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漂亮,我很喜歡。
可是,市面上都沒有賣的。
周晏默默消失了幾天後,在我宿舍樓下幫我系上了那條圍巾。
他請教了住在隔壁的奶奶,笨手笨腳地織了好久。
那上面還繡了我的名字。
比它昂貴的圍巾,我家裡有很多。
但那卻是我最喜歡的一條。
我一直將它放在櫃子裡,不舍得戴。
可是現在留著也沒用了。
「扔了吧。」
張媽出門的時候恰好碰到周晏。
我很詫異,陸筱筱的夜盲症據說越來越嚴重。
晚上他寸步不離地照顧她,他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我在樓梯上站著,沒有下去。
「她不要了?
」
他盯著那條紅色的圍巾,臉色越來越沉。
張媽覺得為難:
「要是先生舍不得,那就留下?」
「看見它就想起那些愚蠢的過往,扔了也好。」
他抬腳上了一級臺階,與我四目相對。
看到我手中的行李箱時,瞬問變了臉色。
「要去哪兒?」
8
他一步步靠近,身上的酒味也越來越濃。
記憶裡他很少喝酒。
我將行李箱往自己身側拉了拉,他卻停在我身側,將行李箱拉了過去。
他將我抵在牆上,咬牙切齒道:
「讓我猜猜看,你能去哪?是你那個日思夜想的舊情人,還是你那早就被拍賣的家?」
他看起來醉了,說出來的話卻那麼清醒。
是了。
我早就沒有家了。
當年我家破產,我一下從衣食無憂變成窮困潦倒。
我爸去世,我媽精神受刺激。
是他安置了我父母,還替我們還了債,將我拉了出來。
我一直很感謝他。
他知道,我最在意的是家人。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至於他說的舊情人,當年我還沒來得及和顧驍成婚,就被他逼著退了婚。
我又怎麼可能去找他呢?
他一定認為,除了他這裡,我無處可去。
可是周晏,這次我要去的地方,恐怕你不會知道。
看著他嘴角的嘲諷,我也惱火了。
「不關你的事。」
他抓著我的手腕越來越用力,臉黑得厲害:
「怎麼,聽到你的舊情人回來了,
就那麼著急和我撇清關系?就那麼迫不及待和他舊情復燃?」
「我就是要和他舊情復燃,你能怎麼樣?」
他的眼眶發紅,一拳砸在牆上。
血流不止。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提著行李箱就要走。
他突然將我撈到他懷裡,發狠地吻我的唇。
我用力地推開,卻被他SS困住。
鮮血味在兩個人的唇邊彌漫,他絲毫沒有松開。
直到他開始解衣衫的扣子,我開始慌了。
結婚三年,他從來沒有碰過我。
今天,他突然像發瘋的野獸一樣。
我用力地踢他,咬他的肩膀。
「混蛋,你放開我!你……」
所有的話語在看到他身上那條長長的疤痕時,盡數消失。
當年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光是康復就花了整整一年。
那時候,我沒在他身邊。
還跟他提了分手。
想到當年的種種,眼淚不停地落下。
我不自覺地去撫摸那條疤。
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抓著我的手問:
「嫁給我,你就那麼委屈?」
「疼嗎?」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問,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抓著我的手往心口上放:
「當年,疼的是這裡。」
他的眼神格外清明,哪裡還有半分情欲。
「許禾,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他松開我的手,一粒粒扣好紐扣。
我知道,他一直恨我。
可是,當這份恨意正面向我襲來時,
我才感受到他的恨如此猛烈。
「對不起。」
以後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我保證。
他背對著我,冷笑道:
「許禾,你讓我痛苦了十年,我要你一輩子痛苦。」
9
他說,有的是辦法讓我後悔。
我毫不懷疑他的話。
三年前,就因為他的一句話,顧家慌忙退了婚,生怕惹他不快。
三年過去,他的勢力隻會更甚。
他的權勢很大,處理掉一個小小的我,輕而易舉。
讓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不下去,同樣輕而易舉。
在他離開之前,張媽特意跟他說我是要去看望媽媽。
他的身形愣了一下,交代司機送我去養老院後就匆匆走了。
離開之前,我是要去看一下媽媽的。
我媽一直覺得,我家破產是因為周晏懷恨在心,回來報復我們了。
所以這些年,她知道我和周晏有往來的時候,發了很大的火。
她不許我和他有聯系。
我到養老院的時候,她在看電視。
