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才在屋裡那種虛假的熱鬧和溫馨瞬間褪去,空氣變得凝滯而冰冷。
陳曉薇盯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林遠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沉甸甸的,讓她無所適從。
一樓到了。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陳曉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想盡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我車在那邊。”她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半舊的藍色電動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真的不用送,我自己……”
“陳曉薇,”林遠航打斷她,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門口顯得格外清晰,
“戲還沒完呢。我媽說不定在樓上看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那輛看起來就飽經風霜的“小藍”,嘴角又浮起那種讓陳曉薇不安的弧度:“而且,你這車技,我印象深刻。為了社會公共安全,我覺得我還是有義務監督一下。”
陳曉薇的臉又紅了,這次是氣的。
她以前騎車是出過兩次小事故,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勞你費心。”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走過去掏出鑰匙開鎖。
林遠航也不說話,隻是跟在她身後,然後極其自然地,長腿一跨,坐上了她電動車那窄小的後座。
他身高超過一米八五,坐在小小的電動車上,姿勢顯得有點委屈,但他本人卻毫不在意。
“你……”陳曉薇回頭瞪他。
“送佛送到西,演戲演全套。”林遠航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開車吧,陳司機。還是說,你不敢載我?”
激將法對陳曉薇總是有效。
她咬了咬牙,擰動電門。
電動車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小區。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
陳曉薇集中精神看著前方的路,試圖忽略身後那個人帶來的存在感。
但她忽略不了。
他的體溫,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隱隱傳遞過來。
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晚風,將她包圍。
甚至他呼吸時輕微的氣流,似乎都能拂動她頸後的碎發。
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的心髒一陣陣發緊。
“你為什麼撒謊?
”他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貼著風聲,鑽進她的耳朵。
陳曉薇握著車把的手微微一抖,電動車晃了一下。
“什麼?”她假裝沒聽清。
“為什麼跟我姑姑說,我是你男朋友?”林遠航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探究,“用前男友的照片當壁紙,還編造現男友的身份。陳曉薇,你想幹什麼?”
他的問題直白而尖銳,戳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虛偽的平靜。
陳曉薇感到一陣難堪,還有一種被審問的惱怒。
“那你呢?”她反問,聲音因為迎著風而有些飄忽,“你為什麼配合?你完全可以當場拆穿我,告訴你姑姑和媽媽,我們早就分手了,我隻是個撒謊精。
你為什麼不說?”
身後沉默了片刻。
隻有電動車行駛時輕微的嗡鳴和風聲。
就在陳曉薇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更沉。
“因為我好奇。”
好奇?
陳曉薇愣住。
“我好奇,”林遠航緩緩地說,氣息似乎離她的耳朵更近了一點,“當初分手分得那麼幹脆利落、頭也不回的人,為什麼會留著我的照片當壁紙。我好奇,你現在編造這個謊言,到底是想掩蓋什麼,還是想得到什麼。陳曉薇,你總是能做出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陳曉薇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解。
難道要她說,留著照片隻是因為懶得更換,或者說是某種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留戀?
難道要她說,撒謊隻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是為了避免麻煩?
這些理由,在此刻聽來都蒼白無力。
“停車。”林遠航忽然說。
陳曉薇下意識地捏了下剎車,車子減速,停在路邊一棵梧桐樹下。
“怎麼了?”她回頭看他。
林遠航已經下了車,站在她面前。
路燈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陳曉薇又開始感到不安,想移開視線。
“陳曉薇,”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壓抑著的情緒,
“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陳曉薇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七個月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為什麼要跟我分手?”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這個她以為早已過去、早已被埋葬的問題,在這個混亂的夜晚,被當事人以如此直接的方式,重新拋到了她的面前。
陳曉薇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真實的理由,那個難以啟齒的、甚至有些荒謬的理由,在她舌尖翻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能怎麼說?
難道要說,是因為我覺得你那方面不行,
無法滿足我,覺得未來無望,所以長痛不如短痛?
