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天上班,經理雲姐路過她工位時,突然指著屏幕問“這小伙子你認識啊?”,面對上司的追問,陳曉薇腦子一懵,怕解釋起來麻煩,幹脆順口撒謊:“這是我男朋友。”
本以為這話頂多讓雲姐八卦兩句就過去,沒承想隔天雲姐就熱情地邀請她去家裡吃飯,笑著說“讓家裡人也認識認識你”。
陳曉薇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赴約,剛推開雲姐家的門,就聽見雲姐朝著客廳喊:“大侄子,我把你女朋友帶回來了!”
她順著聲音看過去,沙發上那個正抬頭看她的男人,
赫然是林遠航!
一瞬間,陳曉薇渾身僵硬,隻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
陳曉薇站在雲姐家門口,心髒跳得像擂鼓一樣急促,手心裡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門鈴按響後的那幾秒鍾等待,漫長得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久。
門被拉開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慈祥的中年婦女臉龐,對方臉上洋溢著過分熱情的笑容,這讓陳曉薇心裡“咯噔”一下。
“哎呀,你就是曉薇吧,快進來快進來,小雲跟我說了好多你的事兒呢。”那阿姨不由分說地拉住陳曉薇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幾乎是被拽進了屋裡。
客廳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陳曉薇下意識地抬眼望去,整個人就像被瞬間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個坐在米白色布藝沙發上,
正低頭看著手機的男人,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
那是林遠航。
她分手整整七個月的、前男友。
更讓她血液倒流的是,雲姐那帶著笑意的聲音恰在此時從廚房方向傳來,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嫂子,人接進來了吧?小航,別玩手機了,你女朋友來了,還不快招呼一下。”
女朋友。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陳曉薇的耳膜。
林遠航聞聲抬起頭,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陳曉薇臉上,他臉上最初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那錯愕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變形,最終凝結成一種讓陳曉薇頭皮發麻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慢慢站起身,身材依舊高大挺拔,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卻莫名有種讓陳曉薇熟悉的壓迫感。
他朝她走過來,
步履從容,最後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
陳曉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曾經讓她安心的洗衣液清香,混合著一絲陌生的、屬於這個家的煙火氣。
他微微低下頭,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玩味:“陳曉薇,好久不見。這出戲,開場挺別致啊。”
陳曉薇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耳朵根都在發燙。
她想辯解,想說這是誤會,想立刻轉身逃跑,但雲姐已經端著果盤從廚房走了出來,那位被稱作“嫂子”的阿姨也一臉期待和歡喜地看著她,那目光熱切得幾乎要把她融化。
“小航,傻站著幹嘛,快讓曉薇坐呀。”林遠航的母親,也就是那位熱情的阿姨,輕輕推了兒子一把。
林遠航順勢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陳曉薇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扯動面部肌肉,擠出一個她自認為還算得體的、實際上可能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林遠航幹巴巴地說:“真巧啊,林遠航。”
她試圖把這場致命的重逢,定性為一場純粹的、尷尬的巧合。
林遠航挑了挑眉,沒接話,隻是很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引著她走向沙發,那動作看似體貼,指尖的溫度卻透過薄薄的衣袖傳來,讓陳曉薇的手臂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曉薇,別拘束,就當是自己家。”雲姐,也就是林遠航的姑姑,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笑容滿面地看著她,“小航這孩子,
交了女朋友也不早點跟家裡說,害得我們一直瞎操心,變著法兒給他安排相親。”
相親?