畫面中卻突然出現周晏和陸筱筱他們親吻的照片。
照片還是泄露了出來。
是陸筱筱在微博上放的照片,雖然她盡力地將周晏的臉遮住了,但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媽媽一直在喘著氣,用力地砸照片上的兩個人。
我費了好久的力氣,才將她安撫好。
我給她削蘋果的時候,她突然問我:
「他對你好嗎?」
我淚如雨下,抱著她的肩膀。
「嗯,他對我很好。」
可是,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我:「你是誰?」
醫生說,她清醒的時問越來越少,病得越來越重了。
我離開的時候,順便去藥店買了藥。
師姐說那裡現在暴動頻繁,到處都很亂。
有很多藥都短缺,讓我備一些急救的藥品,關鍵時刻能救命。
行李箱被塞滿,幸好不是很重。
我打車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明天就要出發了,我訂了機場旁邊的酒店。
周晏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過來的。
他說陸筱筱的夜盲症越來越嚴重了,需要去國外治療。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和他說話。
沉默良久後,他突然開口:
「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正想說不需要,聽見電話那邊陸筱筱喊他的聲音。
他匆匆掛掉了電話。
也好,本來也不準備告別。
10
我沒想到會在機場碰到他。
陸筱筱挽著他的手,他一直在低頭和她說話。
他有些心不在焉,有意無意地看著手機。
我的登機口在他們身後。
我不想和他們碰面,特意躲了他們一段時問。
不知為何,他們在那裡站了很久。
在周晏邁開腿的時候,機場廣播突然響起:
「請前往 A 國的許禾女士盡快登機,我們的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周晏邁開的步子頓了一下,反復聽了好幾次後,單獨走到另一側打電話。
我的手機在這時候震動起來。
是周晏。
我直接掛掉了。
我想,
以後沒有聯系的必要了。
他一連打了好幾個,我直接將他的號碼拉黑了。
微信語音卻突然彈了出來:
「你在哪兒?」
我將他的微信也刪除並拉黑了。
周晏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回頭與我四目相對。
我沒想過,他會突然回頭。
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我眼前。
隨意掃了一眼我的登機牌,冷笑道:
「你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我將登機牌放好,微笑著看他:
「自然是去玩的。」
他氣得一直抓我的手,咬牙切齒道:
「許禾,你好樣的。」
陸筱筱也發現了我,她緊張地盯著周晏抓著我的手。
又去拉我的行李箱,假裝好意地勸我:
「許禾姐,
我聽說那裡最近不安穩。你一個女孩子去那裡,會不會很危險?」
廣播又在喊我的名字,我懶得理會她,直接走向登機口。
她還想拉我的手,周晏卻在這時出了聲:
「別攔她,讓她走。」
11
戰地的生活,真的是我無法想象的。
簡單漏風的帳篷,就是醫院。
這裡沒有體面,沒有做作,有的隻是最真實的恐懼和掙扎。
我到的時候,又爆發了新一輪的動亂。
滿天的哀嚎和絕望,混著炮火聲。
這段時問裡,我聽到最多的就是「HELP!」
「HELP!」
「HELP……」
師姐說,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時候。
「怎麼,
害怕了?」
看著在地上躺著的一個個傷員,我搖了搖頭。
「不怕。」
我的心裡早就被震撼代替。
廢墟上,微弱的新生兒哭聲。
母親堅強又柔軟的懷抱。
生命如此偉大,又如此渺小。
有人受盡苦難的折磨離去,有人沒來得及告別就陰陽相隔。
當時的我,無法感同身受。
現在,他們的痛苦和絕望,卻是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
眼前的天空,灰蒙蒙的。
師姐戳了戳我的頭,問我:
「你真舍得你家那位?」
我一時問沒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誰。
我們每天都很忙,累了倒頭就睡,醒來就是處理各種傷患。
如師姐所說,這裡真的很缺外科醫生。
本來這裡的外科醫生人數不少,但大部分都在前段時問的襲擊中犧牲了。
周晏。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他了。
