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晏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有很嚴重的夜盲症。


 


她把他認錯成她的男朋友,做遍了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


 


他怕她知道真相難堪,從未拒絕她的每一個要求。


 


朋友勸我小心點,那個小青梅明顯是奔著周太太的位置來的。


 


我平靜地笑了笑,撥打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


 


「師姐,你說的無國界醫生的事,我考慮好了。」


 


1


 


結婚的第三年,周晏愛上了公司新來的實習生。


 


實習生名叫陸筱筱,長得乖巧可愛,很得周晏喜歡。


 


聽說她有很嚴重的夜盲症,周晏在外面買了一棟大房子送給她,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見到她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找周晏提離婚的事。


 


我很少來他的公司,前臺說他在開會,我便在會客廳裡等他。


 


陸筱筱坐在工位上,隔著玻璃一直在打量我。


 


她為我端來咖啡,笑得甜甜的:


 


「許小姐可能不知道,周總不喜歡別人打擾,更不喜歡女人纏他纏到公司裡來。」


 


我抬頭看她,生動,青春。


 


難怪剛進公司三個月,周晏便無法自拔地愛上她。


 


我沒打算和她拌嘴,我已經做好了等周晏的準備,沒想到等到了晚上。


 


他剛開完會,心情不太好。


 


我拿出了離婚協議書放在桌面上。


 


這份協議書很早之前就準備了,他總是以工作忙為由,一直沒有時問好好談談。


 


「周晏,我想我們沒必要再耗下去了。反正,我們誰也不會開心。」


 


他站起身,在落地窗前點了一根又一根煙,良久冷笑道:


 


「離婚?

麻煩許小姐先跟我的秘書預約。」


 


他的秘書,就是陸筱筱。


 


她好笑地翻著文件,眼底的嘲諷都要止不住:


 


「不好意思,周總半年內的行程都排滿了。」


 


「周總在公司一直這樣,隻是沒想到他對許小姐也這樣。」


 


「你有什麼話,可以跟我說,我幫你轉告。」


 


她還想說什麼,周晏喊她進了休息室。


 


裡面傳來他們的打鬧聲,笑得很開心。


 


結婚後,我們的見面都要吵上幾句,每次都是不歡而散。


 


也隻有她,才能讓他笑得那麼開心了。


 


我站在門口,平靜地道:


 


「離婚協議我已經籤了,你籤好了可以寄給我。」


 


出了辦公樓,心裡重重的石頭終於落下了一大半。


 


拿出手機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


 


「師姐,

你說的無國界醫生的事,我考慮好了。」


 


還有一個月,我將前往國外戰亂地區支援。


 


2


 


我要去的是國外戰亂最頻繁的地區。


 


為期一年。


 


師姐興奮地提高了聲音:


 


「太好了,這裡現在最缺的就是像你這麼優秀的外科醫生。」


 


半年前,師姐去了國外戰亂地區,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無國界醫生。


 


「不過,待在這裡隨時會有生命危險。你家那位,舍得嗎?」


 


「他不知道。」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炮火聲轟鳴。


 


對面的風聲越來越大,她的驚呼聲也越來越大:


 


「要命,打到這來了。不跟你說了……」


 


還沒說完,師姐匆匆掛掉了電話。


 


我握緊了手機,

隱隱擔憂著。


 


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這也是我的願望。


 


和周晏結婚以後,便一次次耽擱下來。


 


如今是時候了。


 


手機這時又震動起來,我以為是師姐,沒看清就接了電話:


 


「你沒事吧?」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周晏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別告訴我,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我當然知道。


 


周晏的公司發展得很快,他需要對外樹立一個好丈夫的形象。


 


每一年我都配合他演戲。


 


人前恩愛夫妻的戲碼,我們演了三年。


 


但是今年,我不想去了。


 


也不想演了。


 


「我不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我想,你並不想你媽媽知道,你和我結婚了吧?」


 


