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目光卻不時投向門口,期待那人的身影。
隻是,宴會都開始了,也沒見到。
「聽說太傅大人的弟弟從陳郡來了,不知哪位是呀?」
對面的人持盞躬身向謝泠舟問詢。
我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順著謝泠的目光看去,隔了一桌,站起來一位青衫男子。
「謝砚,見過崔大人!」
看著那張陌生的側臉,我目瞪口呆。
好一會,才收回視線,腦子裡嗡嗡地。
心口憋悶,抬眼怔怔看向謝泠。
他勾唇一笑,我瑟瑟發抖。
他俯身湊近,在我耳邊輕聲道:「公主,你抖什麼?」
我指尖摳著桌布,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淌。
原來從始至終,
被我折辱、被我甩巴掌的,都是謝泠。
「公主?」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帶著戲謔、玩味。
我睫羽輕顫,閉了閉眼。
已經能想象到,被謝泠關入昭獄,被他狠狠抽鞭子的畫面了。
我猛地起身,「我……我去更衣。」
丟下一句話,落荒而逃。
8
御花園的石子路硌得我腳底生疼。
我扶著廊柱大口喘氣,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綁了他,折辱他,還揚言要睡了他……
樁樁件件都能要了我的命。
「公主跑什麼?」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渾身一僵,不敢回頭。
腳步聲愈近,步步踩在我的心尖上。
溫熱的氣息籠罩下來,我整個人都麻了。
我咬著唇,硬著頭皮轉過身,強裝鎮定。
「我……我出來透透氣。」
他挑眉看我,目光從我的發頂掃到腳尖,最後落在我青玉耳墜上。
「是嗎?」
他伸手輕輕撥弄了下,俯身湊近,鼻尖幾乎要碰上我的。
「公主今日是為誰妝扮?」
鳳眸裡盛著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我瞄了一眼他頭上的青玉簪。
「我……」
張張嘴,臉頰忽地燒了起來。
他唇角微漾,身子撤開了些。
修長的指節捏住我下巴,抬起。
帶著微涼的溫度,指腹的薄繭蹭得我痒痒的,
力道不算重,卻讓我動彈不得。
「公主就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我……我認錯人了……」
我急得眼眶發紅,伸手想推開他。
卻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按在廊柱上。
「哦?」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下巴,眸色漸深。
「公主想是誰?謝舒砚嗎?」
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唇瓣。
我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白檀木香氣。
我眼眶一熱,想哭。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擦過我的眼角,聲音清淡:「知道怕了?欺負我的時候,倒是半點沒手軟。」
「太……太傅恕罪!」
我聲調都帶著顫音。
他勾勾唇,語氣曖昧:
「恕罪?那公主想怎麼賠罪?」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低頭,在我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像羽毛拂過,卻讓我渾身一顫。
「不如,我也綁你一次?」他湊在我耳邊,聲音帶著蠱惑,「如何?」
我瞪大了眼睛,木木點了點頭,總比關昭獄強呀!
他看著我呆愣的模樣,低笑出聲。
9
謝泠肯定是故意的。
他明知我綁錯了人,還將錯就錯。
就是為了戲耍我。
宋啟人都知道,謝太傅不近女色。
想當初,惜琳郡主看上了他,碰了他的手。
他出刀幾乎削掉她手指。
還是成王出面,才保住了惜琳的那隻手。
而我不僅折辱了他,
還那麼囂張地扇了他巴掌。
我現在就像躺在砧板上的魚,任他隨時宰割。
這兩日我過得戰戰兢兢。
興許下一刻,謝泠就派人來綁我了。
吃不好,睡不好,又累又怕。
花盆裡的金絲菊,被我揪得隻剩下光禿禿的花託。
我斂了思緒,吩咐侍女給我更衣。
不能坐以待斃!
