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按下了暫停鍵。
錄制完成。
「我也愛你。」
顧晏舟再次將我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我任由他抱著,手裡緊緊攥著那支錄音筆。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終於。
完成了。
第15章
15
第二天,顧晏舟發起了高燒。
大概是昨晚淋雨太久,又情緒大起大落,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夏稚……別走……」
我坐在床邊,冷眼看著。
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白粥。
不是梨湯。
既然聲音已經採集完畢,就沒有必要再費心保養那把嗓子了。
「喝點粥。」
我把他扶起來。
顧晏舟勉強睜開眼。
看到是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夏稚,你沒走……真好。」
他乖乖地張嘴喝粥。
喝完後,又拉著我的手不放。
「夏稚,我想聽你說話。」
「你想聽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隻要是你說的。」
我抽出手,打開了放在床頭櫃上的電腦。
那是這幾天我通宵達旦趕工的成果。
我把剪輯好的音頻導入播放器。
「好啊,那我放給你聽。」
我按下了播放鍵。
音箱裡傳出一個溫柔、幹淨、充滿愛意的聲音:
「夏稚,我愛你。」
顧晏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不是他的聲音。
雖然很像。
但作為當事人,他比誰都清楚,那不是他的聲音。
那是……
「怎麼樣?好聽嗎?」
我微笑著問他。
顧晏舟瞪大了眼睛,SS地盯著那個音箱,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緊接著,音箱裡又傳出一句話。
這次,是顧晏舟昨晚那句撕心裂肺的表白:
「夏稚,我愛你。」
我移動鼠標,將兩段音頻波形重疊,合成。
兩句「我愛你」。
在空氣中交織,碰撞。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點昨晚顧晏舟那特有的、瀕S般的顫抖和深情:
「夏稚,我愛你。」
完美。
無懈可擊。
這就是我要的聲音。
這就是阿讓臨S前,沒能說完的那句話。
「你……」
顧晏舟顫抖著手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昨晚……是在錄音?」
「是啊。」
我大方地承認。
「就差這一句,怎麼都調不對味兒。多虧了你,顧晏舟,你的表現真的很棒。」
噗——
顧晏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染紅了雪白的被單。
第16章
16
醫院。
醫生語氣沉重:「是喉頭癌晚期。
「而且由於急火攻心,加上昨晚淋雨受寒,引發了急性失聲症。以後能不能恢復說話,很難說。」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甚至還有闲心看了一眼剛做的美甲。
多諷刺。
他最引以為傲、也是我唯一貪圖的那把嗓子,徹底廢了。
報應來得太快,連老天爺都在幫我。
推開病房的門。
顧晏舟躺在床上,插著氧氣管,臉色灰敗得像張白紙。
看到我進來,他激動地想起身,張著嘴想喊我的名字。
卻隻能發出「荷荷」的氣音。
像拉風箱一樣粗礪難聽。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SS捂住自己的喉嚨,
拼命想發出聲音,臉憋得通紅。
可無論他怎麼努力,那把曾經讓我著迷的煙嗓,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我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別費勁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得像個完美的未婚妻。
「醫生說,你得了喉癌,以後都說不了話了。」
顧晏舟渾身劇烈顫抖,眼裡的光瞬間破碎。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手腕,被我側身避開。
「顧晏舟,還記得我讓你說的那些話嗎?」
我打開手機,點開那個名為「阿讓」的文件夾。
裡面存滿了他昨晚那句撕心裂肺的「夏稚,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顧晏舟痛苦地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你在床上說的每一句話,
我都聽見了。」
我俯下身,湊到他耳邊,用最輕柔的聲音,說出最殘忍的話。
「而且,我讓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阿讓曾經對我說過的。
「我從來沒有想聽你說什麼,我隻是在借你的嘴,復活我的愛人。
「現在你的嗓子壞了,對我來說,你連唯一的利用價值都沒了。」
顧晏舟的手臂瘋狂揮舞,輸液管被扯得緊繃,回血染紅了一大截透明軟管。
他嘴巴張得極大,像離水的魚,卻隻能發出那種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
但我看懂了。
他的眼神,那種急切又卑微到塵埃裡的眼神,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哪怕到了這種地步,男人這種生物,依然妄想著能從女人嘴裡聽到一點關於「愛」的字眼。
哪怕是「愛過」,
哪怕是「恨」,哪怕是「愧疚」,隻要能證明他在我心裡有過位置。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腿交疊,姿態闲適地看著他這副狼狽相。
「你問我有沒有愛過你?」
顧晏舟動作一頓,眼底驟然亮起希冀的光。
他拼命點頭,手背上的針頭因為動作劇烈而鼓起好大一個包。
我輕笑出聲,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劉海,指尖冰涼。
「顧晏舟,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收回手,從包裡拿出一張湿紙巾。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剛碰過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極仔細。
「從來沒有。」
這四個字落地,顧晏舟眼裡的光徹底熄滅。
「一次都沒有。」
我把髒了的湿紙巾扔進垃圾桶,
繼續補刀。
「和你接吻的時候,我在想阿讓嘴唇的溫度。」
「和你上床的時候,我在腦海裡想象阿讓的身體。
「甚至每一次給你煮梨湯,我都覺得惡心。要不是為了這把嗓子,我都想在那湯裡下毒。」
顧晏舟渾身劇震,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但我還沒說完。
S人就要S到底,送佛就要送到西。
我打開手機相冊,調出一張照片,舉到他眼前。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照片上是林蔓蔓。
她正被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帶走,臉上的妝容花成一團,那條紅裙子也沒了往日的鮮豔,皺巴巴地掛在身上。