陳曉薇心裡又是一動。
原來他這半年多,也在被迫應付這些事情嗎?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立刻就被更大的窘迫淹沒了。
她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林遠航的母親挨著她坐下,親熱地拉起她的手,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滿意:“瞧瞧,多水靈的姑娘。小雲跟我說你在公司表現可好了,又努力又細心,我就知道,我們小航眼光不會差。”
陳曉薇隻能保持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嘴裡喃喃著“阿姨過獎了”,眼睛卻不敢看向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林遠航。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媽,姑姑,你們別嚇著人家。”林遠航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曉薇臉皮薄。”
“對對對,是我們太著急了。”林母拍著陳曉薇的手背,笑容可掬,“主要是高興。曉薇啊,你跟小航是怎麼認識的?這小子嘴嚴實得很,問什麼都不說。”
來了。
致命的問題來了。
陳曉薇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心髒狂跳不止。
她和林遠航的認識過程,實在算不上什麼能擺在臺面上說的浪漫故事。
難道要實話實說,是在酒吧玩真心話大冒險,她輸了去要聯系方式,
結果兩人看對了眼,天雷勾動地火?
絕對不行。
就在她張著嘴,喉嚨發幹,一個字也憋不出來的時候,林遠航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接過了話頭。
“在圖書館認識的。”他語速平緩,目光落在陳曉薇瞬間愕然的臉上,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她當時在找一本建築設計類的書,拿錯了我的。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走遠了,封皮裡還夾著她的校園卡。”
他的敘述流暢自然,細節詳盡,仿佛確有其事。
陳曉薇聽著,恍惚間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憶了,忘了這麼一段“浪漫”的初遇。
“後來我根據校園卡上的信息,在她們學院樓下等她,把書還給了她。”林遠航繼續說道,
眼神裡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回憶往昔的溫和光芒,“就這麼認識了。”
“哎呀,圖書館!拿錯書!這多浪漫呀,跟電視劇似的!”林母聽得眼睛發亮,連連贊嘆,“還是我們小航有心,知道追著去還書。曉薇,你當時是不是就覺得這小子特別實誠?”
陳曉薇迎著林母熱切的目光,隻能僵硬地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點聲音:“嗯……是,是挺意外的。”
她偷偷瞥了林遠航一眼,後者正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一副氣定神闲的模樣。
陳曉薇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佩服他臨場編故事的能力,另一方面又因為這逼真的謊言而更加心慌意亂。
這戲,越演越深了,
該怎麼收場?
“那你們在一起多久啦?”雲姐也加入了八卦的隊伍,笑著問。
這個問題像另一把錘子敲在陳曉薇心上。
在一起多久?
從認識到分手,其實也就八個月左右。
但現在能這麼說嗎?
她正急速思考著該怎麼圓這個時間線,林遠航又適時地“拯救”了她。
“快一年了。”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隻是曉薇之前學業忙,後來又實習,我們見面時間不算多,她也比較低調,所以沒特意跟家裡說。”
快一年了。
這個時間點巧妙地覆蓋了他們實際戀愛的時間,也解釋了她為什麼沒出現在林家視野裡的原因。
陳曉薇隻能順著他的話,再次點頭,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一年了啊,那也不短了。”林母的眼神變得更加慈愛,甚至帶上了一點憧憬,“感情穩定就好。曉薇今年也快畢業了吧?以後有什麼打算?是留在咱們市發展嗎?”
話題越來越朝著陳曉薇害怕的方向滑去。
畢業、留下、未來……這些詞像一塊塊巨石壓下來。
“媽,”林遠航又一次出聲,打斷了母親越來越遠的聯想,“菜是不是要涼了?先吃飯吧,這些以後慢慢聊。”
“對對對,你看我,光顧著說話了。”林母這才恍然,連忙起身,“曉薇餓了吧?