先把命保住,才是緊要的。
10
我進宮找皇兄時,他正在御花園裡排戲。
鶯鶯燕燕圍著,忙得不亦樂乎。
他見我眼睛腫得像核桃一般,立馬心疼道:「棠兒,你怎麼了?」
示意侍從把那群人遣散,拉著我進了一旁憩室。
「皇兄你快下旨,讓謝砚做我驸馬。」我急迫地攥上他的袖擺。
「這……總要跟太傅說一聲的……」他面露難色。
「哥哥,求你了!」
我不敢透露太多,不然得把他嚇S。
他是絕不敢跟謝泠為首的世家對立的,畢竟上一個跟謝泠硬碰的成王,已經去了黃泉。
皇兄到底耐不住我的軟磨,給我寫了聖旨,但是玉璽在御書房。
我們踏進御書房時,謝泠從椅上慵懶起身。
我心中一緊,守門的太監剛才竟然都沒提醒。
忙把沒蓋璽印的聖旨塞進袖中,手指緊攥著袖口。
謝泠掃了我一眼,「公主來,為何事?」
皇兄見情狀不對,咳了一聲,「朕有些乏了,你們聊。」
扭頭就遁走了。
我咬了咬牙,
抬眸笑得尷尬,「來……看看皇兄。」
他低嗤一聲,悠悠走到我跟前,直到那褐色雲頭履頂著我的鞋頭。
我本能要退,被他一把扯住手腕。
那修長的指節覆上我緊攥袖子的手,微涼的觸感讓我顫了顫。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漫不經心似的勾著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摩挲著挑開。
從隔扇透進來的光和香爐氤氲出的煙氣交纏著,讓我有點喘不過氣來。
我想反抗,可身體僵得一點也動不了。
眼睜睜看著他從我袖裡掏出那道聖旨。
他攤開時,我額角早已汗涔涔一片。
隨著錦布卷軸的開合聲,他語調淡漠:「怎麼?公主又看上謝砚了?」
我盯著那攥在聖旨上青筋凸起的手,不敢說話。
空氣凝滯了一會兒,
他語氣頗有些無奈道:「你就如此怕我?」
我膝蓋軟了軟。
我的太傅大人。
整個宋啟,誰不怕你?
陳郡謝氏,門閥世族之首。
你,謝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更何況,我倆的恩怨,件件要命。
想到此,我有些哀怨地望了他一眼。
他聲調軟了半截。
「謝砚與你不相配。」
可笑,誰與我相配?
更何況這是相不相配的問題嗎?
保命要緊呀!
等我成了你名義上的弟媳,你再弄S我就說不過去了。
「呵呵……我的親事,就不勞太傅掛心了。」
他眯眸俯身而下,我嚇得要躲,被他長臂一攬,扣住了後腰。
我縮了縮脖子,「我對謝大人情根深重,還請太傅成全。」
空氣仿佛凝滯,而後冷沉的聲線鑽入我耳廓,「你再說一遍?」
在他的陰影籠罩下,我瑟瑟抬頭。
剛要張口,臉頰兩側就被他捏住了,我被迫閉嘴。
「宋昭棠,我真該把你關起來!」
他撤回了手,帶著一陣冷風往殿外去,踏到門檻邊,腳步頓了頓,「你……」
甩袖而去。
我後背早已僵了,緩緩轉身,後知後覺打了個寒顫。
謝泠把我的聖旨帶走了。
以皇兄那避禍做派,他定不願再給我寫。
我癱軟滑坐在地。
想著謝泠剛才的話,我靈機一動。
我以觸怒太傅為由,向皇兄自請囚於冷宮。
11
冷宮裡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枯黃的草幾乎沒過我的腰,門窗上蛛網密布。
門軸「咯吱」一聲,隨著塵土下來的,還有一隻蠶豆大小的蜘蛛,攀絲垂在我眼前。
我盯了它一會,側身進去了。
掃視一圈,還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攀上了院旁邊的梨樹,坐在上面。
遠遠就見宋昭瑜帶著侍女、隨從朝這邊來,到了院外。
貼身隨從立馬討好道:「奴才真替公主開心,長公主被關在這裡,公主可算出了口惡氣!」
