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嚴闕接口：「此事交給我。錦衣衛案卷裡，或許有線索。」
他不眠不休熬了整夜看案卷，果然帶來消息。
「七年前，江南曾有一樁奇案。富商暴斃，仵作驗出S者長期燻用磷骨香。磷骨燃燒後有異香，但若誤服香屑，日久便會令人精神恍惚、消瘦嘔血。」
「而這磷骨香隻在京西鬼市有售。」嚴闕望我，「昭兒若想查，我陪你去。」
謝琅軒立刻道：「我也去。」
我搖頭：「謝琅軒你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不行。」他斬釘截鐵，「若真有危險，我怎能讓你獨自涉險。」
我忍了忍心裡的白眼，最終定下計劃。
我扮作尋藥貴婦，嚴闕扮作護衛，謝琅軒在市口接應。
鬼市在京西一處廢棄的碼頭下。
夜幕降臨，
閻羅開市。
13.
我蒙著面紗，跟在嚴闕身後，穿過擁擠的人流去奇香閣。
兩側攤販叫賣著各種見不得光的貨物。
古墓裡的明器、江湖秘藥、甚至還有官府的緝捕文書。
嚴闕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繡春刀上，將我護在身側。
他的氣息很近，讓我想起少年時他帶我逛燈會的模樣。
有他在，我從來就不會害怕。
不知為何，又想起那晚被謝琅軒打斷的對話。
「阿兄為何不成家？」
「曾遇見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心裡便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
嚴闕的手漸漸從刀上移下來，握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有些突兀。但我沒有躲。
進了奇香閣。
掌櫃是個幹瘦老頭，眼皮都沒抬：「二位客官尋什麼？」
「磷骨香。」嚴闕沉聲。
老頭這才打量我們，冷笑：「此香甚貴，且官府禁售。」
我從發間取出一顆南珠：「夠麼？」
他兩眼放光：「夠！不過客官，這磷骨香弄不好會出人命的。」
「有分寸。」我上前一步，「掌櫃的，最近可還有旁人買它？我可是要買來取悅我家夫君的，不想他外面那等鶯鶯燕燕也偷學去。」
老頭眼神閃爍：「這，客人的事，不好說。」
嚴闕又扔了顆珠子。
老頭這才壓低聲音：「兩個月前，倒真有人來買過。是個和尚。」
「和尚？」
「對，皇檀寺的和尚，說寺裡佛像要重新上金漆，用磷骨香混在漆裡，能讓佛像重新金光燦爛，
寶相莊嚴。」
皇檀寺？
我心頭一跳。
那......那可是薛承出家的地方。
14.
離開鬼市，我們與謝琅軒會合。
嚴闕仍有其它公務要忙，隻好先回了北鎮撫司。
而謝琅軒聽聞皇檀寺三字，臉色頓沉。
「探花郎薛承在那裡。」他冷笑，「夫人還要去麼？」
「當然。」我毫不猶豫，「若真是他下毒，我定送他下獄。」
謝琅軒握緊韁繩，指節發白：「那好，我陪你。」
初春桃花綻了滿山。
而皇檀寺就在山頂，香火鼎盛。
我們以香客身份入寺，一步一石階。
謝琅軒忽然問我：「我記得成婚第四年，夫人你常常出府禮佛。」
「是。
」我點頭。
那段日子灰暗無光，唯有佛法可渡。
謝琅軒神情落寞。
他說：「你小娘病逝，那段時間一定很難熬，是我忽視了你。」
「當年我確實因琴音對你阿姐動心，也因此恨她逃婚，連帶對你冷漠。」
「五年來，你待我一直很好，我卻後知後覺。」
「如今我早就無意於你阿姐，更是從沒碰過馮佩佩。幫她賃鋪不過出於同情，不料她惡意相害。請夫人原諒我。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謝琅軒顫聲說著，想來攬我的肩。
我嘆了口氣。
「侯爺可曾聽過那句詩，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你對我從來不是心悅，隻是憐取罷了。」
我笑了笑，避開他的手。
「及時悔改也許很好。
可我從來不稀罕這些。
「此案一結。你我兩不相欠。
「各走各路吧，謝琅軒。」
我轉身，踏上更高的石階。
正如許多年前，少女的我曾奔向寺中，渴求佛祖允我與恩公重逢。
心願到底達成。
雖然結局並不如意。
世事本來如此。真心強求不得。
我從不後悔嫁給謝琅軒。卻也實在不想與他往前走了。
15.
