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晏舟一把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視他。
「別跟我裝傻!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對勁。
「你從來不看我的臉,你隻盯著我的喉結看!
「每次做的時候,你都逼著我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還有梨湯!那他媽根本不是給我喝的吧?你是為了那個叫阿讓的人煮的,對不對?!」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收緊,捏得我下巴生疼。
原來他不傻。
原來他一直都有感覺。
隻是男人的自尊和傲慢讓他選擇了無視。
直到今天,那個名字像一根刺,徹底挑破了膿包。
我看著他歇斯底裡的樣子,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甚至有點想笑。
既然窗戶紙都捅破了,再裝下去也沒意思了。
我抬手,輕輕覆上他在顫抖的手背。
「顧晏舟。」
我叫他的名字,溫柔得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你嗓子又啞了。
「別吼,吼壞了,就不像了。」
顧晏舟渾身一僵。
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憤怒、質問、瘋狂,都在這一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不……像了?」
他喃喃地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是說……我是……替身?
」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這兩個字會用到他身上。
從來都是他把別人當替身。
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把他當替身了?
「你真惡心。」
顧晏舟像是觸電一樣甩開我的手。
整個人往後縮,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夏稚,你他媽真惡心!
「你每天睡在我枕邊,和我做著愛,聽著我說情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男人?
「你把我當什麼了?啊?錄音機嗎?!」
「差不多吧。」
我理了理被他弄亂的頭發,神色淡然。
「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尤其是當你壓低嗓子,喊我名字的時候。
「幾乎和他一模一樣。
」
「閉嘴!別說了!」
顧晏舟痛苦地捂住耳朵,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作為一個在情場上無往不利的浪子,這對他來說,簡直是降維打擊。
他的錢,他的權,他的臉,甚至他這個人,在我眼裡,居然都比不上他的一條聲帶。
「很好,夏稚!你比我狠,比我會玩。你會後悔的!」
顧晏舟崩潰地摔門離開。
第12章
12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
習慣性地拿出錄音筆。
可是這一次,我卻沒有按下播放鍵。
腦海裡反反復復回蕩的,竟然是顧晏舟那句嘶啞的怒吼:
「你把我當什麼了?錄音機嗎?!」
那聲音裡的痛苦和絕望,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不像阿讓。
阿讓從來不會對我發火,永遠都是溫柔的,包容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的心竟然微微刺痛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顧大少爺,那一刻看起來,真的有點可憐。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而已。
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覺悟。
不是嗎?
想到這裡,我拿出電腦,繼續剪輯沒有完成的錄音。
接下來的幾天,顧晏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不回家,不接電話,甚至連公司都沒去。
倒是娛樂新聞的頭條版面,天天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顧氏少東深夜買醉,疑似婚變?》
《顧晏舟與神秘紅衣女子出入酒店,舉止親密》
《豪門替身夢碎?
顧少疑似舊情復燃》
照片拍得很清晰。
昏暗的酒吧包廂裡,顧晏舟左擁右抱,手裡夾著煙,面前擺滿了空酒瓶。
而那個所謂的「神秘紅衣女子」,自然是林蔓蔓。
她幾乎整個人都掛在顧晏舟身上,笑得花枝亂顫,那條深V的紅裙子幾乎遮不住胸前的春光。
顧晏舟沒有推開她,反而側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麼,逗得林蔓蔓嬌笑連連。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擔心。
這麼喝下去,嗓子要是喝壞了怎麼辦?
要是喝出了煙酒嗓,變得粗粝難聽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13章
13
我去了一趟超市,買了最新鮮的雪梨,最好的川貝,
還有一整罐品質上乘的蜂蜜。
回到家,我花了整整三個小時,熬了一鍋濃稠的梨湯。
然後,裝進保溫桶裡,打車去了顧晏舟常去的那家會所。
還沒推門,就能聽到裡面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還有男男女女放肆的調笑聲。
「顧少,還是你厲害!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啊!」
「那必須的!也不看看咱們顧少是誰!」
「哎,那個替身……哦不,那個嫂子,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氣S啊?」
「氣S?她敢!」
顧晏舟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了出來,帶著明顯的醉意和不可一世的狂妄。
「她就是個沒人要的爛貨!第一次都沒了!除了我,誰還會娶她?
「我不怕告訴你們,我就是玩玩她!等結了婚,
我就把她扔在家裡當擺設,到時候,你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哈哈哈哈!顧少威武!」
包廂裡爆發出一陣哄笑。
我站在門口,聽著這些不堪入耳的話,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
爛貨?擺設?
隨他怎麼說吧。
隻要嗓子還在就行。
我正要敲門。
肩膀被人從身後輕輕拍了一下。
「?」
……
「你說,你是阿讓的弟弟?」
我的聲音在發抖。
盡管我拼命想要壓制住聲帶的震顫
男人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克制。
「是。我是沈青月。我們是雙胞胎。」
「雙胞胎……」
「哥之前給我留過一句話。
」
沈青月眼神裡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完成任務後的釋然。
我有些恍惚。
阿讓留過話?
他什麼時候留的?
