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不同意離婚,直接讓人來家裡了。」
高鶴林怒視著我,「你說話放尊重點。」
女兒也站起來了,「媽,你這麼說話就過分了,夏姨和爸是老同學了,來我們家怎麼了?」
我站在客廳,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生病,隻覺得全身如同墜入冰窖,冷到極點。
夏晴掃了我一眼,對高鶴林說:「你妻子太兇了,我還是租個房吧!」
高鶴林狠狠地瞪我一眼。
兒子卻是一臉討好地對夏晴說:「夏姨,房子是我爸的,我媽說了不算,你就安心住著。」
我看著這個從小最依賴我的兒子,說長大後會好好孝順我的好兒子,心就像針扎的一樣疼,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一生我最愛最重要的三個人卻都在護著別的女人,而我就像是一個外人。
「滾出去!」
我上前拎起夏晴帶來的東西,就往門外扔。
隻要是不屬於我家裡的,都扔出去。
高鶴林瞪著我,呵斥著:「葉素,你發什麼瘋?回屋去,別跑出來丟人。」
我紅著眼睛,指著夏晴,「她住進別人家裡,直接當老三,她就要臉?」
我上前扯著夏晴的胳膊,用我認為最直接的方式來守住尊嚴和家庭。
「出去,滾出我家,滾!」
高鶴林擋在夏晴面前,狠狠推了我一把,「該滾的人是你,房子是我的,我想讓誰住,誰就能住!」
我被他推倒,頭磕在桌角,血流了出來。
我安靜地看著他,起身,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6
夏晴到底沒搬進來,反倒是高鶴林跟著她搬走了。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夏晴出門離開,高鶴林那恨不得把我撕碎的模樣。
他說:「葉素,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子,我不會這麼容忍你。」
容忍我?
我摸著頭上的血,不禁苦笑。
女兒過來數落我,「媽,你到底想要幹什麼?現在夏姨走了,你滿意了吧?真是什麼都不懂的農村婦女,難怪我爸要跟你離婚。」
兒子更是怒氣衝衝的,「你說說你,總說你對我爸好,我爸現在就想跟你離婚,跟夏姨在一起,你為什麼就不能成全,你怎麼這麼自私?」
我看著兒子那張和高鶴林七八分相似的臉,紅著眼眶,「我自私?小時候你們倆吃不飽的時候,還要交學費,是我白天扛麻袋,晚上去磚廠搬磚,才有了你們今天,你爸那時候在哪裡?他在研究文章,研究詩詞歌賦,管過你們嗎?
對,我是不懂他那些酸溜溜的詩,但是我懂撫養孩子,照顧丈夫,撐起家庭。」
兒子和女兒摔門出去,「你整天就會把這些事掛在嘴上,好好好,我們都記著你的恩情。」
生病了三天,我身體好多了。
出去買菜的時候遇到了鄰居,才知道高鶴林原來沒走多遠。
他帶著夏晴在小區裡租了個房子,每天兩人一起去公園,一起跳舞。
我看著高鶴林舉著手機,不厭其煩地給夏晴拍照。
大概是他拍的夏晴不滿意,好幾次夏晴都沉著臉指責高鶴林。
高鶴林非但不生氣,還笑呵呵的。
這讓我想起了嫁給他的前三年。
我是小學文化,但是很喜歡看他低頭寫字的模樣。
我經常坐在他書桌旁,邊給他織著毛衣,邊看他寫字。
那天他心血來潮,
給我講課本上的詩歌。
我看著他慷慨激昂的樣子,又因為作者的悲慘人生而失落。
他說,他的理想就是要走出這片大山,要去外面看一看。
看看外面的馬路有多寬,世界有多大。
我問他:「看過之後,還會回來嗎?」
他凝視著我良久,最後無力地說:「算了,我真是對牛彈琴。」
我不明白地看著他。
家在這裡,地在這裡,爹媽在這裡,我和孩子也在,我這樣問不對嗎?
