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行止為了貴妃杖斃麗嫔後。


 


我病了三個月。


 


病好後,我像換了個人。


 


不再想盡手段爭寵,不再為他今日去哪個妃嫔宮裡吃醋,變得謹慎小心,循規蹈矩。


 


裴行止再召我侍寢時。


 


長春宮來報,貴妃夢魘,要他去陪。


 


他猶豫的空檔,我已經替他取來了披風系好,輕言細語:


 


「雪天路滑,陛下注意腳下。」


 


裴行止倏地握住我的的手,帶著微微的嘶啞:「你不留朕?」


 


我溫柔地笑笑:「臣妾不敢左右聖心。」


 


畢竟以前每次我留他。


 


他都沒留下過。


 


1.


 


一陣細細的冷風吹進了殿內。


 


燭光搖晃,落在裴行止冷沉的眼底,晦暗不明。


 


我懵然與他對視一會,

才想起來話還沒說完:「夜深了。」


 


「陛下看完良茵妹妹就宿在她宮中吧,省的折騰回臣妾這,聖躬疲憊。」


 


說完,我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等著他誇我善解人意。


 


然而他卻別過臉,面無表情地對著那宮女道:「貴妃的夢魘很嚴重嗎?這個月已經發作三次了。」


 


宮女沒想到他會盤問,愣了下,擺上焦急的神色:「娘娘素來體弱,又總是夢見麗嫔來索命,總是半夜驚醒,自顧自垂淚……」


 


「奴婢怕娘娘難以入眠,才鬥膽來求陛下去看看娘娘……」


 


提到麗嫔,裴行止微不可聞地蹙了蹙眉。


 


短暫的沉默後。


 


他淡淡地吩咐:「回去告訴貴妃,朕立即過去,讓她準備著。」


 


宮女喜上眉梢,

退出殿外。


 


殿內又隻剩下我和裴行止兩個人。


 


我垂眼,服侍他穿戴整齊。


 


正抬手為他整理衣領邊的暗金描線。


 


手突然被人輕輕捉在手心。


 


裴行止低頭吻我的鼻尖:「朕與你的正事還沒做完。」


 


「不許睡,等著朕。」


 


他沒有放開我的手,盯著我的反應。


 


我順勢環上他的脖子,嬌嗔:「陛下可不許食言。」


 


裴行止勾了勾唇角,滿意地離開了。


 


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深處。


 


我松了口氣。


 


命人熄蠟燭,打水,收燈。


 


綠意一邊服侍我脫衣,一邊憂心道:「若是陛下夜裡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


 


我淡淡地打斷她。


 


綠意沉默片刻:「娘娘為何不攔著點陛下?」


 


她放下了梳子,氣憤道:「每次陛下來娘娘這過夜,長春宮那位總是作妖,不是頭疼就是夢魘,生怕娘娘比她早日懷上孩子似的。」


 


我任由她發完牢騷,平靜地道:「你跟我這麼久了,我攔著難道有用嗎?」


 


2.


 


沒用的。


 


最初,我也曾不自量力地攔過。


 


到頭來,不過是輸得更難看。


 


宋良茵是裴行止的心上人兼救命恩人。


 


他到行宮狩獵,不慎墜入山崖。


 


宋良茵拎著花籃路過,將他救下。


 


他對她,一見鍾情。


 


兩個人相依為命,做了三日林間夫妻。


 


一開始,我對宋良茵是感激的。


 


念她沒有家世可以依仗,

她一入宮,我便派人送去了些許金銀首飾。


 


卻沒想這些都經裴行止的手退了回來。


 


他揉著眉心:「她面子薄,家世又弱,知道自己比不得你們,你何必送這些俗物去示威?」


 


「你素愛吃醋,下次不許這樣為難她了。」


 


我愣了下。


 


無力混著酸澀,劈頭蓋臉地湧上心頭。


 


我和裴行止少年夫妻,一路扶持至今。


 


他寵我,我也驕矜了些。


 


可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我從未無故為難過任何一位嫔妃。


 


大概是怕宋良茵委屈。


 


她入宮,裴行止便給了妃位。


 


出身高貴的麗嫔不平,去找了太後告狀。


 


消息傳來時,裴行止正在我宮裡用膳,執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勸道:「良茵妹妹資歷淺,是該先磨練磨練。」


 


裴行止不鹹不淡地嗯了聲。


 


卻始終沒動我夾過的菜。


 


半晌,他漠然掀起眼皮,注視著我:「麗嫔不是爭風吃醋的性子,而你與她素來交好。」


 


「你若看不過良茵的位分,大可直接和朕說,不必借麗嫔的手。」


 


3.


