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顧氏豪門的太太,之前帶著孩子來上過我的課。


 


她臉上堆著笑,牽著一個小男孩。


 


原本一臉兇相的崔永芳,看到來人後瞬間變了臉色。


 


“顧……顧太太?”


 


顧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才注意到崔永芳。


 


“你是……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以前給我上過育兒課的崔女士吧?”


 


崔永芳受寵若驚:“是,沒想到顧太太還記得我,您這是……”


 


顧太太沒再理她,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


 


帶著幾分恭敬地握住我的手。


 


“姜老師,真的太感謝您了!”


 


“我家浩浩自從上了您的課,

現在不僅願意開口說話,昨天還主動抱了我!”


 


“您簡直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


 


她把小男孩推到前面:“浩浩,快叫老師。”


 


曾經也被診斷為重度自閉的浩浩,此刻雖然還有些羞澀。


 


但眼神清明,乖乖地喊了一聲:“姜老師好。”


 


崔永芳頓時臉色難看,她張大嘴巴。


 


“顧太太,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是我那個有精神病的女兒啊,她怎麼可能是專家?”


 


顧太太臉色一沉,轉頭冷冷地看著崔永芳。


 


“崔女士,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姜老師是國際公認的自閉症幹預專家,

你說誰有精神病?”


 


“可是……可是……”


 


崔永芳語塞,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


 


連顧太太這種頂級豪門都如此推崇我,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她眼珠一轉,那股勢利勁兒立刻佔了上風。


 


臉色瞬間堆起虛偽至極的慈愛笑容,轉頭看向我。


 


“哎呀,看來是媽老糊塗了。”


 


“沒想到我女兒這麼有出息,連顧太太的兒子都能治好。”


 


“既然你是大專家,那就好辦了,我也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她指了指葉明珠,語氣理所當然:


 


“隻要你能把我孫女治好,

那你私自改名、二十年不回家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咱們一家人,還是和和氣氣的。”


 


我看著她這副嘴臉,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還不計較?


 


她竟然覺得,這是她對我的恩賜。


 


我沒有當場拒絕。


 


葉明珠還在瑟瑟發抖,如果我把她們趕走,這個孩子回去後會面臨什麼,我不敢想。


 


“去辦手續吧。”我冷冷地說道。


 


“按正常流程排課。”


 


接下來的半個月,葉明珠開始來學校上我的課。


 


在學校裡,她是快樂的。


 


她願意和我交流,甚至會笑。


 


林筱雅都說這孩子很有靈氣,恢復得比預期要快。


 


但每當到了放學時間,她就會變得僵硬又沉默,甚至啃咬手指。


 


周一早晨,姜玉瓷滿眼紅血絲地找到了我。


 


“妹妹……不,姜老師。”


 


她整個人看起來瀕臨崩潰。


 


“明珠這幾天在家情況很不好。”


 


“一回家就開始尖叫、砸東西,甚至拿頭撞牆。”


 


“昨晚她……她差點從樓梯上跳下去。”


 


6


 


姜玉瓷抓著我的手,眼淚奪眶而出。


 


“你幫幫姐姐,幫幫明珠吧!”


 


“看在血緣的份上,我知道你恨媽,

也恨我當年沒護著你,但孩子是無辜的啊!”


 


我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女人,心裡五味雜陳。


 


“姐。”


 


二十年來,我還是願意叫她姐。


 


當年我們都是孩子,崔永芳的行為怪不到她頭上,我也並不恨她。


 


姜玉瓷愣住,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其實你也發現了,對嗎?”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明珠的病根不在她自己,而在家裡。”


 


“隻要她還和崔永芳生活在一起,她的病就永遠好不了,甚至會越來越重。”


 


姜玉瓷的臉色瞬間煞白。


 


“可是……可是媽她也是為了明珠好,

她隻是脾氣急了一點……”


 


“真的是為了明珠好嗎?”


 


我打斷她,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我心頭的問題:


 


“姐,你告訴我,為什麼要給孩子取名叫‘葉明珠’?”


 


姜玉瓷渾身一震,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是你取的嗎?”我逼問。


 


“不……不是……”姜玉瓷低下頭。


 


“一開始她不叫明珠,是自從她患上自閉症後,媽才叫改的……”


 


我冷笑一聲,

心底一片冰涼。


 


“你應該知道,明珠是她給我取的名字,你為什麼不拒絕?”