漸漸地,他跟我說話變少了,甚至不管什麼事,他都以我不懂為由拒絕。
家裡的智能電器,智能手機,我想要學,高鶴林教了幾分鍾,還沒等我明白,就不耐煩地說:「教你也是白教,年輕時候笨,老了就能變聰明嗎?」
兒女也是一樣,「媽,
誰有時間教你,你又沒有什麼業務用智能機幹什麼,你整天在家也不出門,座機電話就夠你用了。」
我不懂,我笨,我整天在家不出門。
這幾句話幾乎佔據了我的一生。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沒文化,土裡土氣,什麼都不懂的農村婦女,之所以能進城裡也是沾了高鶴林的光,我更應該感恩戴德。
兒子女兒還有丈夫都圍著別的女人,他們說說笑笑,說著很多話,這樣的氛圍是我從未擁有過的。
他們自認為有文化,卻做著背叛家庭和破壞別人家庭的事。
我是不懂,我真的不懂,難道沒有文化就活該受著委屈,還要被家裡人指責嗎?有文化就可以為所欲為,為老不尊嗎?
現在看著高鶴林被夏晴數落著,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還有一絲解氣。
7
一連幾天,
我都能看見高鶴林和夏晴一起在廣場上跳舞。
他們摟著腰,貼得很近,隨著音樂越來越歡快,高鶴林看著夏晴的眼神也越來越熱烈。
高鶴林心髒和血糖都不好,醫生說不讓他劇烈運動。
以前都是我管著他,就連吃的東西也是我按照醫生說的標準做出來的。
現在他似乎已經忘了醫生的話了。
那天,再次遇見他們摟著跳舞,聽見旁邊有人說:「這一對感情真好,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跟熱戀的小年輕兒一樣。」
我終究是沒忍住,衝上去給高鶴林一巴掌。
在所有人的錯愕中,我哭著將他們的事公之於眾。既然他們能做出來,我也不必幫著他們隱瞞。我罵高鶴林狼心狗肺,罵夏晴知三當三,臉皮隨著年齡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不要臉。
他們自然沒想過我會這麼鬧,
夏晴漲紅了臉,手機都沒從支架上拿下來,抱著支架就匆匆離開。
高鶴林面對著其他人的指指點點,一臉怒氣地警告我不要亂說。
他這一生都在教書育人,在學校裡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尊稱一聲高教授,可在這一刻他所有的體面名譽,都讓我扔在地上,踩在腳下。
他扯著我的胳膊,要把我拉回家,語氣十分不耐:「你懂不懂什麼是臉面,懂不懂什麼事家醜不可外揚,你這種人我對你真是無話可說,現在這樣你滿意了?」
「你要是要臉面,就不會七十歲還出軌。」
我甩開他的手,擦著眼角的淚,朝著超市方向走去。
今天跟他們在這邊吵架,已經到了超市打折時間。
不知不覺每天搶超市打折的蔬菜水果已經成了我每天要完成的任務了,年輕的時候節儉習慣了,但是高鶴林很討厭我每天和其他老太太一樣,
他說我就知道佔便宜,堂堂大學教授的家屬,總買一些破爛貨,丟人。
可我買的這些雖然都是打折的,但也沒有很差,況且每次家裡來客人,我都會去大型超市買貼著價籤的水果蔬菜。
8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他們跳舞是在直播。
夏晴是某平臺的一個小有名氣的網紅,靠著優雅知性穿著打扮收獲著幾萬的粉絲。
相比她,我真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跟所有老太太混在一起都找不到我。
我頭發都白了,不但身材瘦小,還有些彎腰駝背,醫生也說了,都是年輕時候落下的病。
那天我大鬧現場的直播很快就被人錄屏發到了網上,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我沒有智能手機,還是在鄰居手機上看到的。
上面標題是:A大某教授跨越半世紀的愛戀,
再牽手初戀,卻被原配妻子抓現行!
下面也有很多評論:這個奶奶我刷到過她的視頻,她活得很通透,但面對教授爺爺的時候我看見了彼此眼裡流露的真情。
也有人在罵他們,道德敗壞,這樣的生活作風又怎能教書育人?
還有人罵我活該,不知道給丈夫留面子,在外面不管不顧地大鬧,潑婦一樣誰也受不了,娶妻還是要門當戶對。
我從年少時就喜歡高鶴林,後來嫁給他,侍奉公婆,賺錢養家,還生養兩個孩子,一起生活了五十幾年。
我想,他應該也會像我喜歡他那樣,哪怕隻是喜歡我一點,可沒想到他竟厭我如此,連話都不願同我講。
他看著夏晴的眼裡都是愛意,那我這幾十年的付出又算什麼?
