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誰敢?


可禁不住,血一口口地湧出來。


 


謝府全宅都悲傷得厲害。


 


婆母垂淚:「我當兒媳是親生女,白發人送黑發人,何等悲苦。」


 


年幼的小姑子謝蕙更嚎啕大哭。


 


「嫂嫂......莫丟下我,你答應過要陪我長大的,怎可食言。」


 


我虛弱地躺著,神色倒很平靜。


 


想來這一生。


 


我敬老愛幼,持家有方,待夫君謝琅軒更是賢妻之名遠揚。


 


實在無愧於天地。


 


不過,倒也有幾樁憾事......


 


「夫君你過來,我有後事要交代。」


 


五年了,我與謝琅軒雖然貌合神離。


 


但是,所謂至疏至親夫妻。


 


偌大京城,父母不親,阿弟年少,最可託付的人,到頭來還是他。


 


誰知春芳帶了哭腔:「侯爺一聽消息就猛地出門。聽說,聽說是去詔獄裡救馮佩佩......」


 


此話一出,滿室巨震。


 


就連為我施針的太醫,也嘆氣捋須,深表同情。


 


那天,我等了很久,謝琅軒才歸家。


 


他喂我喝藥,手不停發抖。


 


似乎有眼淚狼狽落在我臉頰。


 


原來一向疏離清冷的謝琅軒,也有這般鄭重我的模樣。


 


他說:「夫人什麼心願我都答應,對不住,我來晚了。」


 


我虛弱一笑,壓低聲音。


 


「半年前我勾搭探花郎又甩了,聽說他因此出家,夫君幫我道個歉。


 


「還有,我其實有個竹馬白月光。當年被迫分開,如今他已官至錦衣衛指揮使。他吃席時若哭得厲害,你給他添飯。


 


「以及,

咱倆千萬別同葬。一想到S後還得對著你,我可真是煩。」


 


人之將S,徹底敞開心門。


 


我一口氣說完,暈了過去。


 


再睜眼。


 


還是那個侯府。


 


太醫喜極而泣。


 


「侯爺為您跪求的御藥顯靈了!夫人,您還有的好活吶!」


 


07.


 


我環顧四周,頭好痛,腦袋也一片空白。


 


房間裡很安靜,方才為我把脈的太醫早就跑出去傳喜訊。


 


臥房外倒是站著很多人。


 


每個人都嘰裡呱啦大聲問著太醫,似乎很是開心激動。


 


像失憶了那般,我茫然地坐起身。


 


身子仍然無力,剛直起胳膊,便有男人帶著沉水香的衣袖扶來。


 


「夫人。」謝琅軒的聲音響在頭頂。


 


一如既往溫和,

無波。


 


......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勾搭探花郎,指揮使白月光,不要同葬看見你就煩。」


 


天爺啊!


 


我絕望地閉上眼。


 


五年偽裝,毀於一旦——


 


謝琅軒那般剛折不彎的君子......該不會和我同歸於盡以正家風吧!


 


壯著膽子偷偷望去。


 


隻見他正斯斯文文為我溫著手巾。


 


看起來倒還算平靜。


 


我鼓起勇氣,清了清嗓子。


 


「夫君。」


 


「嗯?」


 


「你昨日許久不歸,是,是因為替我去求御藥嗎?」


 


「是。」


 


謝琅軒走來,蹲下身,溫柔用溫熱的手巾敷在我額頭。


 


「南疆獨貢,僅此一顆。我大逆不道跪求兩個時辰,才得首允。」


 


我有些怔。


 


他自幼苦讀,年少中榜,素來是天子寵臣。為了我,竟能豁出前途。


 


也罷。畢竟是他的外室毒害我。一報還一報,算是公平。


 


昨夜我吐露心聲,他想必失望憤懑。


 


五年貌合神離的婚姻,也該到此為止了。


 


我用力推開他的手,偏過頭去,深吸一口氣。


 


竟久違地感到平靜。


 


「多謝你為我求藥。昨夜我所說的話,雖然情急,卻也全是真心。


 


「當年嫡姐逃婚,又有懿旨做媒,我才被迫替嫁。如今五年已過,府上一切安好,我沒什麼對不起你。


 


「相看兩厭,不如相忘於江湖。


 


「謝琅軒,我們和離吧。」


 


謝琅軒維持半晌的體面神色,

陡然破碎。


 


他站起身,猛地在日光裡顫了顫,咬著牙冷笑。


 


「衛昭弋,你做夢,我S也不放手。」


 


08.