 


我自認在裴行止心底是和旁人不同的。


 


我陪他從東宮走到龍椅。


 


最愛他那年,毒酒我替他喝了,暗箭我也擋了。


 


那時的裴行止不是皇帝,而是我的夫君。


 


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是以後來,裴行止輕描淡寫地同我講:「良茵那麼嬌弱的人,那日為了救朕,她背著朕走了好久。」


 


「後宮眾妃皆是官宦出身,被送進宮來侍候朕,

多少帶些私心。」


 


「這樣不摻一點雜質的愛,朕從沒有體驗過。」


 


我失神地望著他。


 


拼盡全力,才忍下了即將噴湧而出的眼淚。


 


我和宋良茵同在妃位,平分秋色。


 


一時成了所有人眼中的S敵。


 


裴行止怕我欺負了她,不久之後尋了個由頭,將她的位分升到貴妃。


 


到底是讓她壓我一頭。


 


宋良茵喜歡珍珠。


 


內務府便將最好的東珠都供給了長春宮。


 


而三個月前,裴行止為了我的生日,命能工巧匠為我打造一枚價值連城的珠釵。


 


珠釵上的珠子,是我入東宮那年先帝賞的,璀璨奪目。


 


可等我派人去取時。


 


內務府的公公哭喪著臉:「貴妃娘娘看上了,三天前就命宮女取走了,

奴才哪敢攔著?」


 


我勉力壓下怒意:「那是陛下給本宮準備的生辰禮,你們也敢拿去討好媚上?」


 


公公陪笑道:「雖是為您的生辰而做……可畢竟是陛下的東西,給誰是他說了算。」


 


每一個字,都像是巴掌打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痛。


 


我拂袖而去,直奔養心殿。


 


裴行止好笑地拂去我眼角的淚珠:「良茵戴珍珠好看,她想要,朕就同意了。」


 


「不就是一個釵子?也值得你氣成這樣。」


 


我怔怔地看著他。


 


心裡的酸澀愈發明顯


 


半晌,我還是忍不住開口:「陛下的意思是……隻要貴妃開心,臣妾什麼都得雙手奉上,是嗎?」


 


「那若是哪天貴妃哪日看臣妾不爽,

要臣妾的腦袋,臣妾也要給她嗎?」


 


裴行止的眉眼冷淡下來。


 


他垂眼將毛筆搭在筆架上,挺拔清瘦的後背微微後仰,面無表情:「跪下。」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幾秒。


 


咬了咬唇,一言不吭地跪下。


 


裴行止緩步來到我面前,低眉,冷冷地抬起了我的下巴:「是朕以前太過寵愛你,讓你忘了做嫔妃的本分。」


 


「傳朕旨意,淑妃犯上,禁足宮中,非旨不得出。」


 


我禁足的第三天。


 


麗嫔與宋良茵起了爭執。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隻記得聽見麗嫔被杖斃的消息後,那一瞬間的心驚和後怕。


 


我大病三個月。


 


每夜都能夢到潛邸時,麗嫔和我一起為裴行止繡寢衣的樣子。


 


燭光搖曳,

裴行止眉眼含笑地看著我,手裡把玩著我繡的荷包。


 


可下一秒。


 


麗嫔拖著血肉模糊的下身,甩了我一個巴掌:「你還拿他當夫君嗎?」


 


「他是皇帝!是皇帝啊!!」


 


4.


 


裴行止果然沒有再回來。


 


天明時,我在綠意的服侍下已經用完了早膳。


 


正欲喚人撤盤子時。


 


一身朝服的裴行止掀起簾子進來,喚了聲我的小名,朗聲道:「給朕留些。」


 


我連忙讓人再上些菜式。


 


他搖頭,徑直拿起了我吃剩的半碗銀耳羹,慢條斯理地用完。


 


空氣一時安靜下來。


 


裴行止將瓷碗輕輕放在桌上,眉目清朗地注視著我。


 


我才想起來,輕輕咳了咳:「良茵妹妹可好些了?」


 


裴行止嘴角邊淡淡的笑意忽然停滯了。


 


他神色不動聲色間冷冽下來,沉聲道:「朕以為,你會先問朕昨晚為什麼沒回來。」


 


我笑了笑:「陛下自有陛下的理由,臣妾沒什麼好問的。」


 


不是的。


 


以前的我一定會問的。


 


畢竟也才十八九歲,是最在意心上人的年紀。


 


他的一言一行,對我來說都是那麼重要。


 


那時的裴行止總是笑盈盈地看著我吃醋。


 


看夠了就一把將我拉到身上,一邊抱著我,一邊耐心地慢慢解釋。


 


