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夫人帶我回了自己的臥房。
周瑢已經先一步跟丫鬟回來換了幹淨衣裳。
見到我,她眉眼間還是忍不住厭惡。
「母親,您為什麼……」
夫人摸了摸她的腦袋。
「讓我和你父親吵架的原因,不是她。」
「那是誰?」
夫人垂下眼。
「以後你會明白的。
「乖,先回你自己房裡去。」
周瑢看了我一眼,似懂非懂地走了。
夫人屏退了下人。
屋裡隻剩我們兩人。
她將桌上的幾碟點心都推到我的面前。
我不想顯得太沒出息。
可點心香噴噴,我實在餓得受不住。
夫人耐心地等著我狼吞虎咽吃完,才問道:
「瑢兒不懂,可你懂,對不對?」
我猶豫了下,點點頭。
其實,我從前曾見過幾次侯爺的背影。
每每侯爺來杏花巷,娘都會提前打發我出去賣繡品,或是給隔壁賣酒的寡婦去搭把手。
待我傍晚回來,常看見娘已經理好了包裹。
我問娘:「我們要走了嗎?」
娘就會摸一摸我的頭,再把已經打包好的行李一樣樣攤開,放回原位。
「不走,娘就隨便整理整理東西。
「除了京城,娘在哪兒還能讓我們阿囡過上安生日子呢?」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可惜,直到娘撞上侯府門口石獅子的那一刻,我才徹底懂她。
而我既懂了娘,
自然也能懂夫人。
我知道,真正讓夫人難過的,是曾許諾過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侯爺。
可所有母親都拋不下尚未成年的孩子。
無論是女兒周瑢的婚嫁,還是兒子周瑾未來的仕途。
侯府能夠給到的幫助,都遠高於世代從商的林家。
思緒回攏,我聽見夫人問我: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向她行了個大禮。
「我想跟著夫人學商。」
她有些詫異。
「我以為你會要求和瑢兒一起學些侯府女兒該學的東西。
「女子從商,很難高嫁。
「我想聽你的理由。」
我搖了搖頭。
「夫人,比起高嫁,我更需要的是立身。」
她端詳了我片刻,
眼裡有贊許的意味。
「如此也好。」
我沒有說出口的是。
我知道自己在侯府難有長久的安生。
如果未來有一天,我想要離開侯府。
夫人是我唯一的出路。
6
夫人為我起名為「楠」。
既留了娘為我起的小名為音,又取楠木不易朽壞、紋理美麗的寓意。
我從破敗的西偏院搬了出來,住進了另一間稍小一些,但幹淨整潔許多的院子。
七兒還是跟著我。
我開始每日跟夫人學商。
周瑢晨起梳妝的時候,我常常已經在林家的鋪子裡清點貨品了。
我跟著掌櫃滿京城研究別家鋪子的新品時,她正頭頂著水碗練習坐姿。
白日裡,我幾乎不在侯府出現。
入夜,
偶爾我和周瑢會在夫人的臥房相遇。
她跟夫人撒嬌,抱怨教規矩的嬤嬤太兇。
我就在一旁聽著,七兒拿著紅花油給我的手腕和腰間按摩。
初入府時的龃龉仿佛沒有存在過。
隻不過,她常常欲蓋彌彰地給我送各種各樣的精致吃食來房中。
七兒專心致志地嚼著棗泥山藥糕,疑惑道:
「小姐,這糕怎麼不如昨日的好吃呢?」
我輕輕敲了她一記毛慄子。
「別多話,這是瑢小姐親自做的。
「有心意便成了,哪能跟夫人做的比?」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了幾年。
我學東西很快。
機緣巧合,一次我在香鋪看店時,替一位客人配出了他久尋不得的香方。
誰知此人竟是睿親王府上的大管家福全。
事後,福全替鋪子牽線,與王府達成了長期合作。
夫人滿意於我的成長。
十五歲及笄時,她將兩間地段不錯的香鋪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這年春天,我頭一回出席京中的賞花宴。
我穿得低調,粉黛薄施,但仍擋不住世家們背後的竊竊私語。
鎮國公府的薛景終於找到了機會,來與我搭話。
他折扇一撫,翹著二郎腿坐到我身邊。
「二小姐發間的茉莉香味甚雅,可是為悅己者容?」
我笑眯眯地回道:
「昨日在鋪子理香膏時沾上的。
「說起香膏,城東的香雪閣今日閉店了,公子可知緣由?」
他不知所謂地搖了搖頭。
「嗐,據說是有人揭發他家掌櫃用S耗子油替了豬油浸香。
「那場面,可壯觀了,耗子個個都比我從前在田間抓的還大呢!
「公子可捏過耗子尾巴嗎?」
薛景的笑容凝固了,原本朝我手腕伸過來的爪子也意意思思縮了回去。
接下來,他與我嘆桃花,我與他談蜜桃腐爛後爬出來的蠕蟲。
他與我品茶,我與他聊奸商將意外泡了漕米的茶葉曬曬照舊賣。
最後,他勉強笑著,想向我討一塊我貼身的帕子。
我忙不迭取下遞過去。
「公子瞧著絲線可亮?繡時用口水潤的,還是我娘教的呢。
「就是初繡成時總有股酸味,不過用久了也還好……」
薛景終於忍無可忍,唰一下起身,告辭離開了。
宴會散場的路上,我暗自偷笑。
瞧方才薛景頭也不回地離開的模樣,
便知道從今往後,鎮國公府再不會提要我入府的事兒了。
至於名聲,我又不稀罕那玩意兒。
「做什麼了?笑得跟偷腥成功的貓似的。」
我回頭,見是福全。
他生了一雙上挑的細長眼,面無表情時也像噙著三分笑。
長得實在不像個王府管家,倒像隻狐狸。
狐狸笑嘻嘻地遞過來一枚翠竹玉簪。
「開春了,我們王爺想要一種特別的暖香。
「東家可看在這簪子的份兒上,抽空研究研究?」
我斜眼睨他,接過簪子,剛要回話,卻見七兒慌慌張張地狂奔而來。
「小姐,小姐,不好啦!府裡出事了!