宋昭瑜腳步一頓,擰著眉頭抬起了下巴,狠踹他一腳:「你算個什麼東西?」
那隨從嚇得忙跪地磕頭,連聲求饒。
「帶去慎刑司,打到剩一口氣扔出宮去!」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我斂眸跳下了梨樹,
尋了個瘸腿的凳子,坐在門廊下。
宋昭瑜面色不太好看地踏了進來,侍女在前面給她撥開枯草開路。
她走到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定定看了我一會兒。
我揪著袖口上剛剛被樹枝勾出來的金絲,笑著道,「來看我笑話?」
她抬了抬下巴,聲音有點啞,「對呀。」
「不過,要讓你失望嘍!這裡可比當年咱們逃命的時候住的強。」
她哼了一聲走了。
我盯著她背影,無奈搖搖頭。
12
謝泠過來時,我正跪在門廊下鋪枯草,打算晚上就睡在這裡。
他蹙著眉,下颌線緊繃著,眸中怒意洶湧。
我往一旁廊柱挪了挪,避開他視線。
真冷血,我都這樣慘了,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
他眸色一凝,
快速抽出腰間短刀,緩步向我走來。
我瞪大了眼睛,「太……太……太傅!」
「別動!」他語調淡漠到極致。
我瞳孔猛地收縮,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臉色褪成紙白,目光SS釘在那短刀上。
在他刺來的那一刻,牙關緊咬,抓起身後的鐮刀,利落揮向他心口。
我預想的疼痛沒有來。
謝泠悶哼一聲,垂眸看了看扎在心口的鐮刀。
眼底翻湧著復雜的情緒,有錯愕,有無奈。
我不可置信地撤開了抓在刀柄上的手,身體劇烈顫抖著。
他額角青筋凸起,顫著手拔下了扎在廊柱上的刀。
一條約莫半丈長、頭部血肉模糊的蛇摔落在我腳旁,蛇尾還在蜷動著。
「沒事了……」
話落,一口鮮血湧出他嘴角。
13
宋啟皇室與世家大族的爭鬥,從未停歇過。
當年成王之亂,有世家借機絞S皇室成員。
最後,成王想要的帝位沒有得到,倒成了世家奪權的墊腳石。
自那後,宋啟皇室被架空,實權掌握在以謝泠為首的世家手中。
面對謝泠,我如何不防,如何不怕!
被皇兄安排的宮侍送回別院時。
我蹙著眉,久久立在院中。
隔壁院牆探出來一支醉芙蓉,深紅色的花瓣似是血染的一般,在風中搖曳著。
我心裡漾起了莫名的失落情緒。
謝泠封鎖了消息,連皇兄都不知他的現況。
翌日午後,
我靜靜雕著手裡的木獅,捏著細刻刀勾刻獅子的鬃毛。
「嗤——嗤——」的輕響,異常聒噪。
我丟下刻刀,來到與謝家別院相鄰的牆院邊,翻了過去。
「太傅傷情如何?」
我隨手抓了個侍女。
她神色自若,並不回答。
隻是替我引路,帶到了謝泠寢殿。
熟悉的白檀木香氣縈繞,仔細嗅時還夾著淡淡的血腥氣。
我心頭一顫,躬身行禮。
「太傅。」
等了許久,厚重的墨色錦幔內,依舊沒有一絲聲響。
我緩步上前,拉開錦幔,對上一雙淡漠的眸子。
我莫名松了口氣。
他墨發隨意披散著,半倚在床頭。
隔著薄薄的素白寢衣,
胸前洇開的血漬異常明顯。
他失了血色的薄唇掀了掀。
「公主來看我S了沒有?」
我被他看得心頭一緊,手指蜷了蜷。
「是我失手……任太傅責罰。」
他低嗤一聲,撐著床沿微微坐直,「過來!」
我垂眸上前,下一秒被他攥住手腕,拽到了床上,後背重重落在錦被。
床帳角的玉佩環「當」一聲,撞在烏木床柱上。
那綾布上深色血漬邊緣鮮紅緩緩洇開。
我不禁蹙眉道。
「你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