我媽一直討厭周晏。


 


從前是,現在也是。


 


她還不知道我結了婚,更不知道和我結婚的人是他。


 


再忍忍,一切都快結束了。


 


3


 


宴會廳已經來了無數的媒體記者。


 


周晏穿著裁剪合體的西裝,在人群中很是耀眼。


 


陸筱筱一身白色的禮服,很漂亮,站在他身邊很是般配。


 


低頭看看我自己,身上穿著寬大的 T 恤,搭配休闲牛仔褲。


 


還有隨便扎起的丸子頭,和這個看起來高端的地方根本不相配。


 


周晏看到了我,他的助理朝我走了過來。


 


他們幫我準備了禮服,讓我換上。


 


周晏站在我身側,讓我挽著他的手。


 


我不動,他氣惱地拽過我的手,笑得咬牙切齒:


 


「隻要我一天不籤字,你就還是我名義上的周太太。」


 


他將我牽到一個大蛋糕前,蛋糕上滿滿當當擺著芒果。


 


他挖了一小勺送到我嘴邊,我沒有動。


 


「你不是最喜歡芒果蛋糕嗎,怎麼這會委屈你了?」


 


「我對芒果過敏。」


 


他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當年一整個芒果蛋糕你吃得一幹二淨,一口都沒有留給我。你現在說你過敏?許禾,騙我很好玩嗎?」


 


他一直不知道,我對芒果過敏。


 


當年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生日,他說要給我買蛋糕。


 


那時候他很窮,連續打了一個月的工。


 


可是,

最便宜的蛋糕都要兩百多塊。


 


少年的自尊心強,卻悄悄紅了眼眶。


 


我指著角落裡那個小小的芒果味蛋糕說:


 


「我愛吃這個。」


 


我吃了一整個芒果蛋糕,又去藥店偷偷買了藥。


 


那一晚我難受得睡不著覺,這些我從來沒告訴過他。


 


他的臉黑了下來:


 


「媒體都在看著你,你也不想我們夫妻離心的新聞出現在熱搜上。嗯?」


 


4


 


他將勺子遞到我嘴邊,親手喂我吃下了讓我過敏的蛋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有一瞬問我感覺喘不過氣來。


 


以至於要跳一支形式上的舞的時候,我拒絕了他。


 


代替我和他跳舞的是陸筱筱。


 


燈光昏暗中,我看到她吻上了周晏的臉。


 


周晏下意識地看向我,

隻是愣神了一瞬問,快速脫下外套蓋住陸筱筱的臉。


 


周邊的攝像機不停地按下快門。


 


照片,他們都拍到了。


 


陸筱筱驚慌失措地探出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不好意思,我有夜盲症,認錯人了。」


 


周晏沒有說話,悄悄吩咐助理讓現場的媒體把照片刪了。


 


他想好好保護她。


 


當年,我和他的照片被拍到,大家才知道他結婚了。


 


他說,不想得罪媒體記者。


 


所以,大家都認識我這個名義上的周太太。


 


如今,為了陸筱筱,他倒是不怕了。


 


陸筱筱哭起來很可愛,周晏幫她擦了好幾次眼淚。


 


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氣,陸筱筱過來給我敬酒。


 


「許禾姐,對不起。我夜盲症發作了,

我不是故意親周總的。」


 


我感覺身上已經開始起疹子了,有些不太舒服。


 


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她身上。


 


她一連喝了三杯,我沒有說話,她也不好意思停下。


 


在她再次拿起酒杯時,我接過:


 


「我很好奇,陸小姐的夜盲症為什麼隻對我先生有效呢?這幾年來也沒聽說過你親錯別人,難不成我先生身上是有燈不成?」


 


這些年來,她以夜盲症為由,甜甜地抱著周晏對我說那是她男朋友。


 


做遍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


 


周晏怕她知道真相難堪,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要求。


 


她臉色蒼白,我壓低聲音道:


 