來來來,嘗嘗阿姨的手藝,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陳曉薇如蒙大赦,趕緊跟著站起來。
走向餐廳的短短幾步路,她感覺像是走在雲端,腳步虛浮。
林遠航跟在她身側,在經過她身邊時,用極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說:“別緊張,陳演員,演技還行,就是臺詞功底差了點。”
陳曉薇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林遠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動作自然流暢,看在旁人眼裡,又是一副體貼入微的樣子。
隻有陳曉薇知道,他扶住自己的那隻手,力道微微收緊了一瞬,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警告她。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糖醋排骨油亮誘人,油焖大蝦紅彤彤的,清蒸鱸魚香氣撲鼻,還有好幾樣清爽的時蔬,看得出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林母和雲姐不停地給陳曉薇夾菜,很快她面前的碗裡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阿姨,雲姐,夠了夠了,我自己來就好。”陳曉薇看著那座“小山”,心裡暗暗叫苦。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林母心疼地說,“年輕人工作辛苦,更要吃好。”
陳曉薇隻好努力地吃著,試圖減少碗裡的高度。
席間,林遠航的表現堪稱“完美男友”。
他記得陳曉薇不愛吃生姜,會仔細地把菜裡的姜絲挑出來。
他注意到陳曉薇多看了那盤白灼菜心兩眼,便很自然地將盤子往她那邊挪了挪。
他甚至在她湯快喝完的時候,極其順手地拿起她的碗,
又給她添了半碗菌菇湯,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這些細致入微的舉動,落在一旁觀察的林母和雲姐眼裡,無疑成了兩人感情甚篤的鐵證。
“看看,我就說小航會照顧人吧。”林母對雲姐笑著說,語氣裡滿是自豪。
雲姐也點頭附和:“曉薇是個有福氣的。”
陳曉薇埋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熱氣燻得她眼睛有點發酸。
這些**航確實一直都有。
戀愛的時候,他就是這麼細心,記得她所有的喜好和忌諱。
分手後這七個月,她刻意去遺忘這些細節,告訴自己那不過是戀愛時的錯覺。
可現在,在這個荒誕的場景裡,這些被塵封的細節又被血淋淋地翻了出來,以一種更加戲劇化的方式重現。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悶悶地疼。
“曉薇,”林母又開口了,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關於未來的關切,“你們倆年紀也不小了,感情又這麼好,有沒有考慮過……以後的事情?”
陳曉薇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林遠航在桌子下,輕輕用膝蓋碰了碰她的腿。
她抬眼看他,他正神態自若地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同時對著母親說:“媽,曉薇還在實習期,工作剛起步,我也才穩定下來沒多久。這些事情不急,我們有自己的規劃。”
他的回答得體又成熟,既安撫了母親,又巧妙地避開了直接的承諾。
陳曉薇看著碗裡那塊排骨,突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這頓飯吃得她心力交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演戲,都在擔心下一秒會不會穿幫。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飯,林母又拉著她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端來了切好的水果。
水果切得整整齊齊,橙子上的白絡都被仔細剔除了,草莓也洗得幹幹淨淨,去了蒂。
林遠航默默遞過來兩個叉子。
“看看,我就說小航細心吧。”林母滿意地看著兒子,“曉薇,以後要是小航欺負你,你就告訴阿姨,阿姨替你教訓他。”
陳曉薇隻能笑著點頭。
林遠航坐在對面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姿態放松,聞言抬眼看了看陳曉薇,那眼神仿佛在說:聽見沒,我有靠山了。
陳曉薇避開他的視線,叉起一塊橙子放進嘴裡。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
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她想起以前,林遠航也總是這樣,把水果處理好遞給她,說她懶,連水果都不願意自己動手。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甜蜜,現在卻隻覺得諷刺。
時間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闲聊中慢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陳曉薇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快要僵化。
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機,顯示已經快九點了。
她鼓起勇氣,站起身:“阿姨,雲姐,時間不早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得先回去了。”
“哎呀,這麼早就要走啊。”林母有些依依不舍,但也理解,“也是,上班辛苦,是該早點休息。那小航,你送送曉薇,一定要安全送到家。”
“不用了阿姨,
”陳曉薇連忙擺手,“我自己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那怎麼行,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林母態度堅決,轉向兒子,“小航,快去。”
林遠航已經站了起來,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走吧,陳曉薇。”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陳曉薇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奇怪,隻好向林母和雲姐再次道謝,然後跟著林遠航走出了這個讓她窒息的、溫暖又尷尬的家門。