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腦子裡有個熟悉的聲音告訴他:「繁星,老子要愛你一輩子,和我結婚以後,我如果再讓你流一滴眼淚,那你就狠狠打我巴掌。」


松開雙手,秦徹遠俯下身,默默吻幹淨那兩滴淚,繼而起身,結結實實打了自己兩巴掌。


 


「繁星,你在這裡好好休息,剛才那姓林的看你眼神不幹淨,你以後離他遠點兒,別聯系了。」


 


他邊說邊掏走許繁星兜裡的手機,轉身離去,將臥室門上了鎖。


 


許繁星靜靜躺在床上,窗外從白日切換到黑夜,夜晚愈發寂靜,她感到身體一會兒發寒,一會兒發燙。


 


剛開始沒放在心上,直到後半夜,她連翻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腦袋像是被榨幹了一般,她無力地盯著天花板,險些疼暈過去,好不容易挪到窗邊,喉嚨沙啞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不能被困在這裡。


 


明天就是她人生中最後一場籤售會了,

她還想去見她的讀者,盡管棉服事件後不知還剩下多少人相信她、支持她,但她知道,總會有人在等著她。


 


再次醒來時,許繁星躺在醫院裡,林醫生正給她扎針輸液。


 


窗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很高了。


 


「別擔心,籤售會有小金幫忙,來的粉絲都很理智,我對外說你是感染流感了。」


 


話音剛落,秦徹遠捧著一束紅玫瑰走進病房,可她已經聞不得如此濃烈的花香了。


 


聽見咳嗽聲,秦徹遠趕緊扔了花,忙湊到病床邊跟許繁星解釋。


 


可她什麼也不想聽。


 


後來幾天,秦徹遠推了許多公司的事務,專門在醫院照料許繁星,但一切都晚了。


 


見她無動於衷,秦徹遠終於露出了不耐煩。


 


「不就是一場籤售會嘛,以後你要多少場我就給你辦多少場,

你要多大場面我就給你多大場面。」


 


她還是冷著臉,一言不發。


 


一時氣極,秦徹遠一腳將病房門踢倒,咬牙憤憤離去。


 


許繁星並未放在心上,隻是一直望著窗外的銀杏樹。


 


忽然,銀杏樹下路過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是姜知暖。


 


姜知暖穿著件卡其大衣,內搭鵝黃針織連衣裙。


 


若不是她身段還要更瘦些,許繁星真以為站在面前的是二十歲的自己。


 


她抱著孩子,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徹遠說你在這家醫院,我就想著來這裡看看你。」


 


「這是你和秦徹遠的孩子?」許繁星問出口,臉上卻滿是疲倦,看不出悲喜。


 


「對,他叫秦木,徹遠愛叫他木木。」


 


聽到這個名字,許繁星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5


 


木木,還記得她和秦徹遠在一起的第一年,許繁星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一個熊貓玩偶,她給它取名叫木木。


 


那時候,秦徹遠還打趣說以後生個孩子就叫木木。


 


「許夫人,我知道你沒剩多少日子了,畢竟白血病可不是那麼好治的,所以……」姜知暖露出一個得逞的笑,「所以,徹遠是我的,秦夫人的位置也是我的。」


 


宣示主權,這種小把戲許繁星真沒放在眼裡。


 


不知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病情的,但許繁星懶得再聽,閉上眼示意自己要休息。


 


見她一副渾不在乎的模樣,姜知暖不服氣,又告訴她:「許夫人,一周後我和徹遠就要帶著孩子去三亞度假,我們才是一家三口。」


 


「祝你們長長久久,姜小姐,不送。」


 


姜知暖氣得臉紅,

還想說什麼,被推門而入的林景然制止,隻好白了她一眼便離開。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許繁星說什麼也不願浪費在醫院裡,她央求林醫生放她出去再看看這個城市。


 


為避免意外,林景然主動提出陪她一起。


 


在這座繁華都市裡,有她最喜歡的遊樂場、最愛看的煙花秀、最愛吃的玉米燉排骨……


 


還有大學天橋底下那一碗米粉。


 