「大小姐身邊的秋菊爬了侯爺的床啦!」
7
我匆匆趕回府中時,秋菊正裹著一襲薄毯跪在院子中央。
她滿臉淚水,哭得楚楚可憐。
夫人不在,據說是和朋友看戲去了,還沒回來。
周瑢氣得眼睛通紅,手中舉著長鞭就要揚手。
我急忙衝上前去,一把按住她,小聲道:
「怎又不長記性,一次次被人當槍使?」
她震了一下,回想起什麼,抬眼看向侯爺。
侯爺面色鐵青,卻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周瑢深呼吸幾下,終於冷靜下來。
立在一旁的周瑾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轉過頭對她道:
「妹妹不該如此生氣。
「母親既然容得下周楠這麼多年,也該容得下一個姨娘。
「自古高門三妻四妾乃是常事,父親已經給了母親多年獨寵的恩惠,如今母親也該投桃報李,還父親一個體面。」
周瑢聞言,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我也跟著打量起這名義上同父異母的兄長。
他比他父親生得更加周正。
卻是如出一轍的薄情面相。
去年,周瑾剛通過科舉入仕,如今已在翰林院觀政。
大家都說,周公子未來可期。
這未來可期的前程,想必是不願意擔上個生母善妒的傳聞的。
周瑢氣得手抖。
「母親對兄長向來掏心掏肺。
「兄長全部同僚與其家眷的生辰,都是母親替你記著,提前搜羅好貴重又不過分扎眼的賀禮,供你打點人情。
「日常的時令南貨鮮品,以你的名義分發給整個翰林院上下,讓大家都記著你的好。
「也是母親費心找來了能夠醫治徐學士家中老母咳疾的上好枇杷露,才有了他對你的額外關照與提點。
「如今,兄長怎能說出這般冷血無情的話語?!」
周瑾的眉頭隨著自己妹妹的話語一點一點蹙緊。
「妹妹當翰林院是市井鋪子嗎?
「我在翰林院得人賞識,靠的都是我自己的本事,與那些後宅手段何關?
「我尚未嫌母親多此一舉,你倒要我來為那些無足輕重的事物買單了嗎?」
侯爺終於斥道:「夠了!」
他面色不虞地看向周瑢,又看了看一旁斂眸不語的我,重重嘆了口氣。
「等你們母親回來再做定奪吧。
「若是她不願意,把這丫鬟發賣了也罷。」
說罷,他示意周瑾跟他走,便背著手離開了。
周瑢盯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地喃喃:
「這還有什麼好讓母親定奪的?
「若真是秋菊心懷不軌,
直接發賣了便是。
「這點府裡的小事,難道侯爺自己做不了主嗎?」
我輕輕冷笑一聲。
「自然是侯爺心裡已經有決斷了唄。」
她用力一閉眼,大顆的淚珠終於落下。
平陽侯不是個親昵的父親。
但每周,他都不會忘記讓人從城南帶一包女兒愛吃的核桃酥。
周瑢幼時不小心摔裂的桐木琴,也是侯爺尋了人,不聲不響地給她修好了,放回房中。
我捏了捏她的手。
「小姐,先別哭了。
「跟我來。」
我領著她回到我的院中。
屏風後頭,夫人正端坐在桌旁。
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也沒怎麼動過的茶。
周瑢一僵。
「母親……」
夫人轉過頭,
看向我們。
開春時,她剛吩咐下人給我房裡換了碧紗窗。
碧紗透氣又透光,也透聲。
方才院裡的動靜,此處,能聽得一清二楚。
8
周瑢走到夫人身邊,伏在她膝上,無聲地哭。
夫人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問我:
「你剛進府不久,就提醒我留心秋菊。
「你是怎麼知道的?」
周瑢一頓,也看向我。
我淡淡道:
「因為秋菊的仇恨指向很奇怪。
「我娘是被侯爺酒後強要了的,即便是當初塞我入府,也當眾撞S在了侯府門口,擺明了沒有要為自己討一席之地的打算。
「可秋菊領我入府時,口口聲聲都在恨我娘使手段、耍心機。
「那模樣,不像是為府裡的主子抱不平,
倒更像是恨我娘捷足先登了她想做的事。」
夫人點頭垂眸。
周瑢則神色迷茫。
從小跟在身側的大丫鬟爬了自己父親的床。
而自己一向敬重的父親與兄長,各自為了一己私欲,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嘴臉。
我看著她,心有不忍。
隻是這腐肉不剔到根,新肉便長不利索。
我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秋菊給侯爺備下的暖情酒,早被我替換成了普通水酒,根本不至於醉到不能自已的程度。
「不過是侯爺自己心念已動,順勢而為。
「今日有了秋菊,來日還會有春桃、夏荷、冬梅。
「我知夫人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