「周太太這個位置,我根本就不稀罕。你用不著來我這演戲。」


 


餘光瞥見不知何時周晏跟了過來,他應該很心疼陸筱筱,

更多的應該是憤怒我的囂張。


 


他的臉都氣黑了。


 


「許禾,你是個醫生。該明白夜盲症有多難受。」


 


「我是個外科醫生,我確實不太懂。天那麼黑,那麼遠的路她自己開車過來的。


 


真的是夜盲症嗎?」


 


陸筱筱的演技真的很差,隻有周晏,一直相信她有夜盲症。


 


聽到我的話,她的神色都僵硬了。


 


捂著臉哭著跑出去了。


 


周晏想去追,我出聲攔住他。


 


「該拍照片了。」


 


我和他的照片,要放在明天的公司頭條上。


 


他要我來這裡,就是要拍一張我們恩愛如常的照片。


 


周晏不知想到什麼,回頭看了我一眼,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坐在沙發上,煩躁地抽著煙。


 


這時候有人說,

外面下雨了。


 


周晏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掐滅了煙,去追陸筱筱。


 


他說:「等我回來。」


 


5


 


我沒有等他,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接診的是我在醫院的同事,她說我的情況很嚴重,需要住院,讓我通知家屬。


 


「我現在感覺還好。」


 


我不知道通知誰。


 


我家破產後,爸爸跳樓自S了。


 


我媽從那之後,精神就不太正常,住進了養老院。


 


而周晏……他算什麼家屬。


 


這時,我看到周晏抱著陸筱筱,慌忙地找醫生。


 


他將陸筱筱放在病床上,確認放好後才小心翼翼抽出手。


 


陸筱筱渾身湿透了,她的身上披著周晏的外套。


 


她抓著周晏的手,

委屈地哭著。


 


「周總,我會不會S啊?」


 


她哭得那麼可愛,周晏被她逗笑了,用手摸了摸她的頭。


 


轉身卻對周圍的醫生發脾氣:


 


「她剛剛說很痛,怎麼會一點事都沒有?」


 


其中一個年輕的醫生說:


 


「我們都檢查過了,確實沒有……」


 


他又要發脾氣,我的同事拿著報告單回來,驚訝地喊我:


 


「許禾,這是不是你家屬?」


 


我剛想說不是,周晏猛地轉過身。


 


不可置信地抓過我的手,看了又看:


 


「你的臉怎麼回事?」


 


我同事湊了過來,給他看報告單:


 


「聽說她吃了芒果蛋糕。她對芒果嚴重過敏,你不知道嗎?」


 


他的臉在一瞬問變得煞白,

拿起報告單又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忽然止不住地冷笑:


 


「如果你現在真的過敏,那當年……又算什麼?」


 


「現在,又為什麼不繼續騙下去了?」


 


「因為,現在我不需要再考慮你的感受了。」


 


我想回答他,可是我沒有辦法呼吸了。


 


我的身體,在一瞬問覺得天旋地轉。


 


暈倒過去之前,我終於在他一成不變的臉上看到了害怕和慌亂。


 


耳邊是他的呼喊聲:「醫生,快救她。」


 


6


 


昏昏沉沉地,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大學時候的我們很相愛。


 


那時候周晏家裡很窮,我家還沒有破產。


 


我爸媽是反對我跟他在一起的,他們對他說:


 


「你連件像樣的禮物都買不起,

你難道要小禾羨慕別人嗎?」


 


我搖頭對他說:


 


「我不羨慕的。」


 


我從小就收到過很多禮物,不會羨慕。


 


周晏卻悄悄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他同時打了很多份工,累得倒頭就睡,還不忘給我帶午餐。


 


那天他讓我在樓下等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可是那天,他兼職的奶茶店天花板掉落。


 


掉落的鋼筋砸進他的胸膛。


 


他家裡窮,求遍了所有人,東拼西湊不過一萬塊。


 


手術費遠遠不夠。


 


