憾。」


 


我咬牙地說:「謝衍,他們並不愛我。我不會有遺憾的。」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


 


但又緩緩啟動。


 


對上我驚愕的目光,謝衍說:「我有。」


 


13


 


家,還是回了。


 


我僵硬地坐在沙發上,聽謝衍啞聲講。


 


「我爸媽去世那年,我隻有 22 歲。臨危受命接手公司,被老員工質疑,被競爭對手打壓,甚至被合作方當面羞辱。」


 


「這些時候,

都是凌清陪我。」


 


那段時間,謝衍沒日沒夜地撲在公司上。


 


我想方設法留在他身邊,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陪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瑣事。


 


謝衍太年輕了,難以服眾。


 


公司有一位大客戶不信任他,要走。


 


這關乎公司的生S存亡。


 


我至今記得那場應酬。


 


謝衍幾乎是不要命似的陪那位客戶喝酒。


 


他快撐到極限的時候,是我頂上。


 


但我酒量也不好。


 


我們兩個一連數月連軸轉,再加上酒精的刺激,都快要不行了。


 


完全就是靠最後一絲意志力在強撐。


 


卻還是無法打動這位客戶分毫。


 


最後是他的妻子松了口。


 


她說:「老公,你看到他們,難道不會想到當年的我們嗎?

也是這樣恩愛,也是這樣懷揣夢想。」


 


「給他們一個機會吧。」


 


客戶愛妻如命,無有不應。


 


有了這筆資金注入,公司起S回生。


 


與此同時,姐姐順利考入歐洲最頂級的音樂學院。


 


她曬出自己 23 歲生日派對的照片。


 


喧囂熱鬧。


 


那一晚,我和謝衍都喝了酒。


 


也說了很多話。


 


我記得我說喜歡他。


 


不是一時興起,是蓄謀已久。


 


我知道自己普通,但孤注一擲的勇氣,我從來都有。


 


我自顧自說著。


 


突然撞進謝衍漆黑的眼眸。


 


那裡沒有平時的冷靜克制。


 


隻有被救贖的動容。


 


他說:「謝謝你,凌清。」


 


酒氣漫在昏黃的月色裡,

逐漸發酵。


 


我們都失控了。


 


醒來後,我很慌張。


 


但謝衍說,他會負責。


 


那天他就帶我領了結婚證。


 


可他也誠懇地拜託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那時謝氏公司依然是風雨飄搖。


 


要是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去結婚,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我們就這樣保守了這個秘密。


 


整整六年。


 


我爸我媽都背過臉抹淚。


 


我媽哽咽說:「老話都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謝衍,我也不是非要你離婚不可,可是,書瑾怎麼辦?」


 


她突然坐直身體,目光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臉上。


 


「小時候就是凌清害書瑾被拐賣,長大了,凌清還搶走她最愛的男人。」


 


「謝衍,你不可憐書瑾嗎?


 


「我的孩子命苦啊。」


 


14


 


為了一個不是我的錯,我已經順從了二十年。


 


這還不夠嗎?


 


我再也受不了,猛地站起來:「謝衍,我要走了,你跟不跟我走?」


 


「我們沒有必要向他們說明什麼,結婚是我和你的事情,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六年了,爸媽從沒問過一句我住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但凡他們問過就會發現,我和謝衍早就住在一起了。


 


謝衍卻皺著眉:「凌清,你不要任性。」


 


我愣住了。


 


這是任性嗎?


 


當年謝衍陷入低谷,哪怕自詡為世交知己,我爸媽也是明哲保身,沒有伸出半點援手。


 


姐姐更是在外面遊歷山水。


 


是我一直陪在謝衍身邊。


 


可他現在,卻把他們的認可看得這麼重。


 


為什麼?


 


謝衍在商場上S伐果決。


 


為什麼在婚姻上,非要旁人認可?


 


我們是夫妻。


 


謝衍隻要說一句「我們相愛」,誰還有資格說什麼?


 


我突然反應過來了。


 


也許我們不是相愛的。


 


謝衍從來就沒愛過我。


 


又或者,愛我這件事,他羞於承認。


 


我媽還在哭。


 


謝衍似乎是焦頭爛額了,他疲憊地說:


 


「會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來照顧書瑾。」


 


樓梯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披頭散發衝出來,厲聲喊:「沒有比你更好的人!」


 


「謝衍,我隻要你。」


 


姐姐這樣的美人。


 


哭起來也動人。


 


但謝衍看她一眼,眼神微沉:「隻要我嗎?」


 


「可是那一年,我父母去世,腹背受敵,向你求助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你說,你不會為了任何人,影響自己的前途。」


 


「其實我並不怪你,因為如果換作是我,我可能也會這樣做。」


 


「所以凌書瑾,你應該知道的,我們的性格太像了。」


 


「要我們在一起,對雙方都是折磨。」


 


姐姐徹底崩潰了。


 


她摔了手邊一切的東西,哭著說:「對,我就是既要又要。」


 


「又要事業,又要你。怎麼辦吧。謝衍,你不是很聰明嗎?那你給我一個答案。」


 


我不想再看這場鬧劇了。


 


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身後傳來媽媽的嘶吼:「凌清你敢走!

你走了就別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腳步頓住,回過頭:「好。」


 


可是,如我所料。


 


謝衍沒有跟上來。


 


想想也對。


 


他早就習慣了,要站在姐姐附近。


 


15


 


冬天已經不知不覺地來臨了。


 


我頂著刺骨的寒風往外走,腳步踉跄。


 


我早就沒有家了。


 


這個家是爸媽的,是姐姐的,從來都不是我的。


 


和謝衍那個所謂的「家」,也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抬手擦幹淨臉上的眼淚,轉身回去,默默打包行李。


 


像在收拾一段見不得光的過往。


 


收拾到一半,門鎖傳來響動,是謝衍回來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捉我的手:「凌清,冷靜一點。

他們始終是你的親人。」


 


我猛地抽回手:「所以他們欺負我,就不用付出代價嗎?」


 


從前的輾轉反側,患得患失,不過都是我庸人自擾。


 


我以為偷來了一點幸福,無比珍惜,像捧著易碎的琉璃。


 


可是,真正的幸福,應該是摔不碎的。


 


我抬眼看他,聲音冰冷。


 


「謝衍,你選擇了他們,也應該付出代價。」


 


窗外的寒風拍打著玻璃。


 


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


 


還有我胸腔裡反復衝撞的委屈與絕望。


 


「離婚吧。」


 


早就該醒了。


 


我不應該希望他人給我偏愛。


 


我應該偏愛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在謝衍臉上看到無能為力。


 


他說:「凌清,

一定可以解決的。我們再等等。」


 


又在哄我了。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姐姐說,她在歐洲這些年,你去看過她七次,是嗎?」


 


謝衍的臉色瞬間慘白。


 


「隻有一次。」


 


「那時候我們剛結婚。」


 


「我可能還沒有完全愛上你。」


 


所以姐姐又說謊了。


 


可是,一次和七次,有什麼區別呢。


 


我笑了笑:「你其實可以早點告訴我的。」


 


「告訴我你心裡還有她,我也不至於越陷越深,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謝衍絕望地看著我:「凌清,我是愛你的。」


 


我搖頭:「不,我感覺不到。」


 


感覺不到的。


 


不可能是愛。


 


都隻是累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