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跟孫媽媽並排坐在一起,連筷子都不動。


不知道甩臉色給誰看。


 


我翻了個白眼。


 


不吃正好,誰理你。


 


這桌飯菜是我從京城最有名的酒樓請來大師傅做的。


 


色香味俱全。


 


我真情實感地多扒了好幾碗飯。


 


又不停往秦夫人碗裡夾菜。


 


孫媽媽眼睛都要盯穿了。


 


但礙於秦繼笙沒動筷子。


 


她也隻好硬忍著。


 


低下頭默默搓著手,酸言酸語:


 


「這一桌子不知要花費幾何呀……」


 


「一個新婦,這麼不知勤儉持家,日後秦家怕是遭不住你這麼吃噢。」


 


「我看著,心都疼。」


 


我一個眼刀過去。


 


「花的也不是你的錢。


 


「看著心疼就把眼睛閉上。」


 


孫媽媽頓時哽住。


 


她弱弱地把目光投向秦繼笙。


 


發覺自己這個好兒子餓得沒心思幫腔,才作罷。


 


從前,秦繼笙每次搞絕食,都是為了讓秦夫人送上田契鋪子之類的東西哄著他吃。


 


我知道他是想故技重施。


 


但秦繼笙沒想到的是。


 


秦夫人經過我這段時間的調理。


 


不但臉色好看很多,心態也隨之輕松。


 


不吃就不吃,難不成一個大活人還能被餓S?


 


眼見著飯都快吃完了,秦夫人也沒有松口的意思。


 


秦繼笙先沉不住氣。


 


他清了清嗓子。


 


「好了,別鬧了。」


 


「那個誰,你想讓我吃飯的話也可以。」


 


「把管家鑰匙交出來。


 


秦夫人面不改色地說:「一個要靠絕食來乞求權利的人,我不認為他會有掌管一個家族的能力。」


 


秦繼笙冷哼一聲。


 


「我再沒能力也姓秦,你一個外姓人一直把持著不放,到底是什麼目的?」


 


即使秦夫人心理承受能力再強。


 


聽了這句話,也免不了手一抖。


 


她很快調整好,回道:「總比你也帶著一個外姓人,還不認親娘的好。」


 


我暗道一句漂亮。


 


可沒想到。


 


秦繼笙比我想的還不要臉。


 


他理所當然地說:「從小你管過我幾日?不過就是佔了生我這一項,難道還能跟照顧我二十幾年的人相提並論?」


 


秦夫人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管你?」


 


「我若是不管你,

早該拋下這擔子飛出這鐵籠般的秦家。」


 


「我若是不管,這秦府在你五歲那年就該被你父親敗個幹淨!」


 


「笙兒,我知你不喜歡我,可也不要做得太過分了。」


 


「難道你也想像你父親一樣,偏信她而恨毒我嗎?」


 


秦繼笙聽著這話。


 


表現得異常平靜。


 


我以為他好歹會有所反思。


 


可面對幾乎快要熱淚盈眶的秦夫人。


 


他隻是淡淡說了一句:


 


「對我父親放尊重一點。」


 


「我並不覺得他做錯了任何事。」


 


「相反,他在我心裡是這世上最仁德慈愛之人。」


 


「不像你,日日斤斤計較,如惡鬼羅剎。」


 


11


 


這一刻。


 


我突然就理解了那句話——


 


不幸的女人一生會有三個丈夫。


 


第一個,父親,他會在女兒出生的那刻就開始幻想那個還並不存在的親家,並急不可耐地代替女兒未來的丈夫去規訓她,教導她如何成為一個好妻子;


 


第二個,世俗意義上的丈夫,會在享受成為丈夫的紅利之後,不遺餘力地將如何成為一個好妻子灌輸給自己的女兒,以便下一個丈夫能夠繼續享受紅利;


 


第三個,兒子,他會無條件地和他的父親站在同一陣營,甚至在父親去世之後依舊監督自己的母親保持一個「好妻子」該做的事情——比如幫助他一起規訓他的妻子。


 


如此,一個女人才有資格在S後得到一塊土地,冠以某某之妻的身份。


 


他們稱其為,香火永續。


 


但這樣的香火。


 


斷了又如何?