小沙彌引我們到禪房。
薛承站在齊天古樹下。
一身灰色僧衣，縱然剃發，依舊高大而俊美。
見到我與謝琅軒，他先是一怔，隨即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謝夫人與謝侯爺別來無恙。」
「薛公子，」我看著他，「不，該叫悟淨師父了。
近來可好？」
薛承淡淡：「青燈古佛，無謂好與不好。二位今日來可是有事？」
我直接問道：「寺中可曾購買磷骨香，用於佛像金漆？」
薛承一頓。
「數月之前確有採購，如今早已用完。夫人問這個做什麼？」
謝琅軒冷冷道：「有人往謝府茶裡下磷毒，險些害S我夫人。」
薛承臉色驟變：「什麼？」
他扔了佛珠，眉眼陡然陰鸷，拽著我的腕骨。
「卿卿中毒了？可有大礙？」
場面一時尷尬。
謝琅軒盯著薛承與他有五分相似的眉眼，登時又氣又恨。
我卻默然。其實薛承的反應已讓我放下戒心。
但有些話，還是得審上一審。
正巧有朝中同僚攜家眷來上香，遇見謝琅軒，
他被迫去應酬片刻。
我索性盯著薛承，開門見山：「探花郎，有些事最好從實招來。」
「你是不是因從前舊情對謝琅軒有恨，所以往茶裡下毒意圖加害？」
薛承忽地冷笑一聲，猛然將我拽進僧房。
抵在門邊。
男人的手從腰往下移，指骨用力而緊繃。
灼人的呼吸燙紅了我的耳尖。
「那請夫人也從實招來。」
「把我當你夫君的替身，用完就扔，是不是很好玩！」
我咬著唇：「阿承......你先，你先聽我說......」
他不管不顧地吻我，僧衣於掙扎中崩開腰帶，緊實的肌肉頂著我。
我喘著氣，猛地咬他肩膀，他吃痛才停下。
「我何時用完就扔？我與你雖有談心，卻從未真正逾矩！
」
薛承冷笑，「那去年盛夏夫人與我春宵一夜，難道也不是逾矩？」
我渾身一震：「什麼春宵一夜？」
薛承也愣了愣。
「去年七月，夫人留宿廂房，我……那夜也正巧在此，想你時喝得大醉，整夜雲雨，我以為是夢，不想醒來時你卻一身薄紗躺在身側，隨後匆匆離去，再未回來。」
「後來我怎樣聯系你都無果。我本就一心向佛，索性看破紅塵，直接出家。」
我如遭雷擊：「去年七月，婆母突染時疫。我為侍疾，從未出城！」
話音落地，禪房內一片S寂。
薛承眼中皆是驚疑。
我忽然想起什麼：「薛公子，那夜我可曾留下什麼物件？」
薛承遲疑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支珍藏的細釵：「隻有這個。
」
我接過細釵。那是一支普通的銀簪，末端刻著一朵小小的海棠。
那是嫡姐衛淑和最愛的花！
「這不是我的。」我聲音發顫，「這是我嫡姐的東西。」
16.
磷骨香查到薛承這裡就斷了。
寺廟諸人可為他佐證。他買來磷骨放在後院柴房，皆用於佛像修補。
可嫡姐這條線索，卻愈發清晰。
細思極恐。
很有可能，五年來，她從未離遠。
甚至一直潛伏在我身邊，扮作我的模樣，四處遊動。
至於她為何要與薛承共度春宵，我毫無頭緒。
可是，能供養她五年，讓她如此隱藏杳無蹤跡的，絕非尋常人家。
嚴闕動用北鎮撫司的暗哨，打聽到了蛛絲馬跡。
「五年前，
燕王李致開始在城西別院秘密養一瘦馬。據說性格孤僻，鎖在房裡，無人見過。隻有賓客偶然聽見其琴藝奇絕，恰似衛淑和。」
燕王。
今上的親王叔，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其實，嫡姐逃婚一事，這些年我始終覺得奇怪。
她並非野性不羈的性子，人如其名，淑和溫婉。
父親嫡母對她的態度，亦諱莫如深。
那般寵愛萬千的嫡女，突然逃婚沒了下落，
他們卻並不急於尋找，隻草草找了半月便放棄。
如今想來，若是嫡姐被燕王看中，偏偏她又有太後指婚在身。
「所以，是燕王強擄走了嫡姐，衛家不敢聲張，隻好讓我替嫁。」我猛然醒悟，「而謝琅軒是天子寵臣，燕王視他為眼中釘，便設局下毒！」
我當即帶謝嚴二人秘密回衛家。
大禍臨頭，拿著嫡姐的金釵再來逼問，父親終於忍不住垂淚。
「是，淑和她，她其實從未離開過京城。」
「當年她身有太後指婚，卻被燕王看中。燕王不願明面上與太後作對，便私自擄走你嫡姐下藥。等我們發現時，她已有身孕。」
「我們不敢和王府硬碰，隻好答應讓她去做妾，再送你去替嫁。本以為燕王迷戀淑和，能給她位分。卻沒想到，燕王囚她愈深，猶如禁脔。」
原來......