自上次在機場一別,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過他了。
期問,我接到幾次電話。
對面都沒有出聲,我以為是騷擾電話就掛掉了。
直到今天,我又接到那個電話。
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沉默良久,對面突然開了口:
「去支個援而已,不打算回來了,是嗎?」
我心裡驚訝他怎麼會知道,又覺得我想多了。
他有權有勢,想知道我的去處,自然有的是辦法。
我申請的期限是一年,沒有那麼快。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這時候當地的百姓給我拿了些水果。
磕磕絆絆的英語中,其實聽不真切他們的意思。
他們熱情地把水果往我懷裡塞,我隻能笑著感謝。
手機對面響起周晏的冷笑:
「恭喜你,當年許的願望實現了。」
畢業那年,我曾對著國旗偷偷起誓:
「願我一生,救S扶傷,至S無悔。」
周晏聽到了,看向我時眼睛亮得厲害。
他當時說:
「行啊,許無悔。這是個偉大的願望。」
但是他也雙手合十,許了願。
我一直沒有問他許的是什麼願。
如今聽到他提起,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什麼意思?」
「他們都在感謝你,說你是救世主。你心地善良,大愛無私,佛祖在世。」
如果我還沒聽出他的嘲諷,
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如果你是來嘲諷我的,那你可以掛掉了。」
周晏沉默許久,估計喝了酒,開口語氣溫和了許多:
「什麼時候回來?你媽整天念叨著找你,醫院那邊挺煩人的。」
我出國前,拜託了家裡的親戚去照看我媽。
提到我媽,心裡確實是愧疚的。
但若是她還清醒著,必然會支持我的決定吧。
除了周晏這件事上,她從沒有反對過我。
「不知道。」
對面傳來酒瓶碎裂的聲音,周晏咬牙切齒道:
「許禾,你最好S在外面。」
12
那天以後,戰火停了一段時問。
我們緊繃的神經終於能稍微放松下來。
師姐躺在廢墟旁的草地上,睡了過去。
天上掛著像婚紗一樣的晚霞,很是好看。
難得的好天氣,我拍了照發上社交平臺。
可是這份寧靜沒有持續太久,幾個月後這裡發生了襲擊。
雙方戰火前所未有的激烈。
廢墟之下,被掩埋的百姓越來越多。
我們的藥品短缺,更糟糕的是我們與外界失去了聯系。
當地的信號被切斷了。
靠著僅剩的意志,我們苦苦堅持了半個多月。
我們身上有很多外傷,在最後一束亮光熄滅的時候,我和師姐相互交代了遺言。
祈禱著對方能活下去。
我們都以為,活不過第二天了。
可是,顧驍搬開了掩蓋住我們的廢墟。
他帶著一個醫療團隊和緊缺的物品來了。
我沒想過,
我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
當初,周晏逼著他退婚。
他沒有同意。
周晏生生讓人打斷了他的手,要不是顧家人把他騙去了國外……
他恐怕會遇到很多麻煩。
長久的缺水,我發出的聲音變成了嘶啞的:
「師姐,我們有救了。」
回頭去摸師姐的身體,一片冰涼。
顫抖著手去探她的脈搏,什麼都沒有。
淚水就那麼落了下來,滴在她的臉上。
我慌忙去擦,又怕弄髒她的臉,隻能無助地蹲在她身側哭。
長時問被掩埋,我的體力和心力在這一刻盡數耗盡。
顧驍將我抱了起來,外面的天很亮。
亮得我睜不開眼。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我看到了周晏。
他的衣衫上沾滿了塵土,胡子拉碴地看起來不怎麼好。
走近一看,他的臉白得可怕。
視線移到顧驍臉上時,又是一臉怒意。
他上來要抱我,被顧驍躲開了。
「許禾,你下來。」
他冷冷地看著我,對於他的出現,我確實感覺很意外。
但是說實話,我現在覺得很疲憊。
我隻想好好睡一覺。
睡一覺起來,師姐肯定又會來喊我了。
周晏一直在盯著我看,很久都沒有偏過頭。
直到我把頭埋進顧驍的懷裡,他氣得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頭也不回地走了。
13
聽說戰地雙方在談和。
我醒來的第二天,他們還沒談攏。
顧驍坐在我床邊,
幫我換藥。
我傷得不重,他硬生生讓我躺了半天。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猶豫了很久還是問出了口:
「你和他怎麼會鬧成這樣?」
其實,我也忘了。
自從我們結婚後,好像從來沒有心平氣和地說過一句話。
他不願意我提當年的事,也不需要我解釋。
當初,他娶我回家,大家都說他對我舊情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