網絡傳播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上百倍,就連女兒也回來劈頭蓋臉地把我說了一頓。
她因為今天的事情被同事們追著打聽,就連到手的訂單也被領導分給別的同事了。
「媽,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工作有多累,為了衝業績多掙些提成獎金,我經常加班,經常出差,連家都顧不上,好不容易有個大訂單,這個月能多一萬的提成,就都被你攪黃了。」
我摘著今天買的菜,語氣淡淡的,「既然那麼累,就休息一下,錢沒有賺夠的時候,夠花就行,身體是自己的。」
「你是已經土埋半截,有點錢就夠花到S了,我們不行,我們還有好幾十年要活,你真是說得輕松。」
女兒越說越氣,直接把菜都推到地上,憤怒地指責我:「我們每個月都給你錢,我爸也有工資和退休金,這些錢不夠你花嗎?你還總是去買這些破爛,你除了會給我們丟人,還會幹什麼?現在把家裡的事讓全網都知道你就滿意了?
還大哭大鬧被人發到網上,你不覺得丟臉,我都替你害臊。」
我一字一句地說:「丟臉的是他們,你也是被他們影響的。」
「我爸和夏姨是真心相愛,並且相愛多年,你一個感情裡多餘的人就應該退出,都這麼大歲數了,就不能放我爸自由。」
我忍無可忍抬手給她一巴掌,「滾出去!」
女兒捂著臉,臨走前憤恨地看著我,「難怪我爸這麼多年都沒看上你,潑婦!」
這是她長這麼大我第一次打她。
她從小因為是女孩兒,又是老大,公婆重男輕女,根本不讓她讀書。
高鶴林根本不管家裡,我跟他說過女兒的事,他都以工作忙打發我。
那時候家裡窮,高鶴林剛剛在學校工作,每個月的工資就十幾塊錢,他自己還要人際關系,還需要吃飯,寄回來的錢就夠兒子上學的和公婆吃藥的。
女兒的學費就靠我幾毛幾毛攢出來的。
冬天我白天做完家務,就要出去替別人洗衣服掙錢,大冬天的哪裡會有人給你燒熱水,都是帶冰碴的井水,大冬天我的手凍得又紅又腫,凍瘡裂的口子滿手都是,甚至都失去知覺了。
晚上磚場煤場,隻要用人,不管掙多少,我都會去做。
那時候每天收工回來,兒子女兒都會在我兩側,給我捶著肩膀,問我累不累,還說等他們長大會賺很多錢,就讓我享福,我每天什麼都不用做,他們會給我做很多好吃的。
可現在他們長大了,卻變成他們父親那樣冷漠自私,離我越來越遠了,我也就成了他們嫌棄的對象了。
我看著散落在地的菜,紅了眼眶。
我想著省著點,少花點,就能減輕他們的負擔,他們不需要掙特別多的錢,他們隻需要每天健健康康,
快快樂樂就好。
9
偌大的屋子又隻剩下我一個人了,看著陽臺上晾著的衣服,花盆裡的花,一瞬間覺得很孤獨。
以前房子很小很舊,還會漏雨,雖然沒有高鶴林在,但是我和孩子們互相依靠,他們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這個家有沒有高鶴林都一樣,隻要孩子們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後來,他慢慢地做出成就,我們換了大房子,可這一百多平的房子沒有了當年的人情味兒,也隻是冰冷的空殼。
突然之間不知道做什麼了,我沒有什麼愛好,什麼也不會。
我在客廳從傍晚坐到第二天。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玻璃直射在我身上,忽然間我很想知道太陽升起的最東邊到底有多遠,其他城市到底是什麼樣子。
這大半輩子我都是圍著灶臺轉,
似乎從來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去手機店買了部智能機,銷售小姑娘耐心教我怎麼使用。
其實也不是很難,隻是沒有人願意去教而已。
我和一起買菜的老姐妹報了一個旅遊團,打算一起去看看我國的首都。
剛玩了兩天,在首都老姐妹的閨女就把她接走了,說不放心她自己出來,他們一家人一起旅遊,他們想邀我一起,被我拒絕了。
隻是羨慕地揮了揮手。
我繼續跟著旅遊團。
這一趟旅行,我去了很多地方,目睹了許多超越人類的風景,高原、沙漠、湖、海……
看見過那湛藍如寶石的天空下,是連綿起伏的山脈。
站在山頂,俯瞰腳下山谷,一片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如同大的綠色地毯。
但後來發現,去過這麼多地方,見過了更廣闊的世界,好像逐漸消散掉了心裡那些情感,我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遠遠大過於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