這些都在這些年離她越來越遠,她的好友、愛人,都在離她遠去。


 


「謝謝你啊,林醫生。」許繁星咽下一口米粉,由衷道謝。


 


「繁星,我好歹也算你朋友,叫我景然吧。」林醫生說著,忽然湊上前幫她把垂落下來的秀發理到耳朵後面。


 


這透著親昵的一幕被匆忙趕來的秦徹遠收入眼底。


 


他紅了眼,

迅速跑過來,抡起拳頭就結結實實地打在林景然臉上。


 


眼鏡被打碎在地,鏡片裂口讓他臉上掛了彩。


 


「她是老子的老婆,你算個什麼玩意,也敢來招惹她?」


 


秦徹遠喘著粗氣怒吼著,拳頭上條條青筋暴起。


 


許繁星一顆心懸到嗓子眼,趕緊衝上前想要扶起林景然,卻被秦徹遠攔下。


 


「你瘋了,你要幹什麼?」許繁星是真生氣了,但更多的是悲哀。


 


秦徹遠沒回答她,一手控制住她的腰身,一手捏著她細嫩的脖頸,直接吻了下去。


 


那感覺和從前一樣溫暖、柔軟。


 


隻是這份溫暖他還沒嘗夠,便被許繁星一巴掌扇回了現實。


 


秦徹遠這下真的崩潰了,他的繁星向來溫柔,連罵他都舍不得,怎麼會舍得打他?


 


「你……」


 


還沒說完,

許繁星便覺得頭痛欲裂,倒在地上,身體痙攣起來。


 


6


 


林景然顧不得身上的傷,抱起許繁星就往醫院趕。


 


懷裡,她還在一遍遍重復著:「不要告訴他,不要告訴他。」


 


秦徹遠也傻了眼,急忙跟到醫院裡。


 


得知她隻是犯了胃病,懸著的心落下來,怒火卻蹭蹭升起來。


 


他來到病房裡,看見繁星那一刻卻怎麼也說不出重話來。


 


「我下周要去三亞出差,這幾天在公司準備,保姆會來照顧你,等你出院我來接你。」


 


許繁星無聲點頭。


 


秦徹遠揪起了心,沒告訴她自己這幾天都在為她奔波,轉身離去。


 


許繁星知道,能為她擋住那麼多新聞記者,將輿論壓下去的,或許隻有秦徹遠了。


 


三天後,許繁星出院回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她聞到了一股陌生女人的香水味。


 


不是她用的那種淡雅茉莉香,而是濃鬱的玫瑰香。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粉色的奶瓶,還有幾塊嬰兒用的湿巾。


 


許繁星站在玄關,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最後默默走進臥室,將它們收進了一個紙箱裡。


 


她沒有質問,沒有憤怒,隻是機械地收拾著這個家裡所有不屬於她的痕跡。


 


秦徹遠在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推門就看見許繁星正跪在地上,整理著一個個相冊。


 


「繁星,你怎麼回來了?身體還沒好就別亂動。」他上前想扶她起來。


 


「對不起,最近公司太忙了。」


 


許繁星知道他在解釋沒有接她出院的事,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避開他的手,輕聲說:「沒事,我已經好了。

看到這些照片想整理一下,有些舊了,怕以後看不清了。」


 


秦徹遠沒多想,隻當她是闲來無事,便轉身去浴室洗澡。


 


水聲響起時,許繁星從相冊裡抽出一張張照片。


 


那是她和秦徹遠的合照,從大學時代到結婚典禮,從蜜月旅行到每一個結婚紀念日。


 


她把這些照片整整齊齊地裝進一個信封裡,然後鎖進了抽屜最深處。


 


洗完澡的秦徹遠穿著浴袍走出來,看見許繁星正在書桌前寫著什麼。


 


「這麼晚了還在寫作?」


 


「嗯,有些想法,想趁著還記得趕緊寫下來。」許繁星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秦徹遠走過去,想看看她在寫什麼,許繁星卻很自然地用手臂擋住了紙面。


 


「還沒寫完呢,等寫好了給你看。」


 


秦徹遠笑了笑,

也沒堅持,轉身上床睡覺。


 