 


都是些我不愛聽的東西。


 


於是我抄起桌上的瓷碗猛地砸向秦繼笙的腦袋。


 


砰的一聲悶響。


 


秦繼笙痛呼倒地。


 


在場眾人嚇了一跳。


 


我還嫌不夠。


 


繞了半個桌子跑到他面前。


 


狠狠踩上一腳。


 


「我呸!」


 


「豬嘴裡吐不出象Y的東西!」


 


「沒你娘生你養你,你現在就是一灘血!」


 


「這麼想孝敬你爹,早點下去陪他。」


 


孫媽媽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哭了出來。


 


她直接撲過來。


 


假模假式地護在秦繼笙面前。


 


「別打我的孩兒,你要是有氣就撒在我身上吧,我是個粗人,不怕你磋磨。」


 


秦繼笙還真吃這一套。


 


他顧不上發青腫起的額頭。


 


又把孫媽媽拉到身後。


 


「母親,

您別管。」


 


「今日孩兒就算是S也絕不受這屈辱。」


 


「屈明顏,你聽好,我隻要還有一口氣離開這裡,我就要去衙門告你侵吞家產,謀害親夫!」


 


「不讓你生不如S,我就不姓秦。」


 


我正要撸起袖子好好理論一番。


 


秦夫人啪地將筷子拍在桌子上。


 


「都住嘴!」


 


我立刻乖乖閉嘴。


 


這才想起來豬頭秦好歹也是秦夫人親兒子。


 


我是稍微有點過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怕她生氣。


 


可秦夫人低垂著臉。


 


我看不見她到底是什麼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


 


她才緩緩抬頭。


 


不是指責我。


 


也不是要安撫秦繼笙。


 


而是問:「你一直都覺得,是我阻礙了你和你父親的幸福,是嗎?」


 


秦繼笙撇過臉去,算是默認。


 


秦夫人輕輕點了點頭。


 


「你也一直覺得,我斤斤計較,吃相難看,是嗎?」


 


秦繼笙哼了一聲,滿是不屑。


 


兩個問題問完。


 


秦夫人停住了。


 


眼中寫滿了對自己這個兒子的失望。


 


也許她曾經對秦繼笙是一直抱有期望的。


 


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辛苦,也希望有一天他可以脫離他父親的影子。


 


可一脈相承。


 


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於是我在聽見一聲輕嘆之後。


 


秦夫人緩緩道:「好,我如你所願,以後這個家你來管。」


 


12


 


不止是秦繼笙和孫媽媽。


 


連我都懵了。


 


秦夫人卻沒有過多的解釋。


 


直接拉著我的手腕將我帶離這裡。


 


我當然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就這麼交出去?


 


為什麼不痛痛快快把秦繼笙給臭罵一頓?


 


可當我看見秦夫人異常堅定的背影……


 


我決定什麼也不問了。


 


我反手牽起她的手,緊緊攥住。


 


因為無論接下來她要做什麼選擇,我都決定站在她身邊。


 


而事實證明。


 


秦夫人絕不是那類輕易言敗的人。


 


她將我帶到一間我從沒來過的房間。


 


裡面裝著幾個巨大的木箱子。


 


一打開。


 


我差點沒被裡面的金銀珠寶和數不完的銀票地契閃瞎眼。


 


她看著這些東西。


 


好似釋懷地笑笑。


 


「我給自己攢了這麼久的體己錢,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到這時我才知道。


 


秦夫人在嫁給秦老爺不久之後就知道這人靠不住。


 


一直默默給自己攢著錢。


 


秦老爺S後。


 


她一手抓秦家原本的產業,一手悄悄運營著自己的商鋪。


 


在這裡存放著的錢,跟秦家沒有半分關系。


 


「明顏,其實這副擔子我很早就想卸下了。」


 


「但總想等繼笙再長大一些,好安安穩穩交給他。」


 


「現在看來,他永遠也長不大。」


 


秦夫人握著我的手坐下。


 


她大概是太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了。


 


她對我說了許多推心置腹的話。


 


她每一句話都盡量說得輕松。


 


可背後都是我連聽都會覺得喘不過氣的重量。


 


我終於理解為什麼她要把一切都交給秦繼笙。


 


因為在這個時代。


 


她是個女人,還是個有兒子的寡婦。


 