 


我愕然。


 


有無數不解與怨懟的聲音自心裡湧起來。


 


卻最終歸於無言。


 


到底毒性初解,沒力氣吵架。


 


我低下頭,咳嗽著。


 


謝琅軒冷臉為我遞來熱茶潤嗓,卻又氣性很大,轉身摔門而出。


 


弟弟衛澈與他恰巧擦肩,衝進來看我。


 


他半跪榻前,帶著哭腔。


 


「阿姐,你受苦了......那毒婦謀你性命,我定讓她S無全屍!」


 


十四歲天真意氣的少年郎,如今卻為我,淚痕滿面。


 


我回握他的手,原本平靜的心,登時苦澀翻湧。


 


「澈兒莫哭。

阿姐大難不S,必有後福。


 


「你隻管做錦衣衛好生練武,何必牽扯這些汙糟後宅之事。」


 


衛澈額間青筋凸起。


 


「阿姐不知,姐夫求得御藥後,此事早就鬧得滿京皆知。


 


「北鎮撫司主詔獄,已被聖上親命接手此案。嚴指揮使亦託我向阿姐傳話,他手段狠戾,定會為阿姐你討個公道。」


 


我心狠狠一抖。


 


最不願看到的事,便是將嚴闕牽扯進來......


 


何況下毒一事,實在蹊蹺。


 


我喂馮氏墮子湯已過經年。她為何從前不下手?


 


而且,這般明晃晃的下毒,太過張揚。


 


心裡有莫名的預感,此案並不簡單。


 


那晚,謝琅軒沉默地命人送來一碗碗補湯藥膳。


 


卻並未與我同寢。


 


聽小廝說,

他獨自在湖心亭飲酒徹夜,酩酊大醉。


 


我沒有理會他的異樣。


 


律法都寫明了,夫妻義絕則離。


 


處理完馮佩佩這件事,無論如何,我也要離開謝府。


 


第二日,我便獨自去北鎮撫司,想向嚴闕陳述疑情。


 


沒成想,剛進了那陰森可怖的內堂,就聽見小吏驚慌大呼。


 


「不好!馮氏懸梁自盡了!」


 


09.


 


月色暗淡,黑壓壓錦衣衛站了滿院。


 


火光明暗中,嚴闕坐在圈椅中,慢慢擦著繡春刀上的陳血。


 


大到尉官,小到書吏,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命案重犯,未錄筆錄,竟能在獄吏眼皮子底下自盡。」


 


嚴闕挑眉,眯起冷酷而修長的眼睛,一聲輕笑。


 


「是我平時待你們太好了。

才養出一群廢物!」


 


那寒刀吹毛立斷,隨著他起身,一陣陰風中已橫在獄吏脖頸。


 


險些割斷那人的舌頭。


 


那人嚇得登時哇哇大哭,連連叩頭,滿地血痕。


 


我站在二樓廂房,望著月色照過嚴闕的朱紅蟒袍。


 


眉眼一如少年,可如今的他,權柄滔天,不擇手段。


 


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


 


嚴闕審完獄吏,來房裡找我。


 


方才狠戾面色消失殆盡。


 


他擔心我身子,親自點爐煮著參茶,又怕我冷,低頭為我系好披風。


 


手指溫熱撫過我脖頸,我卻一僵。


 


嚴闕默然。


 


「怕我?」他忽然問道,垂下眼,失神的模樣。


 


我搖頭,不知為何有點想哭。


 


「怎會怕你,是擔心你。


 


「朝堂不易。阿兄從前最是溫和,走到這一步有多難,我不敢想。」


 


燭火搖曳,一如嚴闕的眼睛。


 


他忽然抱緊我。


 


兵甲冷鏽,可他的呼吸很暖。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


 


「你心疼我。昭兒,你到底是心疼我的。」嚴闕顫聲。


 


「我定護著你離開吃人的侯府,我要你做我的——」


 


他話音未落,門被猛然推開。


 


謝琅軒舉著宮燈。


 


他與嚴闕面對著面,清雋的面龐冷如覆了雪。


 


他忽地彎彎唇角。漂亮眼尾泛起緋色。


 


「我與夫人婚事有太後作保。指揮使出身寒門,拿什麼跟我搶人?」


 


嚴闕盯著謝琅軒身後遠遠站著的宮中內監,陡然間,

沒了笑意。


 


10.


