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良茵紅著眼睛撲到他懷裡:「是臣妾不好,不小心摔了姐姐的玉佩……」


 


「隻要姐姐消氣,臣妾怎麼賠罪都可以。」


 


裴行止沒有說話。


 


他半垂著眼:「淑妃,你覺著該怎麼辦?」


 


冷冷的語調,沒什麼感情。


 


我想了想:「玉佩而已,何必為難娘娘?」


 


料峭的寒風裡。


 


裴行止靜靜地注視著我,一言不發。


 


隻是垂在身側的手緊攥起來,是他在生氣的表現。


 


我立即跪下,膝蓋觸到覆蓋著薄雪的地面時,打了個激靈。


 


下一秒,我被人用力地拽起來,是忍無可忍的力氣:


 


「你跪什麼?」


 


裴行止將我拖到身前,面無表情:「你害怕朕?」


 


他身後,

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我惶恐地看著裴行止。


 


四目相對,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傷,有些狼狽地別開了目光。


 


「呦,皇帝和淑妃這是怎麼了?」


 


太後的笑音傳來,身後跟著小王爺。


 


她緩緩走過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正色道:「就算淑妃有什麼不是,也是有品級的妃子。」


 


「皇帝,你再喜愛貴妃,也別太冷落舊人,寒了他們的心。」


 


裴行止不動聲色地松開了我,挺拔的身材立在冰霜,宛如一株松柏。


 


「好比麗嫔,」太後重重地嘆氣,「不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想用麝香害貴妃不能生育嗎?褫奪封號廢為庶人也就罷了,何必要了她的性命?」


 


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麗嫔的真正S因。


 


我愣了下,扭頭去看裴行止。


 


他微微垂著頭,

神色冷淡:「麗嫔罪有應得。」


 


察覺到我的視線,裴行止掀起眼皮。


 


對視幾秒。


 


他面無表情地挪開目光。


 


9.


 


回到寢殿。


 


我想了很久。


 


當年,先帝重病。


 


太後所生的嫡子年幼,眾皇子中,唯裴行止到了弱冠之年,出類拔萃。


 


先帝便將他從裕王,立為了太子。


 


太後不平,卻也無可奈何,隻將表侄女以良娣的身份送入東宮。


 


也就是後來的麗嫔。


 


這些年,裴行止對麗嫔一直不冷不熱。


 


不過是看在太後的面子上,才偶爾去她宮中幾次。


 


麗嫔也不十分在意,總是笑容恬淡地來和我作伴。


 


烹茶插畫,刺繡調香。


 


她調香是一把好手,

送過我許多香料。


 


後來裴行止即位,想封我為後,卻被太後攔下。


 


也是她來安慰我,無奈地嘆息:「太後與陛下水火不容,早晚會你S我活。」


 


「目前來看,你暫居妃位,不是壞事。」


 


後來麗嫔S了,她的遺物都被裴行止丟了個幹淨。


 


連留在我這裡的幾盒香料都沒放過。


 


除了裴行止。


 


這宮裡,大概隻有宋良茵知道麗嫔真正的S因。


 


所以宋良茵約我去湖邊走走時,我欣然同意了。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


 


上一秒,她還笑盈盈地拉著我說話,下一秒就跳到了水中。


 


「娘娘!」


 


綠意的驚叫聲在耳旁驚起。


 


她拉住我,一臉小心:「她怎麼……怎麼自己跳下去了?


 


當然是為了栽贓我。


 


我沒有說話,手腳冰涼。


 


看著不遠處朝這邊趕來的太監宮女。


 


我知道不能再猶豫了,深吸一口氣,捏了捏綠意的手:「一會來人,你要哭著讓她們救我,哭得越慘越好。」


 


「記住,一定要一口咬S,貴妃失足落水,而我是跳下去救她。」


 


「隻有這樣才能洗清我的嫌疑,放心,宮中善水的太監多,我不會有事的。」


 


綠意錯愕的目光裡,我不再多說,臉色煞白跳了進去。


 


懸空的瞬間,好像有人帶著怒氣喊了聲我的名字。


 


掙扎著遊向宋良茵時,我看見她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對我笑了笑。


 


「你說,陛下是會先救你,還是先救我?」


 


10.