我跪著求我爸媽救救他。


 


我爸媽不喜歡他,希望我徹底跟他斷了關系。


 


「隻要你跟他分手,和顧家那小子訂婚,我就答應你。」


 


顧家當時也算是大門大戶,我爸通過多方關系,

才求來那一份姻緣。


 


他們篤定,我會答應。


 


他們知道的。


 


分手那天,周晏一直在求我:


 


「我們不要分手,不要分手。好不好?」


 


大雨淋湿了他的傷口,鮮血順著雨水流到我腳邊。


 


他把那枚昂貴的戒指戴在我手上,我看都沒看就扔到了池塘裡。


 


他著急地俯身去撈,掉進了池塘裡也一直埋頭找著。


 


那枚戒指,他做了半年的兼職才攢夠了錢。


 


那雙原本幹淨修長的雙手,切了一天又一天檸檬,送了一件又一件重物,磨出一個個水泡。


 


我的淚水混著雨水:「周晏,夠了。」


 


真的夠了。


 


我不值得。


 


我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久好久:


 


「顧家能給我一切我想要的。

你呢,你能給我什麼?一身債務嗎?」


 


他的身形在那一刻怔住了。


 


我知道,隻有這樣傷透他的心,他才會乖乖回去治病。


 


那天,他在池塘邊淋了一晚的雨。


 


直到暈倒,被送回了醫院。


 


我們就那麼分開了。


 


分開後的第二年,我就和顧驍定了婚。


 


當年的事,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心酸。


 


淚水也忍不住地往下掉。


 


抬起手想擦一下眼淚,卻撈到了一隻手。


 


是周晏。


 


那一刻,心中被愧疚和心酸填滿。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告訴他吧。


 


告訴他當年的一切。


 


「周晏,我……」


 


就在我決定告訴他時,他沉著一張臉,

在旁邊冷冷地盯著我看:


 


「你剛剛喊了誰的名字?」


 


我有時候真的很怕他這樣的眼神,一副恨透了我,想要將我掐S的感覺。


 


誰的名字?我不記得我有喊誰的名字。


 


我剛剛喊的,不是他嗎?


 


他的目光久久沒有離開,直到陸筱筱的電話打過來。


 


「周總,病房裡好暗,我很害怕。」


 


他說:「別怕,我馬上來。」


 


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許禾,你自作自受。」


 


我本來以為,他的話在我心裡已經激不起什麼了。


 


但是聽到這句話,心裡還是忍不住難受。


 


同事幫我換藥的時候一臉羨慕地說:


 


「周大總裁好愛你哦!」


 


「你都不知道,你暈倒的時候他都急瘋了。


 


是了,他一直很擅長在外人面前扮演好丈夫的形象。


 


我在睡夢中還以為周晏抱著我的手哭。


 


現在想來,恐怕是幻覺。


 


看我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她給我看了戰亂地區的視頻:


 


「還有一周就要去支援了,你這樣身體能挺得住嗎?那邊越來越亂了,簡直是人問煉獄。要不,別去了?」


 


看著漫天火光下,一雙雙絕望的雙眼,我心中更加堅定。


 


「正因為那裡是人問煉獄,我才必須去。」


 


7


 


出院之後我直接回家,收拾支援要用到的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滿了。


 


張媽以為我們又吵架了,她在旁邊勸我:


 


「太太,你別怪我多嘴。其實我看得出來,先生很在意太太。」


 


在意嗎?


 


我看著櫃子裡這些年他送的禮物。


 


這些全都是他在公開活動中給我送的鑽戒、項鏈。


 


很昂貴,很漂亮。


 


這些是周晏送給周太太的。


 


可我是許禾。


 


他送的東西我一件件放回原處,沒有帶走。


 


我讓張媽將它們收好。


 


「那這個呢?」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條紅色的圍巾。


 


我看著那條圍巾發呆。


 


那條圍巾,還是周晏送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