為什麼從來沒人告訴過我?
「是哥生前跟我說的。」
「什麼話?」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沈青月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用那把完全陌生的嗓子,復述著那個我最熟悉的人留下的最後訊息:
「如果有一天,我出意外了,告訴夏稚,別找替身,別作踐自己,不值得。」
「不……」
我下意識地反駁,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他不會這麼說……阿讓最疼我了,
他說過,要我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他。
所以我願意為了留住那個聲音,變成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惡心的怪物。
沈青月微微皺眉,似乎早有預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我面前。
「哥早就知道你會這樣。夏稚姐,他在信裡寫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在了,希望夏稚能忘掉我的聲音,去愛具體的人,而不是愛一段回聲。』」
我接過信封,一行行看過去。
終於泣不成聲。
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那個總是穿著白襯衫,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男孩。他會在夏天給我買冰鎮西瓜,把最中間的那一口喂給我;會在冬天把我的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會在我配音受挫時,一遍遍耐心地陪我對戲,用那把好聽的嗓子哄我開心。
「所以,夏稚姐,顧晏舟不是哥哥,他太髒了,不值得你這樣。」
我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會好好生活的。」
第14章
14
我沒有再去找顧晏舟。
隻是晝夜不分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軌發呆。
阿讓留下的聲音太少了。
那些語音條被我反反復復聽了幾千遍。
每一個氣口,每一個尾音的顫動,我都爛熟於心。
可是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那個頻率,那個極其細微的共鳴,總是接不上。
就像拼圖缺了最關鍵的一塊,S活拼湊不出那句完整的「我愛你」。
就可以完成了。
隻要有了那句話,我就能用阿讓的聲音,合成出任何我想聽的內容。
哪怕是假的。
隻要聽起來是真的就行。
直到一周後的深夜。
門鈴忽然響了。
急促,暴躁,像是在發泄什麼。
我從貓眼裡看了一眼。
是顧晏舟。
他渾身湿透,頭發凌亂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看起來狼狽不堪。
手裡還拎著一個酒瓶子。
我打開門。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夏稚。」
他靠在門框上,醉眼朦朧地看著我。
我皺眉:「你來幹什麼?」
顧晏舟沒說話。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一把將我抱住。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我的睡衣。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
「我想聽你說話……」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乞求。
「你罵我也行,趕我也行……
「隻要你別用那種看S人的眼神看我……」
我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顧晏舟嗎?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不可一世的眼睛裡,此刻竟然蓄滿了淚水。
紅紅的,像隻被遺棄的大狗。
「夏稚,我輸了。」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
「我想了一周,我想報復你,想讓你後悔……
「可是我做不到……
「我隻要一閉上眼,
滿腦子都是你……
「哪怕你是把我當替身,哪怕你隻是喜歡我的聲音……
「我也認了。」
他抓著我的手,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裡跳動得很快,很劇烈。
「隻要你還要我……
「我就給你當一輩子的錄音機,好不好?」
呵,真賤啊。
我心裡這樣想著,面上卻慢慢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我要是再推辭,豈不是太不識抬舉了。
正好。
我的拼圖,就差最後一塊了。
我伸手,指尖輕輕撫過他冰冷湿潤的臉頰。
顧晏舟猛地顫了一下。
下意識地把臉貼在我的掌心,
貪戀著這一點點溫度。
「當然好啊。」
我輕聲說。
顧晏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夏稚,你……你答應了?」
「嗯。」
我點了點頭。
隻要這把嗓子還在,其他的,又有什麼關系呢?
「我不趕你走。
「隻要你乖乖聽話。」
「我聽話!我一定聽話!」
顧晏舟急切地保證著,抓著我的手不肯放。
「隻要你不離開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我抽回手,轉身走向臥室。
「進來。」
顧晏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來,連鞋子都顧不上換。
臥室裡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劃破黑暗。
我坐在床邊,指了指身側的位置。
顧晏舟乖順地坐下,渾身僵硬。
我湊近他。
強忍著想要推開他的衝動,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晏舟。」
我喚他的名字。
顧晏舟渾身一震:「我在……夏稚,我在。」
很好。
這個狀態,簡直完美。
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感,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深情,正是阿讓臨S前那一刻的感覺。
我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支冰冷的錄音筆。
「你不是說,什麼都願意做嗎?」
「是……隻要你高興。」
「那好。」
我抬起頭,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眼睛。
「那你說,你愛我。」
顧晏舟愣住了。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提這麼簡單的要求。
「隻要說這句就行了嗎?」
「對,隻要這句。
「要發自肺腑,要拼盡全力,要……像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那樣。」
顧晏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名為「愛」的情緒。
我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
紅燈在黑暗中微不可見地閃爍了一下。
顧晏舟深吸了一口氣,捧起我的臉,用他那把已經沙啞到極致、卻又該S得性感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夏稚,我愛你。」
轟隆——
窗外響起一聲驚雷。
閃電照亮了他那張蒼白而虔誠的臉。
那一瞬間,我仿佛真的看到了阿讓。
看到了那個血泊中的少年,拼盡最後一口氣,對我許下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