竟是這樣。
一對懦弱的父母，到頭來，誤了家中兩個女兒的終生。
17.
所有人聽完實情，皆面色鐵青。
謝琅軒說：「這麼說來，竟是馮佩佩自作聰明下黃萱草，才引出這樁大案。」
我嘆氣：「是了。燕王定是不想我們繼續查，
找人勒S她假作畏罪自S。」
「如今想來，敢買通北鎮撫司獄吏的，除了天家之子，還會有誰？」
衛澈拳頭緊握：「阿姐，我們怎麼辦？」
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既然燕王想要衛家S，那我們也送他一份大禮。」
計劃在七日後實行。
謝琅軒稱病不上朝，我則假稱毒性復發、病重垂危。
侯府再次掛起白幡。消息傳出，燕王果然放松警惕。
趁夜，嚴闕帶精銳潛入燕王府，我則與謝琅軒、衛澈直撲別院。
別院守衛森嚴，但錦衣衛的手段更狠。
不到半個時辰，我們便在內室找到了嫡姐衛淑和。
五年不見，她憔悴了許多，但眉眼依舊美麗。
見到我，她先是一愣，隨即淚如雨下：「昭兒……是你嗎？
」
「長姐，」我握住她的手，「我來救你出去。」
「來不及了，」她搖頭，眼中滿是恐懼，「燕王半年來謀害天子近臣，更早已密謀明日清晨要逼宮，他已調兵圍了皇城！」
我們皆是一驚。
謝琅軒當機立斷：「嚴闕，你護昭兒和衛大小姐去安全處。衛澈，隨我入宮護駕！」
那一夜，皇城火光衝天。
我卻沒聽謝琅軒的話，隨嚴闕進宮帶兵馳援。
五個時辰後，天亮了。
燕王伏誅，陛下安然，謝琅軒，受了點傷，但無性命之憂。
終於，一切太平。
我與嫡姐徹夜長談，才明白,其實她從十五歲便心悅探花郎薛承。
在詩宴上彈琴,本也是為了談給薛承聽。
隔著屏風，因為相似的眉眼認錯了人，
才偶然與謝琅軒應和一曲。
後來,她被燕王囚禁折磨，始終忘不了心上人。
燕王每年七月會去皇檀寺為亡母祈福，留宿一夜。
她也借此出了王府，去見薛承。
這樁懸案的種種疑情，嚴闕皆一一稟告陛下。
太後厭惡父親糊弄懿旨,卻也體諒他受燕王威逼。
諒在父親多年清流，隻撤了他的官職，沒有落獄。
而我，因為揭破燕王陰謀，榮封诰命。
嫡姐亦得太後垂憐,本就彈得一手好琴，索性被收為養女，進宮做了太後身邊的女史。
至於謝琅軒與嚴闕,本就天子寵臣,此番護駕有功,仕途更是光明。
隻不過,我領受诰命的同時,親自在金鑾殿求了⼀封和離的聖旨。
謝琅軒將⼤半家產分給我，我⼀分未取,
隻帶走了⾃己的嫁妝。
離京那日，春光明媚。
我一⾝簡裝，與嫡姐阿弟告別。阿弟紅著眼,說會常去看我。
嚴闕來送我：「真要⾛？」
「嗯,去看看江南煙雨,塞北風雪。」
「我已嘗過姻緣滋味,本無意再踏後宅牢籠。可阿兄你不⼀樣，我願意與你並肩。隻是,在那之前，我想先體會自由。」我認真道。
他深深反駁,並不反駁，隻抱了抱我：「我明⽩。可惜我公務在身，暫時不能陪你。」
「往後若有需要,隨時來信。
⻢⻋駛出城⻔時，我掀開⻋簾,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困了我五年的城。
然後,我看⻅一騎⽩⻢追出城來。
謝琅軒一身錦衣,風塵僕僕,攔在車前。
「昭兒,」他喘息著，眼中滿是⾎絲，
「你要⾛，我不攔你。但讓我送你⼀程,可好？」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隻放下車簾。
⻢車漸⾏漸遠,將京城拋在身後。
而我知道，我的錦繡人生，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