 


“你又不是不知道媽的性子,我……”


 


我抓著姜玉瓷的肩膀,強迫她與我對視。


 


“那年我走了,生S未知,後來她就把名字拿給自己的孫女。”


 


“她總不能是為了補償我吧?”


 


“她不過是覺得我得病,汙了她的名聲,她不信她管教不了得了自閉症的孩子。”


 


“所以,為了證明這一點,你的女兒成了犧牲品。”


 


“姜玉瓷,明珠是你的女兒!不是她的!”


 


姜玉瓷瞬間癱坐在椅子上,

捂著臉痛哭失聲。


 


“那我該怎麼辦……”


 


“我還要上班,我離不開她帶孩子……”


 


“離開她。”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可以幫你,但前提是,必須把崔永芳和明珠徹底隔離。”


 


“隔離?媽怎麼可能同意?”姜玉瓷絕望地搖頭。


 


“她把明珠的事看得這麼重,我要是敢帶著明珠搬出去,她一定會鬧的。”


 


“那就讓她鬧。”


 


“她不是最愛她育兒專家的面子嗎?”


 


“那我們就撕開她的面子,

讓所有人看看她的真面目。”


 


我把計劃告訴了姜玉瓷。


 


起初她猶豫,畢竟那是生養她的母親。


 


直到兩天後。


 


崔永芳因為明珠不好好吃飯,她就當著姜玉瓷的面,把熱湯潑在孩子身上。


 


雖然湯不燙,但明珠嚇得失禁了。


 


崔永芳不僅沒有安撫,反而指著明珠的鼻子罵了半小時。


 


那天,姜玉瓷向我哭訴了很多。


 


最後發了一條信息:【我同意】


 


7


 


周五是學校的家長開放日。


 


按照規定,家長可以進教室旁聽,直觀地感受孩子的康復過程。


 


崔永芳代表葉明珠的家長來了。


 


“姜星,我告訴你,今天可是有不少家長在。”


 


進教室前,

崔永芳壓低聲音警告我。


 


“你最好讓明珠表現得聰明點,別給我丟人。”


 


“要是讓我在外人面前沒面子,我饒不了你。”


 


我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領。


 


“放心吧,今天的課一定會讓您終身難忘。”


 


課程開始。


 


教室裡坐著五六組家庭。


 


其他的家長都在耐心地引導孩子,輕聲細語。


 


唯獨崔永芳格格不入。


 


她打從心底就很排斥自閉症兒童。


 


今天的課,第一項任務就是讓孩子們穿珠子。


 


這對普通孩子來說很簡單,但對自閉症兒童來說,需要極大的專注力和手眼協調。


 


明珠很緊張,穿錯了好幾次。


 


崔永芳坐在她旁邊,

像個監工一樣SS盯著她。


 


“快點啊,你看旁邊的那個傻……那個小孩都穿好三個了!”


 


崔永芳忍不住催促,手甚至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明珠的大腿一下。


 


明珠手一抖,珠子滾落在地。


 


“哎呀!你怎麼這麼笨!”


 


崔永芳的聲音引得周圍家長紛紛側目。


 


“我在家教了你多少遍?你是豬腦子嗎?啊?”


 


明珠已經在發抖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


 


我走過去,輕聲提醒。


 


“這位家長,請保持安靜,給孩子一點耐心。”


 


“耐心?我有的是耐心!但是她太蠢!


 


我退後一步,繼續引導明珠。


 


“明珠,深呼吸,看著老師……”


 


“看什麼老師!看我!”


 


也不知道崔永芳是不是因為更年期到了,竟不顧形象猛地揪住明珠的耳朵。


 


我皺眉,真正病的人其實應該是她。


 


隻是沒想到她病的這麼重。


 


她將明珠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你在家不是挺能鬧嗎?現在裝什麼S?”


 


“給我穿!穿不進去今天別想吃飯!”


 


明珠瞬間崩潰大哭。


 


“還敢哭!”


 


崔永芳伸手,又要一巴掌打在明珠身上。


 


我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


 


“你幹什麼!”


 


她甩開我。


 


與此同時,幾個婦聯的工作人員瞬間推門而入。


 


“都住手!”


 


崔永芳的手還揚在半空中,看到突然衝進來的人,她整個人懵了。


 


“你……你們是?”


 


婦聯的主任一臉嚴肅地看著崔永芳:


 


“崔女士,我們接到舉報,並親眼目睹你涉嫌長期N待未成年人。”


 


“N待?我教育自家孩子,有什麼問題嗎?”