兒子年幼時把持家政,別人還會誇一句能幹。


 


可若是這個孩子成長起來了。


 


她還把持著一切。


 


那所有人都會如禿鷲般盯著她手裡的錢和權。


 


但要給一個男人美名就實在是太容易了。


 


常年在外的就說他是為家操勞。


 


一直在家的就說他至純至孝。


 


脾氣差的是英武果斷,脾氣孬的是溫和有禮。


 


總之一萬個人有一萬種誇法。


 


而秦夫人這樣的。


 


就隻有一個悍婦之名。


 


既然怎麼做都是錯的。


 


那索性就做讓自己快活一些的事情。


 


秦夫人拿出一張郊外度假山莊的地契。


 


笑著問我。


 


「明顏,你可願跟著我一起去?」


 


我想也沒想。


 


啄木鳥似的點頭。


 


13


 


我跟秦繼笙和離了。


 


媽撫養權歸我。


 


搬離秦府去度假山莊那日。


 


秦繼笙精得像隻狐狸。


 


不允許我們帶走屬於秦家的一分一釐。


 


可他翻了個遍。


 


不管是地契還是丫鬟小廝們的身契,都寫著秦夫人自己的名字——李瀟婼。


 


他無權扣押。


 


隻能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們帶走一車又一車的東西。


 


我和媽媽要走了。


 


孫媽媽自然神氣了起來。


 


也不用裝什麼素淨雅致。


 


戴著整套的黃金頭面,裝模作樣來送行。


 


聽說這副頭面是秦老爺送給我媽的結婚禮物。


 


但她嫌晦氣,不要了。


 


不知道孫媽媽什麼時候從庫房裡翻出來。


 


今天特意戴上來顯擺。


 


我媽見了,隻是淡然一笑。


 


「很襯你,多戴戴吧。」


 


坐上馬車後。


 


我才憋不住地問:「媽,為什麼把那套頭面留下?好歹是黃金,可以融了打一套新的啊。」


 


她也憋不住笑:「那套,是假的。」


 


原來。


 


那套頭面就是我媽看清秦老爺虛假面目的一個重要契機。


 


摻了雜質的金首飾。


 


容易壓得脖子疼。


 


馬車開到近郊的地方停住。


 


這裡有京城最大的飾造局。


 


我媽帶著我走進去,大手一揮買了兩套嶄新的純金頭面。


 


一套送給我。


 


一套送給多年前慧眼如炬的李小姐。


 


不止是首飾。


 


這一路上,媽看見什麼都想買點。


 


等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抵達度假山莊時,身後跟著的馬車又多了幾輛。


 


我徹底對李女士的財力有了實感。


 


哇的一聲就緊抱住了她的大腿。


 


「富婆媽媽!」


 


李女士臊得慌。


 


用銀票把我給砸遠了。


 


14


 


這座度假山莊被打理得很好。


 


奢華大氣,環山繞水。


 


比京城裡那座悶S人的宅子要好多了。


 


在這裡住著。


 


我媽甚至不需要我的安眠藥就能睡得很好。


 


每天醒來就找人下下棋、喝喝茶。


 


別提多快活。


 


我則拿彈幕當短視頻刷。


 


看著大家討論秦繼笙和孫媽媽的現狀嘎嘎樂。


 


據她們所說。


 


原本的劇情裡。


 


秦夫人在臨S之前撐著最後一口氣替秦繼笙鋪好了路。


 


將那些難纏的瑣事處理幹淨才撒手人寰。


 


秦繼笙沒費多大功夫就順利接盤了秦家這個龐然大物。


 


可如今情況不一樣。


 


那些棘手的雜事還原模原樣擺在那。


 


秦繼笙壓根沒有打理生意的經驗。


 


冷不丁丟了個巨大的燙手山芋給他。


 


他不被燙得跳腳才怪。


 


前些天他去收租子。


 


還被那些常賴賬的無賴給戲弄了。


 


租沒要到。


 


受了一肚子氣。


 


回來還見到烏泱泱一大波人擠在秦府門口。


 


秦繼笙頭都快炸了。


 


那些都是孫媽媽帶來的親戚。


 


這群人聽說秦夫人不在了,連夜就收拾東西上京來。


 


如今二三十口人都眼巴巴等著秦繼笙給他們錦衣玉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