 


原來馮氏之S已傳進宮中。


 


就連太後亦派人探問。


 


那宮中內監關照幾句,兀自走了。


 


房裡便隻剩我、謝琅軒與嚴闕三人。


 


氣氛一時S寂。


 


仵作已驗完馮佩佩的屍,隔了數步報告。


 


「S者指甲縫裡有皮屑,面色淤血,皆乃被勒掙扎之兆。


 


「她應是被人勒S後,偽裝成畏罪自S。」


 


在場眾人俱是一震。


 


我喃喃:「怎會如此。那她送的雨前龍井,可有查驗過?」


 


「已查驗過。」仵作又道,「茶中無毒,隻不過加進一味黃萱草,服之會使人面色蠟黃,形容憔悴,但並無性命之憂。」


 


他報告完,小心翼翼關門告退。


 


此案果然不簡單。


 


這麼說來,馮氏並不想要我性命。


 


不過是往茶裡加了可讓人變醜的草藥。


 


至於毒性的來源......


 


謝琅軒忽然提醒我。


 


「夫人請仔細想想,中毒那日,除了龍井茶還吃過什麼。」


 


可那一日,除了龍井茶,我還回了趟娘家啊......


 


渾身登時如墮冰窟。


 


嚴闕也意識到了。他蒼白起身:「此案牽連重大,我去請搜捕令。」


 


「阿兄且慢。」我顫聲。


 


父親嫡母雖與我疏離,卻也待我客氣,從未到害我性命地步。


 


況且我是謝府主母。若我S了,刑部必會嚴查。衛家豈能受益?


 


除非——


 


除非,我這主母的位置,需要讓給別人。


 


難道是嫡姐她.

.....她回來了麼?


 


11.


 


滔天的恐懼與悲傷交雜。


 


陡然間,整個人竟發著抖。


 


謝琅軒許是也想到這一層。他扶住我,嚴肅安慰。


 


「虎毒不食子。夫人先不要多想。」


 


「你將那一日所有飲食詳細寫下。我與嚴指揮使再一步步去查。」


 


嚴闕嗤笑:「這回提起我了?可我等寒門,怎配與謝氏嫡子為伍。」


 


「昭兒的事我自會奔赴,無需你來催促。」


 


他說罷,冷著臉提起繡春刀就下了樓。


 


謝琅軒這回倒沒有駁斥,忍了忍也跟上去。


 


我擦擦眼淚,果然將飲食一一記下,又請阿弟幫我進衛府排查。


 


嚴闕與謝琅軒則秘密奔走於太醫院。


 


三日後,那毒性終於查出來。


 


幸好,並非源自衛府。


 


而是源自那日早晨我在謝府裡偶然喝下的牡丹茶。


 


牡丹茶乃謝琅軒最愛,每日必飲。謝府庫閣裡更囤了數箱。


 


而這茶中,竟加了一味磷骨,長期服用可使人失去神智,風險而亡。


 


磷骨雖是慢性毒藥,但與黃萱草同服,便會生成劇毒,嘔血而S。


 


也就是說。


 


下毒的人,真正想害的是謝琅軒。


 


而我,不過是陰差陽錯,當了回替罪羊。


 


12.


 


庫閣裡那麼多牡丹茶,被下毒的卻隻有其中一箱。


 


幸好,剛剛開封,還沒喝太多。


 


茶葉放在漂亮禮盒裡,應是外客所贈,並非家賊。


 


隻可惜,年深日久。


 


謝琅軒愛飲牡丹茶,京中皆知。

這些年,收到的禮盒成千上萬。


 


範圍太廣,實在無從查起。


 


我問謝琅軒:「你在朝中,可有得罪過什麼人?」


 


他沉默片刻:「直言諫君,自然會有得罪。素日與我不和的,便是燕王一黨。燕王乃玉太妃所生,手握兵權。而我又是天子寵臣,與太後親近。


 


「但下毒這種陰私手段,不像燕王貴胄所為。」


 


我想了想:「既然查不清送茶的人,不如查查這毒本身。磷骨並不常見,放在茶中借牡丹的寒涼催發藥性,更是天下名醫都難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