 


婦聯主任走上前,舉起手中的平板電腦。


 


正在播放的視頻是課堂裡的直播回放。


 


之後她又拿出姜玉瓷提供的、明珠長期以來的傷情鑑定,以及崔永芳N待明珠的錄音證據。


 


“崔女士,你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法律。”


 


“鑑於你對孩子造成的嚴重身心傷害,我們將申請撤銷你的監護資格。”


 


8


 


“什麼?!”


 


崔永芳慌了一瞬。


 


她看向周圍,發現所有家長都鄙夷地看著她,有的甚至在拿手機拍她。


 


“不是,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她找到人群中的姜玉瓷。


 


“玉瓷,你快幫媽媽解釋一下,我可是明珠的外婆,我怎麼會N待她呢?”


 


姜玉瓷此時眼眶通紅。


 


她走到警察面前,指著崔永芳:


 


“警察同志,我作證,她長期對我的女兒進行精神打壓和體罰。”


 


“為了孩子的安全,我請求讓孩子遠離她。”


 


“你……你這個白眼狼!我是你媽!”


 


崔永芳尖叫,想要衝過去打姜玉瓷,被警察一把按住。


 


我平靜地走到她面前。


 


她皺著眉,滿臉厭惡地看著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家長開放日嗎,為什麼婦聯的人都來了?”


 


“是不是你舉報的我?是你和姜玉瓷!”


 


“你們這對白眼狼,我是你們的媽,

你們竟然算計我!”


 


我冷笑:“崔女士,家長開放日一直以來都是直播公開的形式。”


 


“是你自己的行為引來的婦聯的同志,沒有任何人算計你。”


 


“你不過是自食其果。”


 


“如果明珠再這樣由你教育下去,她隻會更嚴重。”


 


“你育兒專家的好形象,被你親自毀了。”


 


聽完我的話,她臉色白了下去,還想爭辯什麼。


 


這已經引起了周圍很多家長的布滿,紛紛要求把她趕出去。


 


婦聯的人也很直接,強制把人帶走了。


 


這件事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崔永芳那張猙獰的臉成了反面教材,

她作為生育方面專家的體面碎了一地。


 


社區介入,法院下達了禁令。


 


崔永芳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得接近葉明珠。


 


姜玉瓷帶著明珠搬了家,換了工作。


 


沒有了崔永芳的高壓力式的管控,明珠的病情奇跡般地好轉。


 


半年後,她已經可以去普通的幼兒園隨班就讀了。


 


至於崔永芳。


 


以前那些巴結她的人,現在看到她都繞道走。


 


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大房子。


 


又過了幾個月,她跑來學校找我。


 


我並不想理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才不到一年,她頭發白了好多,背也駝了。


 


她手裡提著一袋我小時候最愛吃的綠豆糕。


 


“明珠啊……”


 


渾濁的眼睛裡帶著討好。


 


“媽知道錯了,媽現在一個人……好孤單啊。”


 


“你能不能……讓玉瓷帶孫女回來看看我?”


 


“或者,你回家吃頓飯,陪陪媽。”


 


她把綠豆糕遞到我面前,手一直在抖。


 


我沒有接,保持著疏離的距離。


 


“崔女士,我不需要這些。”


 


“況且,學校規定了,不允許老師私自收禮。”


 


她渾濁的眼睛更暗了下去。


 


“這樣吧,我帶去看看明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


 


我思索再三,認為還是很有必要讓她看看,

葉明珠在擺脫她的控制後,長成了什麼樣子。


 


崔永芳睜大眼睛,連連點頭。


 


我開車帶她去了葉明珠此時就讀的學校。


 


今天很熱鬧,學校舉辦了親子運動會。


 


我帶著崔永芳來到運動場外,我沒有讓她們見面,隻讓她遠遠地看著。


 


賽場上,葉明珠穿著鮮豔的運動服,手裡拿著接力棒向著終點奮力奔跑。


 


當她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開心地撲向姜玉瓷。


 


她現在已經能像正常孩子那樣生活了。


 


崔永芳哭了,埋著臉擦淚。


 


不知那一刻她是否後悔了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


 


我沒再理她,往運動場走進去。


 


葉明珠看到我來了,依舊開心地撲向我。


 


“星星老師,我贏了!”


 


我緊緊抱住她,將她高高舉起。


 


此刻,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顆蒙塵後終於發光的明珠


 


我轉頭看向崔永芳,她衝我揮了揮手,張嘴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離開了。


 


我看向天空中漂浮的白雲。


 


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在黑夜裡奔跑哭泣的小女孩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對著現在的我揮了揮手,然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風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