他最近太累了,三亞的事情還沒安排好,公司又出了新的問題,他需要好好休息。


 


等他睡著後,許繁星才回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這張臉她看了八年,曾經以為會看一輩子。


 


接下來的幾天,許繁星不再追問秦徹遠去哪裡,和誰在一起,隻是默默準備自己出國的事情。


 


秦徹遠要去三亞出差的前一天,許繁星也幫他整理行李。


 


「繁星,你最近怎麼這麼乖?」秦徹遠摸著她的頭,語氣裡帶著得意,「是不是知道自己前陣子太任性了?」


 


許繁星笑了笑,沒有說話。


 


原來在他眼裡,她隻是任性。


 


那天下午,秦徹遠的母親打來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要孩子。


 


秦徹遠看了許繁星一眼,

敷衍道:「媽,我們還年輕,不著急。」


 


掛了電話,他轉頭對許繁星說:「我媽老催這個事,你別放在心上,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許繁星點點頭,「嗯,我沒放在心上。」


 


她轉身走進廚房,她現在真的不放在心上了。


 


秦徹遠這時接了個電話,許繁星聽見他壓低聲音,溫柔地說:「木木乖,爸爸明天就帶你出去玩了。」


 


掛了電話,他若無其事地走到餐桌前,「繁星,開飯吧,我餓了。」


 


許繁星已經把自己碗裡的小米粥喝完了,指了指鍋裡。


 


「自己去盛吧。」


 


秦徹遠以為許繁星生病後體力不支,於是沒說什麼,轉身走向廚房。


 


「怎麼今天隻有小米粥啊,沒味道。」


 


許繁星已經回了房間,回應他的隻有沉默。


 


第二天,秦徹遠提著行李箱準備去三亞。


 


臨走前,他抱了抱許繁星,「我這次出差可能要一周,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別亂跑,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嗯。」許繁星點點頭,「路上小心。」


 


「對了。」秦徹遠突然想起什麼,「我回來的時候,你再給我做一次玉米排骨湯吧,小米粥不好喝。」


 


許繁星笑了笑,「你想喝多少次,就喝多少次。」


 


隻不過她不會再給他做了。


 


秦徹遠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我走了,想我的話就給我發消息。」


 


門關上的那一刻,許繁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走到窗邊,看著秦徹遠的車離開小區,然後撥通了林景然的電話。


 


7


 


「景然,麻煩你明天來幫我搬一些東西。


 


「我的書,還有一些衣服。」許繁星頓了頓,「我想把它們都處理掉,捐出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林景然沉默了幾秒,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許繁星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自己的衣服分成兩堆,一堆是要捐的,一堆是要帶走的。


 


她把書房裡所有的手稿整理好,分門別類地裝進文件袋。


 


她把這八年來秦徹遠送她的所有禮物都找出來,那條蝴蝶項鏈、那些玫瑰花的幹花、那些情人節的卡片……


 


她把它們一件件擺在床上,像是在舉辦一場告別儀式。


 


最後,她拿出那本結婚證,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純粹,完全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對不起。」她對著照片裡的自己說。


 


然後,她撕下了自己的那一頁,留下秦徹遠的那一頁放在原處。


 


秦徹遠在三亞給許繁星發了幾條消息,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天氣真好、海邊真美、下次帶你來玩。


 


許繁星每條都回了「嗯」,像個溫順的妻子。


 


姜知暖也發來消息,是她和秦徹遠在海邊手牽手的照片。


 


紅粉佳人配墨鏡先生,真像小說裡的情節。


 


她坐在空蕩蕩的家裡,唯一有生氣的,是灶臺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砂鍋。


 


她拿出給秦徹遠寫的訣別書,還有那條蝴蝶項鏈和結婚戒指,以及結婚證。


 


又從鍋裡盛出玉米排骨湯,放在那張兩人吃了無數頓飯的木桌上。


 


安排好一切,許繁星掏出手機,

想要給秦徹遠打最後一通電話。


 


嘀。


 


無人接聽。


 


許繁星苦澀一笑,拆下電話卡,折成兩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八年回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