這種話,在分手時她都沒能當面說出口,隻是含糊地以“性格不合”、“感覺不對了”搪塞過去,然後在微信上發了最後通牒,在他簡潔地回復了一個“好”字之後,就單方面切斷了所有聯系。
現在,在分手七個月後,在這個詭異的“見家長”夜晚之後,她更說不出口了。
那不僅會徹底擊碎今晚這場荒誕戲碼殘存的表象,更像是在他,或許還有她自己心上,再狠狠劃上一刀。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灼人的視線,看著地上兩人被路燈拉長的、幾乎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都過去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說,“理由……重要嗎?
”
“重要。”林遠航的回答斬釘截鐵,“至少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陳曉薇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湧的復雜情緒,有不甘,有困惑,或許還有一絲……受傷?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髒猛地揪了一下。
“告訴我,陳曉薇。”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固執,“我要知道,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夠好,讓你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不給,就那麼決絕地離開了。”
夜風似乎更涼了。
陳曉薇抱著胳膊,感到一陣寒意。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親密無間、現在卻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的男人。
那句真實的話,依然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半晌,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林遠航,別問了。就當……是我對不起你。”
說完,她轉身,重新騎上電動車,擰動電門。
這一次,她沒有再等他。
藍色的電動車歪歪扭扭地加速,很快融入車流,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遠航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獨地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他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了。
陳曉薇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
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她才終於敢大口喘氣,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S逃亡。
屋子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剛才在林家感受到的虛假熱鬧和溫暖,與此刻真實的冰冷和孤獨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她滑坐在地板上,把頭埋在膝蓋裡。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
林遠航母親熱情的笑臉,雲姐欣慰的目光,豐盛的飯菜,細致入微的“照顧”,還有最後,路燈下他執拗追問的眼神和那句“很重要”。
這一切都像一場混亂而荒謬的夢。
而她,是這場夢裡最不知所措、最滑稽的演員。
她抬起手,捂住臉。
掌心一片潮湿。
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
竟然流淚了。
為什麼哭呢?
是因為謊言被戳穿的難堪?
是因為重逢的尷尬?
還是因為……看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受傷時,心裡那尖銳的刺痛?
陳曉薇分不清。
她隻知道,今晚之後,有些事情,似乎再也回不到她以為的、平靜的軌道上去了。
那張被她設為壁紙的照片,此刻仿佛擁有了生命,正在黑暗中無聲地凝視著她,嘲笑著她的自以為是和狼狽不堪。
第二天早上,陳曉薇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和有些紅腫的眼睛去上班。
地鐵裡擁擠的人潮和嘈雜的聲音讓她頭痛欲裂。
她幾乎是一路閉著眼睛,依靠身體的本能,才勉強挪到了公司樓下。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她感覺同事們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有些微妙。
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雲姐辦公室的方向。
門關著,百葉窗也放下了,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難道昨晚的事情,雲姐已經跟公司裡的人說了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走向自己工位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剛在電腦前坐下,隔壁工位的同事李莉就滑著椅子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八卦的笑容:“曉薇,可以啊,藏得夠深的!”
陳曉薇心裡一沉,強作鎮定:“什麼藏得深?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還裝?”李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擠眉弄眼,“雲姐早上來的時候,心情好得不得了,跟我們誇你懂事、穩重,
還說你……嗯,感情穩定,讓我們別瞎給你介紹對象了。”
陳曉薇的臉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紅了。
雲姐果然說了!
雖然沒點名道姓,但這暗示已經足夠明顯了。
“我……”陳曉薇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難道要說那都是誤會,是謊言?
那雲姐的面子往哪兒擱?以後還怎麼在公司待下去?
“恭喜啊!”李莉沒注意到她難看的臉色,還在自顧自地說,“不過你也太不夠意思了,談戀愛了也不告訴我們,怕我們搶你男朋友啊?”
其他幾個同事也投來好奇和打趣的目光。
陳曉薇隻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含糊地應著:“沒有……就是,還沒穩定,不好意思說。”
“這還不穩定?都見家長了!”李莉顯然從雲姐那裡聽到了更多信息,嘖了一聲,“雲姐說她侄子可優秀了,長得帥,工作也好,對你更是沒得說,體貼得不得了。昨晚那頓飯,就是特意為你做的家宴吧?羨慕S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