 


宋良茵沒有機會知道答案。


 


幾個太監很快將我們一齊救了上來。


 


裴行止趕到時,我正無力地癱坐在綠意懷裡,凍得發抖。


 


可看見他,我幾乎是立即跪好,哽咽:「臣妾無能,沒能護好貴妃娘娘。」


 


宋良茵還在昏迷,她的宮女也跪了下來,一邊哭一邊磕頭:


 


「陛下,我們娘娘不是那麼不小心的性格,怎麼會無故地輕易落水?」


 


綠意立即直起身子,厲聲道:「你的意思是,淑妃娘娘蓄意謀害貴妃?」


 


「若真是我們娘娘想害S淑妃,又怎麼會不顧自己的性命跳進去救?我們娘娘不識水性,陛下也是知道的!」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裴行止。


 


他卻徑直抱起了我,語調陰沉:「回宮再說 S。」


 


殿內。


 


裴行止面無表情地交代太醫:「淑妃體寒,

又在冬日落水,你仔細檢查,莫要留下病根。」


 


太醫唯唯諾諾地應了聲,上前替我把脈。


 


把著把著,太醫的手指忽然一顫。


 


裴行止倏地站了起來:「淑妃身體是有什麼問題?」


 


太醫跪下磕頭,語氣惶然:「恭喜……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


 


「不過……娘娘方才身體受了寒,險些落胎,日後……必要仔細再仔細。」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S寂。


 


所有人僵硬地立著,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賀喜。


 


直到裴行止冷然一笑,摔了杯子。


 


「所有人都出去。」


 


11.


 


殿內隻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一片寂靜裡,

裴行止緩緩開口:「林菀,朕從不知道你這麼大度。」


 


「為了救朕的妃子,連自己的性命和身體也不顧。」


 


似乎想到什麼,他的眼睛霎那間紅了:「如果今天你和孩子出了什麼事,你讓朕怎麼辦?」


 


沉默片刻。


 


我輕輕嘆息:「若是臣妾不救她,來日被扣上害人的罪名,隻怕即使生下皇嗣,也會被陛下厭棄。」


 


裴行止的神色凝滯一瞬。


 


他反問:「在你心裡,朕就會這麼對你?」


 


我沒有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空氣又靜了幾秒。


 


裴行止握住我的手,眉頭緊皺,有幾分茫然:「阿菀,你到底怎麼了?」


 


「你是怨恨朕寵愛貴妃,想與朕賭氣,才故意這樣的嗎?」


 


我愣了下,覺得好笑:「臣妾為何要怨恨陛下?


 


「陛下是天下之主,喜歡誰都是對的,」我微微垂眼,輕聲說,「臣妾怨恨您,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不對,不對……」


 


裴行止低頭看著我,閉了閉眼,神色痛苦:「你以前從不會說這樣的話。」


 


仿佛毒瘤裡積累良久的膿水一朝被擠開,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


 


「你以前不會任由朕去別的宮裡,朕偏寵貴妃了,你會和朕鬧,你喜歡霸佔著朕,也不會時不時就對朕下跪,動輒就認錯……」


 


「你變了,阿菀。」


 


「臣妾沒有變。」


 


我反握住他的手,堅定地說:「臣妾隻是比以前更理解陛下,更懂事了,人總是要成長的。」


 


裴行止的聲音猛得一緊:「不,你就是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朕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


 


他的聲音哽咽,素來挺拔的脊背彎了下來,整個人瀕臨崩潰。


 


我愣了下,溫順地說:「讓陛下不喜歡了,是臣妾的錯,臣妾會改。」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裴行止跌坐到椅子上,手臂無力地垂到身側,面色慘白。


 


12.


 


宋良茵的事。


 


裴行止說會給我一個交代。


 


可三天後,宮裡傳來風聲。


 


宋良茵要封後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綠意手滑砸碎了砚臺:「怎麼會這樣?陛下不是說不會輕縱了貴妃嗎?」


 


「陛下怎麼會舍得罰她?便是封後,也是正常。」


 


我嘆了口氣,

早已習慣裴行止的無常。


 


隻是有些悵然地想起。


 


當年裴行止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封我為皇後。


 


可惜太後不允。


 


兩個人在朝中你來我往地鬥了良久。


 


最終裴行止還是因根基不穩,不得不退步,隻給我妃位。


 


塵埃落定那天,他回到寢殿,一言不發地抱了我很久。


 


他說,一定會鏟除太後的勢力,一定要做最有權勢的皇帝。


 


到時候他想給我什麼,就能給我什麼。


 


我看著他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心疼極了,強作無所謂:「我不在意這些東西。」


 


「隻要我們一直在一起,隻要你愛我就好啦,別難受了,快來試試我給你新做的鞋子。」


 


可是,怎麼會一點都不在意呢?