「你的好蔓蔓,白月光,涉嫌商業欺詐和挪用公款,剛才已經被警方帶走了。
」
顧晏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屏幕。
「你以為她為什麼回來找你?因為她在國外欠了一屁股賭債,隻有你能當這個冤大頭。她那些所謂的情話,所謂的舊情難忘,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是為了你的錢。」
我收回手機,欣賞著他此刻精彩紛呈的表情。
悔恨、絕望、痛苦、憤怒……
真是太有趣了。
「所以啊,顧晏舟,你這輩子活得真失敗。
「你愛的女人把你當提款機,你娶的老婆把你當錄音筆。沒人愛你,甚至沒人把你當個人看。
「除了錢,你一無所有。哦不對……」
我環顧了一圈這間豪華的單人病房。
「顧氏集團今早發了公告,鑑於你的身體狀況,
董事會已經罷免了你執行總裁的職務。你現在,連錢都沒有了。」
顧晏舟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嗚嗚咽咽的嘶鳴。
他想撲過來抓住我,可身體早已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該說的都說完了,這場戲,也該落幕了。
「好好養病吧,顧少爺。」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畢竟,這是你這輩子最後的體面了。」
轉身,推門。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伴隨著監護儀刺耳的長鳴。
「滴———」
護士站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快!302號房病人窒息了!」
「除顫儀!」
……
走廊盡頭的窗外,
陽光明媚。
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夏稚,要好好活啊,要幸福。」
那個幹淨低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閉上眼,嘴角揚起一抹真心的笑。
阿讓。
我會好好活的。
祝你下輩子,也幸福。
(全文完)
第17章
番外.顧晏舟
夏稚不愛我。
其實我早就該察覺到的。
她太完美了。
那麼順從,那麼懂事,從來不查崗,也不鬧脾氣。
以前我覺得這是因為她愛我愛得深沉,愛得沒有自我。
我還在那幫狐朋狗友面前炫耀,說我把這朵高嶺之花馴得服服帖帖。
現在回想起來,那哪是什麼愛。
那分明就是不在乎。
就像你養了一隻並不喜歡的寵物,它跑丟了你不急,它生病了你不慌,你隻在乎它能不能給你看家護院。
我在她眼裡,就是那個會說話的看門狗。
甚至是那個S人的替代品。
我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那個配音展。
她在臺上配一段獨白,燈光打在她側臉上,那線條柔和又清冷,像極了當年的林蔓蔓。
我也就是因為這張臉,才去招惹她的。
那時候我想,替身嘛,玩玩就好。
我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我帶她去各種場合,讓她給我擋酒,讓她看我和別的女人調情。
她從來不反抗。
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著,然後給我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梨湯。
那梨湯很甜,
潤過喉嚨的時候,會讓人有一種被珍視的錯覺。
我以為那就是她愛我的證據。
真的很可笑。
那不過是她在保養她的「樂器」。
如果不曾見過林蔓蔓回國後的嘴臉,我也許還會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那天在酒店。
林蔓蔓抱著我,哭得梨花帶雨,嘴裡說著愛我,手卻在解我的皮帶。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的竟然是夏稚給我系領帶的樣子。
她總是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神情專注而認真。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懷裡的林蔓蔓索然無味。
那一刻我才驚恐地發現。
我已經習慣了那杯白開水。
習慣了回家有一盞燈,習慣了那個不算太熱情的擁抱,習慣了那碗並不好喝的梨湯。
我是真的愛上了夏稚。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虛偽的名利場裡,她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安穩的存在。
我想和她結婚。
我是認真的。
我想著,就這一次,就這一次放縱。
等結了婚,我就收心,好好對她,把以前欠她的都補回來。
可惜太晚了。
報應來得太快,太狠。
那個雷雨夜,我站在她家門口,把自己所有的尊嚴都踩在腳底下。
我求她別不要我。
那時候我是真的想,哪怕做一輩子的替身也行。
隻要能留在那間屋子裡,留在她身邊。
可她比我想象的要狠一百倍。
她用最溫柔的刀子,把我凌遲處S。
她不僅拿走了我的聲音,還誅了我的心。
甚至連我真心實意說出的「我愛你」。
都隻是被利用的工具。
病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我的特助。
以前他見我都是點頭哈腰,哪怕再急的事也得在門口敲三下門。
今天他直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眼神裡不再有敬畏,隻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顧總,這是董事會的解聘書,還有這幾份資產轉讓協議,需要您籤個字。」
他把筆遞給我,甚至沒幫我拔掉筆帽。
我顫抖著手,在那幾張紙上劃拉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醜陋不堪。
就像我現在的人生。
籤完字,特助收起文件,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顧總,剛才在樓下碰到了夏小姐。
」
我猛地抬頭,SS盯著他,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嗚咽。
她來看我了?
她是不是後悔了?
是不是覺得對我太殘忍了?
特助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
「她是來辦那個S去的丈夫的遷墳手續的,好像要把他的骨灰帶去北方。我看她氣色不錯,還和旁邊的人有說有笑的。」
他說完,再沒看我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
「喂,王總,字籤好了,顧晏舟已經是個廢人了,以後咱們不需要再看他臉色……」
我癱軟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
眼角滑落一顆冰涼的淚。
原來,連恨都沒有。
我在她生命裡,
真的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用完即棄,連個響聲都沒留下。
夏稚。
我是真的愛過你。
哪怕,隻是把你當成她的影子開始。
可最後,我是真的想做你的顧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