有的時候我也會不好意思。


 


紅著臉問他:「那個……你會不會有一天煩我?」


 


裴行止敲了敲我的腦袋,一本正經:「現在就煩。」


 


「不過吧,看你對我佔有欲那麼強,我覺得很安心。


 


「如果真有一天你對我不問不聞的,不就是不愛我了嗎?」


 


……


 


我喚綠意為裴行止添一碗燕窩湯。


 


綠意端上後,磨蹭了幾秒,低聲道:「我們娘娘其實等了陛下一夜,隻是不說而已。」


 


「陛下看娘娘眼下的烏青就知道了,奴才勸娘娘休息,她卻怎麼也不聽,一直到天亮才罷休。」


 


我假意呵斥:「胡說些什麼?」


 


果然,裴行止動容,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為什麼瞞著朕?」


 


我搖頭:「不想讓陛下擔憂罷了。」


 


既然已經將他讓了出去。


 


便讓自己看著更大度一些,也算能在他心裡博一個乖巧懂事的形象。


 


裴行止蹙起了眉,突然開口:「不對。」


 


我一怔,

卻還是溫婉地說:「臣妾哪裡做錯了,還請陛下指出來。」


 


他卻目光沉沉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5.


 


裴行止當晚宿在我宮中。


 


這一夜沒人打擾。


 


他悶聲將我的腰墊高,掐著我腰的大手上青筋暴起,一下一下地喚我的閨名。


 


我半閉著眼睛,胳膊無力地掛在他脖頸間。


 


實在受不住了,顫巍巍地仰著頭,送上一個潮湿的吻。


 


他停下來,幽深的目光落下來,又親了親我:「好乖。」


 


說著,又要喚宮女進來換水。


 


我嘶啞出聲:「陛下……明日還要早朝,還是早些歇息。」


 


身上的男人猛的停住了:「你喚朕什麼?」


 


我迷茫地睜開眼。


 


而後才反應過來。


 


以前在床上,我都是喚他夫君的。


 


夜色裡,裴行止凝視著我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裡情緒翻滾。


 


我連忙勾住他的腰,撒嬌:「臣妾白天陛下喚多了,現在一時說順嘴了。」


 


「夫君你再這麼小氣,臣妾可要生氣了。」


 


我輕輕推開他,披上衣服,作勢要離開。


 


腳尖剛沾地,就被男人攔腰抱回懷中。


 


他似乎松了口氣,將我按在肩頭,吻鋪天蓋地落了下來。


 


可是氣息卻帶著微微的焦躁和不安。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可不安的。


 


他是皇帝。


 


不安的應該是我才對。


 


6.


 


裴行止補償了我一枚珠釵。


 


通體都是金子做的,倒比宋良茵那枚貴重。


 


隻是那枚東珠,

我怎麼看,也不如原先那枚飽滿,惹人喜愛。


 


是以再看見宋良茵時,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頭上停了片刻。


 


雪白的珍珠華光流轉,襯得她肌膚潤盈。


 


我朝她行了個禮。


 


她的目光落到我腰間,神色悵然:「陛下的身上,有個與姐姐一模一樣的玉佩。」


 


「本宮侍寢時向陛下要過,不過他怎麼都不肯給我看……姐姐能給本宮開開眼嗎?」


 


這枚同心結,我和裴行止一人一個。


 


當時約定好了要一直戴在身上,不讓任何人碰,猶如兩個人朝夕相見,永不分開。


 


我猶豫一瞬。


 


還是將玉佩解下,遞給了她。


 


卻沒想到下一秒,寒風卷過,同心結落在了地上。


 


清脆的一響,應聲而碎。


 


我神色沉下來,宋良茵輕輕的眼睛瞬間紅了:「是本宮手滑……」


 


她看向我,帶著似有似無的挑釁:「姐姐,你又要去陛下那裡告狀嗎?」


 


一個又字,悄無聲息地澆滅了我心頭的火氣。


 


是啊,她弄壞裴行止送我的東西,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那時我把裴行止得比什麼都重。


 


所以每次,我都大鬧一場。


 


可最終,裴行止都會偏向宋良茵。


 


想到這,我搖頭:「無妨,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不小心摔了個玉佩算什麼。」


 


「碎了便碎了,原


 


話音未完,宋良茵身旁的宮女齊刷刷跪了下來。


 


我不知所以地轉頭。


 


對上裴行止冷沉如冰的雙眸。


 


8.


 


我不知道裴行止什麼時候來的。


 


也不知道剛剛的話,他聽到了多少。


 


隻是看著他平靜地跨過一地的碎玉,腰間的同心結隨著步伐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