 


晚膳的飯,我隻用了半碗。


 


直到入夜,心髒隱隱的鈍痛還沒散去。


 


我索性起來調香。


 


對於無法改變的事,人總是要學會放過自己。


 


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裴行止來看我時,我正指揮綠意將花花綠綠的香料擺好。


 


他靜靜立在幾步之外看著,像融在如水的夜色裡。


 


直到我抬頭才發現他,行了個禮,笑盈盈地將他拉到桌旁:


 


「陛下快看,臣妾在給您調安眠香呢。」


 


「沉香、龍腦、茉莉、丁香……」


 


裴行止的眸光落在我的臉上,逗留良久,最後黯淡下來。


 


他輕輕地嗯了聲:「你有心了。」


 


頓了一秒,他又補充道:「你如今懷有身孕,還是要多休息,香料這些東西,也要離遠些。


 


我讓綠意將桌子上的東西先收了起來,聽見他緩緩地道:「李太醫說,你今日胎像不穩。」


 


我一怔,搖頭:「沒什麼大事……」


 


他截口打斷我:「李太醫還說,是心緒不寧的緣故。」


 


「朕要封宋良茵為後,你不開心了,是嗎?」


 


我低下頭,不說話了。


 


這份沉默落到裴行止眼裡,他的語氣不知為何溫柔了些:


 


「既然不悅,怎麼不來同朕說?為何要忍著?」


 


我默了默,低聲說:「臣妾是妃子,以什麼立場來質問陛下?」


 


裴行止的神色霎那間變得僵硬。


 


我疑惑:「臣妾又能問陛下什麼呢?」


 


是問他為什麼背叛曾經許下的承諾,還是哭著問他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她?


 


可他下旨的那一刻,已經做出回答了啊。


 


沉默良久。


 


我嘆了口氣:「陛下忘了上次麗嫔向太後告狀的事了嗎?」


 


我什麼都沒做,尚且要被他懷疑妒忌。


 


那段時間,他冷落我良久。


 


宮裡的人見風使舵慣了,見他有了新歡,便處處對我落井下石,來討好宋良茵。


 


我整夜整夜地無法入睡。


 


徹夜反思。


 


明明我們過去那麼相愛,是不是我做錯過什麼,才能讓他忽然間這般厭棄我。


 


自我折磨的感覺太痛苦了。


 


我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裴行止無力地道:「是朕做的不對,可是阿菀,朕當時……並非真的懷疑你。」


 


「朕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阿菀,我們會回到過去的。」


 


13.


 


裴行止沒有食言。


 


我按他的要求老老實實地呆在宮中養胎,無事不外出一步。


 


就連朝中的變故也不知道。


 


隻記得有一夜,宮內燈火通明,隱隱傳來兵戈之聲。


 


太後為立親子,聯合外戚造反。


 


數年明爭暗鬥,化作一夜廝S。


 


終是裴行止略勝一籌,狠狠打壓了太後一黨,小王爺也「暴斃」身亡。


 


至於宋良茵。


 


她是太後的人。


 


太後早有謀逆之心,明面上送來麗嫔,暗中安插了宋良茵。


 


所謂救命之恩,一開始都是陷阱而已。


 


冷宮裡,我心緒復雜地注視著宋良茵。


 


她也同樣看著我,神色平靜,身旁的木桌上,放著一瓶毒酒。


 


裴行止賜她自盡。


 


同床共枕多年,他連見她最後一面都不肯。


 


隻是下旨讓我去見她。


 


「我早該想到他在利用我。」


 


宋良茵垂眼斟酒,漂亮的唇角溢出一絲冰冷的笑意:「林間三日,他對我處處體貼呵護,裝得那樣好,倒讓我有些愧疚。」


 


「是以回宮後,我便被他策反,成為他在太後那邊的內奸,心甘情願為他做事。」


 


「沒想到,是狡兔S,走狗烹。」


 


我沉默片刻:「那麗嫔呢?她為什麼害你?」


 


「她要害的人不是我。」


 


宋良茵緩緩道:「是太後暗地裡給她下旨,讓她想辦法,讓你難以受孕。」


 


「你難道沒懷疑過嗎?你和裴行止這麼多年都沒有身孕,麗嫔一S,你就有了孩子。」


 


我僵硬地立在原地,

聽著她一點一點將真相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裴行止知道了她做的這些事,又加上她是太後的人,才一怒之下除掉了她。」


 


想到什麼,宋良茵嘆息著對我說:「麗嫔……父母兄弟都在太後手裡,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太後的意思是下一劑猛藥,讓你終身不能生育,斬草除根,是麗嫔不忍,才給你留了生育的機會。」


 


……


 


回過神來,宋良茵對立在一旁的公公道:「該讓她知道的事,我都說了,陛下可滿意了?」


 


公公點頭後,她自嘲一笑,要去拿酒杯,卻被他攔下:「陛下說了,淑妃娘娘走後,你才可自戕。」


 


宋良茵愣了幾秒,旋即大笑起來。


 


她眼裡噙滿了淚:「你看,他生怕我的S會嚇到你。


 


「你走吧,我也該走了。」


 


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宋良茵的自言自語:


 


「我原是行宮宮女,無親無故,自幼被太後收養,收盡白眼和苦楚,直到被當作一顆棋子,送到了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